雪奈在撒谎。


    这是小林阳葵一坐下来就发现的事情。


    小林阳葵在警校实打实地度过了八年，雪奈的沉默让她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穿这身衣服是？”


    “警校生，现在在实习期。”


    其实小林阳葵并没有穿警服，她只是借助自己的异能，让对方这么认为而已。


    看见对方中招的样子，阳葵难得地感觉到了放松。她的异能，或许没有人防得住。


    小林阳葵打开了话匣子。她将自己在警校的事情一一掰碎说给对方听。她讲自己出了什么任务，受了什么伤，学到了什么技能，交到了什么样的朋友。小林阳葵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说了多久？阳葵自己也记不清了。只不过在注意到童年玩伴那双亮亮的眼睛里透漏出的一丝心疼后，她突然觉得，记忆这种东西，才是两人相遇过的证明。


    小林阳葵最后没有再使用异能。


    她找了个借口，慌忙离开。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小林阳葵推开门的瞬间，突然想回头再看一眼。


    “照顾好自己！下次见面不许比我瘦！”


    童年玩伴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林阳葵已经做好和那些非法异能组织打交道的准备了。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佐藤小姐带着她去拜访了异能特务科，这个能让非法异能组织变成合法异能组织的机构。


    听起来牛叉轰轰的，但这么厉害的组织也需要有人去港口Mafia做卧底。


    “你就是福地先生口中的阳葵吧？”一个有着金色西瓜头的男人冲她伸出手，“我是种田山头火，异能特务科的负责人。”


    小林阳葵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好，种田先生。福地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哎？”对方眨了眨眼睛，大笑起来，“果然瞒不过你这小鬼啊，福地先生说得没错。”


    “我需要你潜入港口黑-手-党，协助我们捉拿龙头战争的间接发起人，涩泽龙彦。”


    小林阳葵双手接过了此次任务的相关资料。


    “为什么？”看完这些资料，她十分疑惑，“既然要和港-黑首领直接见面交谈，为什么我还需要潜入？”


    “哎呦，瞧我这记性，忘记把这个给你了。”种田先生语气诚恳，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任务目标的详细资料。”


    【龙彦之间】，能让所处地点被浓雾笼罩，并使起雾区的异能者与异能力分离。


    读到这里，小林阳葵的眼睛动了动。


    “福地先生特意叮嘱道，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给你看。”种田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阳葵。”


    “......我明白了，我会去的。”小林阳葵缓缓合上文件夹，思考了一会，突然问道，“以及种田先生，为什么您会直接叫我的名字呢？是因为您把我当晚辈才这么叫的吗？”


    “嗯？不是啊。”种田山头火笑了起来，语气随意到让人认为他只是单纯这么认为，“是因为阳葵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像阳光下的向日葵。”


    “这样子啊。”听完这句话，小林阳葵忽然感觉无比轻松，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掉了。她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您，种田先生。”


    这就是小林阳葵出现在港-黑大楼附近的原因。


    资料里显示浓雾一旦出现，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但外面的人可以进得去。于是小林阳葵先将租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回孤儿院看了看院长先生，在横滨逛了大半天后，才姗姗来迟。


    港-黑大楼附近已经被浓雾包围了。


    小林阳葵将纹章别在左胸口，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小林阳葵站在原地，等着【春水】的出现。没过多久，她整个人就警戒起来，倏地跳起往左一撤。


    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被拳头砸碎，小林阳葵顺着望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异能。


    外表和自己一模一样，一身漆黑。对方的面容上只露出一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额心亮着一颗金黄色的宝石。


    像太阳一样。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她这么想着。


    随后，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


    我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抽离感。


    就像浓雾刚开始蔓延那样，这次的感觉，我更愿意称之为浓雾即将散去的征兆。


    太宰在我们身旁停下脚步。


    “回来了？”见状，我试探性地问道。


    “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回来了。”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抬手压了压帽子，“总算。”


    浓雾躁动不安起来。太宰转向我，语气轻快，“我和中也去找涩泽龙彦，副首领要一起吗？”


    “不用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黑发少年点点头，将手搭在中也的肩膀上。


    “喂！干什么呢！”


    “啊咧，只是担心中也的异能会跑出来啊，到时候我们都得玩完。”


    “......鬼才相信！”


    “欸嘿。”


    我们在门口分别。太宰和中也的目的地是拷问班，我则是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大楼的西翼处，储物间和旧档案室都在这里，是雾气最浓的地方。因为走廊窄，窗户少，空气流动不起来。我穿过防火门，继续朝着深处走去。靠近旧档案室的那一小段路，雾浓得像实体，就好像人间失格的力量还需要几秒钟才会覆盖到这里。


    我打着拍子，在心底默默记着时间。没过多久，雾开始散了。


    从我的位置往那个方向看，浓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往外推，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先清晰的是地板，然后是墙，再然后，是一个人影。


