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梦咽下最后一颗沙枣，瞪大了杏眼问道：“什么谷？作甚要填土？”


    彩儿神情变得沉重，她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脚下的沙土，又散开手指任由细沙飞扬，留下一撮黄土。


    “这里原本是个很深的山谷，叫血煞谷。百多年前，谷里发生了一场大血案，相传最后一位白虎妖兽就死在这里。”


    她迟疑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听村里的老人说，那只白虎妖兽的内丹能提升修为，一群外地来的修士就将它堵杀在了谷里。那可是我们妖族最尊贵的兽种……”


    落在最后正观察地形的顾桃脚步越发慢了下来，他分着神边听边看。


    当听到“最美的落日”时便感觉有些不自在，而且这地方实在是似曾相识。


    再听到“血煞谷”“堵杀”等词汇后，脑中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被谁猛然拨动，剧烈的眩晕瞬间袭来，天旋地转。


    他赶紧停下脚步稳住身形，刚闭上双眼想缓缓劲，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无数血腥画面：


    被血色染红的山谷里，他化了巨大兽身，浑身伤痕喘着粗气，腹背上还插着好几把刀剑，鲜血染红了它的毛发，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这是……什么？


    是刚修复的神识还未稳定，所以受到那位前辈残魂的影响了吗？


    他赶紧睁开眼，谁知眼前又出现一群各式古旧服饰的修士将他团团围困，这些人脸上虽布满惊慌狠恶，手中的法剑、法宝却仍然一轮接一轮不停向他进攻……


    这些画面来得又快又猛，耳中还伴随着尖锐的鸣音，刺得他耳膜生疼，脑内也像要炸开了一样。


    彩儿还在继续讲着：“……许是因为它怨气太重吧，附近族群接二连三受到邪魔侵扰，加上大家对这个种族的惋惜，霜雪宫才出面把这山谷给填平了，乞求谷中的亡魂能够安息。”


    几人都没有接话，心里总感觉这种说法怪怪的，把事发地掩埋了，就能洗清过去的错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叶远楠冷笑，若说是惋惜，倒不如说是心虚吧。但彩儿毕竟不是当事人，不过是个听故事的后辈罢了，他还不至于非要去辩驳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偷摸回头看了顾桃一眼，这才发现不对劲。


    他远远立在后方，整个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如流水般滴落，嘴唇发青，连眼瞳都散大一圈，摇摇欲坠的模样很是吓人。


    “桃哥！！”


    君梦大惊，径直往他冲过去，生怕他体内还藏着什么致命的东西。


    “……杀！杀了他！”


    “……杀了他！那妖丹便是我们的……”


    他的眼透露出一种垂死挣扎的神色，死死盯着幻象里的那些修士，余光中截断的白色毛发，连同着残破的旗幡，被风吹得簌簌飘动……


    “……桃哥……”


    “……桃哥！你怎么了？！”


    是、梦儿……


    君梦焦灼的呼喊像是一道救命的锚，将他从混乱的画面碎片中拉了回来。


    顾桃脑中的厮杀声和耳鸣逐渐被她的声音取代，突突直跳的弦丝被她抚平。


    他的眼神开始慢慢聚拢，妮子吓得苍白的小脸映入瞳孔。她仰起头看他，用自己的小身板撑着他，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裳，浑身发抖。


    又吓到她了……


    四周动静重新变得正常，伙伴们都围绕在他身旁，离声以灵力替他输送着清明散，叶远楠和陆以乐一人一边扶着他，连一向寡淡的小羽脸上也带着恐慌。


    他闭眼吐出一口气，稍微缓解了一下眩晕感，抬起手摸了摸君梦的脑袋，声音疲惫不已：“没事了，别担心。”


    离声收了灵力，皱着眉头不太确定地开口：“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后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并没有探到什么异样。


    顾桃摆摆手，安抚道：“或许只是先前受创造成的影响，多段时间养好就不打紧了。”


    君梦渐渐静下心来，站直了身子，再次轻声问道：“桃哥，你刚才的样子……是看到什么了吗？”


    顾桃喝下陆以乐递来的水，脑袋里的钝痛减轻了许多。他试着回忆了一下，但那些画面莫名让人烦躁不安，不容多想。


    “一些很奇怪的画面，就像是、像是很久以前亲眼见过……”


    叶远楠扯着嘴角，避开彩儿悄声笑道：“你这反应，莫不是听说这里是你‘祖先’的葬身之处，就吓着了吧？”


