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四章
作品:《我在丝路修文物》 【系统提示:陈旧有机样本接触分析中……】
【初步判断:主要成分为小麦淀粉老化产物,伴有少量桃胶,氧化程度较高,水合速度缓慢,建议低温湿热软化。】
【注意:样本量较小且分布不均匀,此判断仅供参考。】
系统没有提供捷径,而是让她的思考更加清晰。
叶轻辞默默将系统给出的尝试建议记在心里,目光如炬,重新投向千疮百孔的画心。
真正动手,她选择从最为保守的区域开始。
被软化的旧裱边,在她手下无声分离。
第一步的顺利,让她绷紧的神经稍松了一厘。
然而,真正的考验紧随而至。
画心右上角的远山轮廓相对独立、破损较轻。
叶轻辞用最小的排笔,蘸取经过反复测试,温度、浓度都相对合适的清洗液,先在一旁的留白处试到再无晕染,才以笔尖凝聚的极小液珠,轻轻点触在远山边缘一道细微的污痕上。
污痕边缘的墨线,竟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轻微地晕开了一丝。
叶轻辞心脏骤停。
电光石火间,她飞快将一张预先备好的宣纸敷料轻按上去,吸走了多余的湿气。
晕染的迹象,在酿成大祸前被瞬间扼杀,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坐在光影里的秦师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叶轻辞轻轻呼出一口气,偏头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缓了缓方才的胆战心惊。
她并未慌乱,重新定神,调整了清洗液的配比,将浓度再次稀释了些许。
这一次,污痕应笔化开,而一旁的墨线却稳固如山。更妙的是,随着污迹淡化,其下原本被遮盖的一缕极淡的赭石皴笔,色泽更为明晰。
可行!
屏息,凝神,再下笔……时间在此时被无限拉长。
她全部的感知都凝聚于苍古的纸山墨水一角,静候着纸张软化、污渍拔除。
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
秦师父坐在光影里,目光落在小徒弟那因极度专注而微微绷紧的脊背和稳定的手腕上。
看她如何谨慎地试探,如何因一点微小的不利变化而果断停笔调整,又如何在找对方法后坚定地执行。
秋日的阳光在桌案上缓缓移动。
这一方寂静的天地里,没有言语,只有毛笔与纸张最细微的摩擦声。
沉睡的古画,正在被一种极致轻柔的力量,复现旧影,焕发生机。
修复工程浩大,日复一日。
秋山寒林图的清洗阶段相对顺利。
粘黏的薄尘和浅色的污迹,叶轻辞经验充沛,处理得还算轻松。
而对于几处暗色污渍,她吸取教训,用棉签蘸取微量调配的清洗剂,在画心边缘不显眼处反复测试,确认安全后才敢一点点处理。
真正的难关,在揭命纸。
画心与旧命纸的粘连情况比看上去更复杂。
她依照计划,先用温水浅润画心背面,软化浆糊。
而后则手持小巧的铜质蒸汽壶,壶嘴离纸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温热湿润的蒸汽熏纸。
待浆糊稍软,她便用最细的竹启子,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命纸与画心分离。
这个过程枯燥至极,也紧张至极。
她的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指尖的每一丝力道都要恰到好处,既要感觉到纸张粘连的变化,又要时刻警惕画心的承受力。
有时遇到板结特别严重处,竹启子探入的深度、角度稍有偏差,就可能连带扯破。
汗水常常不知不觉浸湿她的额发和后背。
叶轻辞却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偶尔停下来,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颈,深呼吸,再次俯身。
秦师父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不远处,或看书,或处理自己的事情。
但叶轻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笼罩着这边,默默守护,悄无声息。
揭命纸进行到第四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当时叶轻辞正用小镊子,处理画心右下角一处粘连格外顽固的区域。
这一块的浆糊似乎掺杂了不明杂质,板结异常,蒸汽效果不佳。
她不得不尝试使用由酒精和蒸馏水特制的溶剂,用最小的毛笔尖蘸取,轻轻点在粘连处边缘,试图溶解。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旧纸和陈年浆糊的怪异气味。
她并未在意,以为是溶剂挥发。
然而,十几分钟后,鼻子的痒意便陡然加剧。
“阿——嚏!”
彼时,她正用竹启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丝分离的命纸,一个猝不及防的剧烈喷嚏,让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手中工具险险擦着画心边缘划过,吓得她瞬间冷汗涔涔,连忙将工具拿远。
还没等她为刚才的惊险后怕,就觉得手臂裸露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痒。
起初,她以为是心理作用。
可很快,刺痒感蔓延开来,手背、小臂甚至脖颈处都开始出现细小的红点。
呼吸也似乎有些不畅,喉咙发干。
她停下手,直起身,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变大,连成一片片淡红色的风团,痒意愈发明显。
“怎么了?”秦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我……”
叶轻辞转头,刚想说什么,却感觉脸颊和脖颈也开始发热发痒,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挠。
“别动!”秦师父已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和颈间迅速蔓延的红疹上,又扫了一眼工作台上画心那处正在处理的区域,眉头微皱,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沉静。
“过敏了。”他沉声道,语气笃定,“那处浆糊里,恐怕掺了早年民间裱画常用的某些土制胶矾,你用的溶剂,让那些东西挥发了出来。”
他迅速取来干净的湿毛巾,让叶轻辞擦拭脸和手臂,又打开窗户通风。
“去院子里,离画远点……呼吸感觉怎么样?”