    站在档案室门口，背靠着门板，身后的门虚掩着。个子不高，头发有些凌乱，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她也在看雾散去，仰着头，似乎在确认头顶的灯管是不是还亮着。


    小林阳葵。


    这个人影，我太熟悉不过了。


    苦涩从胃里往上翻涌，等到嘴边的时候，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浓雾散尽的那一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神色正常，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在此相遇。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安静地可以听见灯管的嗡鸣。


    然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发现是森鸥外，还有跟在身后的红叶姐。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为我摆正了那枚蝴蝶结。


    再然后，另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急促并且很重，是成年人穿着制服皮鞋快步走的声音。


    转角处走出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表情严肃但不带敌意。她看了小林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才转向我们这边。


    “港口黑-手-党的各位，”她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是警视厅公安部特殊外事第一课的佐藤，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林阳葵。”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们消化这个信息。


    “我们此次进入贵方大楼，并非出于敌对意图。但由于事态紧急，未能提前知会，对此深表歉意。”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这位佐藤小姐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态度了。


    雾已经完全散去。森鸥外带着温和的微笑走上前，“佐藤小姐，久仰。”


    他们握手。森鸥外的手势很松弛，只是轻轻一握就松开。然后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佐藤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我冲红叶姐飞速地眨了眨眼，对方像是终于放心了什么似的跟了上去。


    现在走廊里就只剩下我和小林了。


    我决定先开口打断这份沉默。


    “你是什么身份？”


    “国家安全委员会直属警视厅实习生，小林阳葵。”她亮起那枚徽章，反问道，“你呢？”


    有种互报家门的感觉，如果我这个“家”合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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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摆出一副牛叉轰轰的样子，“港口黑-手-党现任副首领，雪奈霜枝。”


    对方哦了一声，抬脚跟着佐藤的方向走了。


    我连忙跟上她。


    “你不生气吗？”


    “什么？”对方放缓了脚步，有些莫名，“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被我骗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啊。我还骗了你呢。”


    “其实很早就发现啦。你的异能是什么？精神类的吧。”


    “【春水】，”她回答得很慢，像是将这个名字念了许多遍，“它的名字。”


    “很好听啊，比我的好听多了。我的异能就像有什么中二病一样......”说到这里，我的嘴唇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抿嘴，看了过去。小林阳葵摆出了一个“嘘”的手势，“我对这些没有兴趣。你难道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有。”我点头，明白对方是在转移话题，于是问道，“对你们来说，港口Mafia的存在，是合作性大还是威胁性大？”


    “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此处了。”小林阳葵神色认真，笔直地看着前方。她的步伐始终很稳，肩膀也没有塌下来。


    我们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到了。”


    “嗯。”


    ****


    会议我没有全程参加，我不敢直视小林阳葵的眼睛。森先生让我在外面等着，所以我站在会议室的门外，和两个安保兄弟一起，背靠着墙，听里面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门开了。佐藤先出来，小林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出什么。森鸥外最后出来，和佐藤又握了一次手。


    “涩泽龙彦我们会尽快移交给贵方，”他说，“这段时间，有劳佐藤小姐多费心了。”


    “应该的。”佐藤说。


    他们又在走廊里寒暄了几句，然后佐藤带着小林离开。这个过程中，小林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我一眼。


    等人走了之后，我被森鸥外叫进会议室。红叶姐坐在椅子上，正在翻一份什么文件。


    森先生简单地跟我讲了会议的内容。


    港口黑-手-党配合公安的工作，交出涩泽龙彦。公安那边则给了一个信息作为交换，是一个叫异能许可证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写在纸面上的东西，至少现在还不是。它是异能特务科内部正在酝酿的一个框架，说是“许可证”，其实更像一种默许。持有这个东西的组织，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合法使用异能。或者说，不会被异能特务科当作“非法异能使用”来处理。


    对于港口黑-手-党来说，这个东西的意义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组织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从情报收集到货物运输，从人员调配到对外交涉，只要涉及到异能，就都是非法的。异能特务科没有动我们，是因为还没有找到一个既不伤筋动骨又能名正言顺的时机。


    森鸥外比我更清楚这些。他在会议室里跟佐藤谈这些的时候，脸上那个微笑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倒不是因为他不重视。恰恰相反，因为他太重视了，重视到不愿意让对方看出来他有多重视。


    我站在会议室里，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表示我听明白了。


    “有什么计划了吗？”我问。


    “还没想好。”森鸥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先回去休息。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静悄悄的，连门外那两名安保也不见踪影。


    我站在窗户前往下看去，果不其然在佐藤小姐身后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然后我抬头，外面是横滨的夜景，灯光明亮，和海面倒映的光连成一片。


    旧档案室的门关着，通往那里的这条走廊里什么都没有。灯管亮着，地板被擦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好像那团雾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也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站在那里过。


    我走过去，决定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