    陆以乐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若有所思地说：“难怪那些门派的人都抢着巴结你，原来是大家都以为白虎一族灭绝了，你这白虎血脉突然冒出来，他们自然想拉拢你。说不定这血煞谷中死去的白虎妖兽，还真与你有什么渊源，不然你怎么一来这里就有这种反应？”


    叶远楠闻言霎时收敛笑意，浑身一僵，暗自思忖：当时在师父坟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莫非小桃真与他老人家的旧友有什么关联不成？


    “别瞎猜了，先赶路吧。”顾桃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揉了揉额角，示意彩儿继续带路。


    离声劝道：“桃哥，不急这一时，还是先休息一阵吧。”


    君梦也跟着点头，他刚才的模样，简直比变了身不认人的时候还要让人担心。


    顾桃冲她们笑了笑，“走吧，我有数的……晚了彩儿的回程路不安全。”


    彩儿未曾听到他们的低语，只是见他此刻还在为她着想，不禁感动非常，想着定要将这盘向导做到最好！


    当下也不再耽搁他们，立刻寻了方向往前走几步，一边说：“过了血煞谷就是望沙坡，那里就是沙漠的入口，那、那咱们就走吧？”


    ……


    待到黄土丘陵彻底消失，眼前黄沙遍布，空气也更加干燥，一呼一吸间，喉咙都像是被细沙磨过。


    彩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低矮的沙脊对他们说：“到了，这里就是沙漠海的入口。里面沙丘多，还容易刮小沙暴，你们一定要多留意。”


    又提醒道：“白天最热的时候就别赶路了，容易脱水；晚上冷，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几乎是在夜间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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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要当心；沙暴的时候切记不要乱跑，就地找背风的地方躲起来……”


    如此如此，众人耐着性子听她一一嘱咐。


    离声伸手抱了抱她，浅笑道：“彩儿，谢谢你！一路上帮了我们这么多。”


    彩儿眼圈发红，不舍得看着几人，“离姐姐，瞧你说的……行吧，你们早些去早些回！注意安全，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她挥了挥手，一步三回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几人爬上沙脊，眼前的景象真真让他们目瞪口呆。


    无垠的黄沙在脚底下铺开，沙丘连绵起伏，有的像巨兽，有的像刀刃，一些细密的纹路留在表面，像是什么东西爬行过的痕迹。


    远处有一片建筑遗址，断壁残垣半埋在黄沙里。


    他们刚兴致勃勃踏进入口，脚底便卷起极微小的风沙，绕着他们的脚踝旋转一圈后便消失不见了。


    陆以乐边走边掏出地图，询问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先去沙村吗？”


    那张残破的手绘图实在是太简易，只知道“土”阵点在沙漠海，可这么大的地界，具体在哪却不知，连对照大陆精细地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顾桃看了一眼陆以乐手指的“沙村”，又看了看日头，抬起手指向前方遗址：“先去那里避避吧，晚些时候再赶路。”


    这话简直正合众意，各自补水解了渴，抬起脚步就往那处遗址走，眼中看着那些壁角阴影，仿佛都会凉快些。


    可目标明明清晰落在视线里，看着不过遥遥几步，真迈开步子才知沙路漫漫，仿佛怎么走都拉不近那段距离，最终顶着快上正头的烈日又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才算真正靠近了。


    叶远楠咧着嘴大叫：“啊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我受不住了！！”第一个冲进墙根的阴影里，掏出水壶咕噜咕噜猛灌。


    几人随后赶到，抹了把额上被汗沾住的沙子，刚取出水囊，脚下就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沙沙”声。


    君梦神色一凛，她对周围动静格外敏感，这动静不像是小虫在沙内打滚。


    “小心脚下的沙子……”


    她的严肃表情让大家呼吸都放轻了。


    陆以乐趁机灌了一大口水，再不润一润，他这凡人身躯可真受不了。


    或许是顾桃重量更显眼，他脚下的沙子最先炸开，一只磨盘大小的沙蝎从他躲闪开的位置窜出来，尾部竖起的尖利毒刺，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他的腹部。


    他与沙蝎的距离近到甚至能看清毒刺上细密的倒钩，电光火石之间，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毒刺擦着他的皮制腰带划过。


    小羽突然惊呼：“不止一只！”


    叶远楠屁股边上的沙地突然凸起，吓得他飞快结印，以沙作盾才挡下了一击。他手忙脚乱窜起身，嘴里喊道：“不是说好了夜间才出来吗？！”


    君梦闪身躲避，嘴里还忍不住吐槽：“谁跟你说好了？它们跟你商量过了？！”


    离声正想寻个安全地，一只沙蝎从她身后窜出，毒刺直扎向她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