“有点闷,喉咙干。”
叶轻辞老实回答,身上痒得难受,风团还在继续蔓延,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起。
秦师父飞快进屋翻出一个老旧的小药箱,从里面找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抗过敏的,先吃一片。要是还不好,就得去看医生。”
叶轻辞就着秦师父倒的温水吞下药片。
药效没那么快,身上的红疹和痒意仍在肆虐。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秋风吹过,本该凉爽,此刻却让她裸露的皮肤更加不适。
啸天和老姜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凑过来,担忧地呜呜低鸣。
秦师父站在工作间门口,背对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院中半蜷缩着身体、强忍不适的小徒弟,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在秋风里听得不甚真切:“难受么?”
叶轻辞点点头,又摇摇头:“药……好像有点用。”呼吸的急促暂缓,身上的痒和肿带来的烦躁与无力感,仍真实而清晰。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有些上瘾。
“别挠。”秦师父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又翻找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纱布,“手伸过来,袖子捋上去。”
他先倒了些瓷瓶里的透明液体在纱布上,那液体气味清冽微苦,似有草药成分。
叶轻辞依言照做,露出更多发红的小臂。
秦师父用浸湿的纱布,快速而轻柔地擦拭她手背、手指、腕部等发红的区域。
清冽的液体带来瞬间的凉意,暂时压下了那恼人的灼痒。
“旧浆里的霉尘,裱褙材料里一些刺激性的成分,都容易导致过敏。”秦师父一边擦拭,一边沉声问,“以前接触特别陈旧的、受过潮的书籍字画,就没有过类似感觉?比如眼睛痒,想打喷嚏?”
叶轻辞被他一问,才恍惚想起:“好像……有几次在库房整理最底下受潮的旧纸,是觉得鼻子不太舒服,但没这次这么厉害。”
“那就是了,体质还算敏感,这次浓度或种类可能正好撞上了。”秦师父语气平淡,“做我们这一行,尤其常跟这些陈年旧物打交道,遇到这个不稀奇。有人对特定霉斑或者细菌过敏,有人对某种老浆糊或颜料里的矿物成分起反应,还有人甚至对某些年深日久的木材虫蛀粉尘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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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重不一,你这算轻的。”
他擦拭完,又看了看叶轻辞的脸色和喉咙:“还胸闷?喘气费不费劲?”
“有一点。”叶轻辞老实回答,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
“气还算匀,眼下没大碍。”秦师父判断道,将瓷瓶递给她,“这是清热解毒、止痒镇静的药,稀释过,外用相对安全。自己去侧屋,换身衣服,用清水洗净脸和手,再用这个轻擦一遍。”
叶轻辞接过瓷瓶,忍不住问:“师父,您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秦师父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我头一回跟着你师祖处理一批从地窖起出来的受潮烂帖,咳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脸肿脖子粗,眼睛都差点睁不开。几十年过来,再怎么稀奇也不吃惊了……你打算吃这碗饭,过敏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行当,手艺是其一,还得知道自己这身皮肉,扛得住哪些,扛不住哪些。哪些能靠小心规避,哪些避不开,就得备着药,知道发作时怎么办……今天算是教你第二课,修东西前,要瞧明白东西,也得掂量清楚自己。”
“别愣着,快去上药。”他挥挥手,催促道,“瞧你这副样子,这两天也是不适合再碰画心。剩下的封存,若觉得还能撑住,戴上线手套和口罩,做完便罢。若不适加重,索性停了。”
“……是。”
叶轻辞握紧微凉的小瓷瓶,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稍微镇定。
她依言走向侧屋,用清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臂,灼热的皮肤触到冷水,激起一阵颤栗。
随后,她将师父给的药露小心涂抹在发红的区域,清冽微苦的气味弥漫开来,带来短暂的舒缓,也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系统也记录了这一突发状况。
【叮!】
【检测到宿主发生接触性过敏反应。】
【已记录疑似过敏源:陈年纸张霉尘,特定老化有机粘合剂。】
【已建立个人过敏源档案,后续接触类似陈旧物前,可采取佩戴口罩、手套、加强通风等防护措施。】
【提示:了解并管理自身生理局限,是专业工作者不可或缺的一环。】
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红斑未消、略显狼狈的样子,叶轻辞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归于沉静。
她换过衣服,小心地戴上薄棉线手套和口罩,将自己尽可能严密地包裹起来,才重新走回工作间。
秦师父已回到藤椅边,见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出来,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叶轻辞再次站到桌案前。
隔着口罩,呼吸不如往常顺畅,吸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药露的微苦。
而手上,那层薄薄的棉线手套更是将指尖与纸张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试着拿起竹启子,想去处理一处未完成的边缘封固,但手套带来的迟钝感让她瞬间停住。
指尖的肿胀,已经影响了她动作的精细。
而那种深入骨髓的痒,还在不断侵蚀着她指尖的觉与感。
如今套上手套,更是让她几乎感受不到竹启子细微的力道回应。
往日如臂使指的工具,此刻笨拙得像个笑话。
难怪……叶轻辞上手试过,才明白修复工作没法戴手套的话所言不虚。
指尖皮肤的触觉,远比任何工具都敏锐。
多少干湿、薄厚、弹性、纹理的微妙差异,皆在指尖方寸之间。
以她此刻的状态去继续揭命纸,哪怕再小心,也极可能因感知失灵而揭花、揭伤。
画心一损,神韵一失,纵使后面修补得再完美,仍是糟蹋了东西。
眼下,条件确实不允许。
叶轻辞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无法继续核心工作而生的焦躁,重新调整好了节奏。
她不再追求深入,而是专注于完成那些相对安全的收尾——用极稀的浆糊点固几处微微翘起的画心碎片,将整幅画心连同未揭除的剩余命纸,用准备好的干净覆背纸和轻质木板仔细夹好、平压封存。
工作间里,只剩下少女偶尔因喉咙不适而压抑的轻咳,以及毛笔蘸取浆糊、纸张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响。
然而,这次过敏似乎比她预想的更顽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