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睡眠也踏实不少，偶尔还能在院子里慢慢踱几步，晒晒太阳……如同枯萎的植物，有了水和阳光，又一点一点将生气聚拢回来。


    这天，叶姑姑提着满满一兜东西来叶家，正赶上叶轻辞给奶奶做穴位按摩。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眯着眼，放松又舒坦。


    “妈……”叶冬青一进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什么“阿弥陀佛”“三清在上”“菩萨显灵”“老天保佑”胡乱念了一通，急切又杂乱，显然是心里积攒了太多后怕，“瞧着好多了，真好，真好。”


    叶奶奶睁开眼，任女儿抓着手，脸上露出些微无奈又受用的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行了行了，我这不好好的？你这一通乱念，算什么。”


    “算我心诚！”叶冬青擦了下眼角，“我这些天心里拜了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只要妈你好好的，让我天天念都行。”


    她这才想起来带来的东西，忙不迭地往外掏：“我买了点软和的发糕，没怎么加糖，您饿的时候垫垫。还有这野蜂浆，听人说对恢复好。这水果我挑新鲜买的，等会儿让岁岁给您削皮切块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置好，仿佛要把住院期间没能照顾的份儿都补回来。


    待她忙完，老太太才缓缓开口：“……你在家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别光顾着我，把自己累着。”


    “不累，妈您就别操心这个了。”叶冬青连忙道。


    她擦了擦汗，笑着解释：“建安也说，让您一定养好身体，钱花了再挣，人最重要。小泉和小清也乖，这段时间都自己吃饭睡觉，用不着大人操心。”她又转向母亲，语气轻快起来，“妈，您就安心养着，想吃什么、缺什么就跟我们说。等之后入秋，您再好点，我们带您去城外游船看枫叶，心一活，气劲提上来，保不准什么毛病也没了，又活蹦乱跳一老太太……”


    那些关于病痛的沉重阴霾，仿佛都被这琐碎话语和念叨驱散了。


    日子，终究回到了最朴素的轨道。


    然而，叶轻辞的心却没能完全轻松下来。


    因为，一件大事毫无预兆地砸到她面前。


    “……还有一周，古籍修复师初级资格认证，别忘了。”放学后，云随舟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啊？”叶轻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资格认证，报名时间不是早就截止了吗？我连申请表都没见过。”


    “我填了啊。”云随舟微微一笑，“前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你，想着这事儿不能耽误，就先替你报上名了。估计你那会儿正忙家里事，没顾上看信箱。”


    “你替我报了名？”叶轻辞这回是真的懵了，“可这需要材料，推荐人、作品照片、单位盖章……”


    “嗯，所以花了点时间。”云随舟语气平淡，“申请表我根据你以前聊过的信息填了。推荐人找了市博物馆的张馆长，他看过你修复的经卷，很爽快就签了字、盖了章。至于作品照片和说明……”


    “我挑了几个，怕不够有说服力，多拍了几组细节。胶卷和冲洗，确实花了我不少零花钱。”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叶轻辞，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说说看，该怎么谢我？”


    叶轻辞捧着那沉甸甸的文件袋，一时间心绪翻腾。


    惊讶，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要不……我现在给你磕一个？”她眨了眨眼，脑子里不知怎么闪过前世网络上的一句玩笑，脱口而出。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随舟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这样吧，这些就当是你的生日礼物。等我生日的时候，你也送我一份礼物？”说着，他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贺卡，“生日快乐。”


    这下，叶轻辞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段时间事儿赶事儿，她压根顾不上太多，学校里的课都请了不少，更别提什么生日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谢谢。”她接过，声音有些涩。


    博物馆，云教授见两人一道过来，有些意外。


    “巧了不是，正说着下周资格认证的事儿呢。”云教授道，“材料带了没有，我看看齐不齐整？”


    “嗯。”叶轻辞点头。


    “材料齐全，没问题。”云教授一一看过，将档案袋重新封口，“下周六笔试，周日实操。笔试考理论，你有底；至于实操……”他顿了顿，“今年改革，现场抽签修复项目，可能是古籍，可能是卷轴，档案文献也有概率，但大体上就是这些东西。”


    叶轻辞点头：“随机应变。”


    “还有件事。”云教授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常纪那边最近在活动。”


    赵常纪？


    叶轻辞心里一凛。


    “云教授怎么知道？”她问。


    “你师父联系的我，没明说什么，但话里话外透露着不放心，叫我多注意。”云鹤年道。


    叶轻辞手指一顿：“他想干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搭上了评审委员会里一个老专家，姓孙。”云教授眉头紧锁，斟酌了一下用词，“孙老这人资历老，但名声……总之，赵常纪估计想塞人，或者……”


    “给我使绊子？”


    “现在还说不准，但防着点总没错。”云教授拍拍她肩，“但别怕，咱们手里有真本事。”


    “谢谢云教授，我知道了。”


    ……


    次日，一中初一年级成绩榜公布。


    大课间，叶轻辞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乌泱泱的脑袋散开些，才不紧不慢地凑近看了一眼。


    红榜从第一名排到第一百名，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年级四十七。


    不意外。


    她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秦师父那学艺、少年宫的课程、博物馆练手、奶奶突发疾病……这学期事情太多，精力实在不够用。


    学业这边，她维持着一贯的节奏，课上认真听，作业按时交，考试正常发挥。


    不熬夜刷题，不为了几分排名把自己逼到墙角。


    排名稳在班级第一，年级二十五到五十之间晃荡。


    往前再进一步，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是几何级数增长；而往后掉，倒也不至于。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数学卷子被同桌借走看了一眼。


    “你最后这道大题没写最简方法啊？”同桌指着卷面上的红色墨迹，有些意外，“明明能更省时间的。”


    “考试的时候没想到。”叶轻辞把卷子拿回来，轻轻扯了扯嘴角。


    这倒是实话。


    简便的方法她倒会，但是刷题少了，临考反应不过来，用起来也慢，还不如最基础的方法上手快。


    真正让同桌意外的，是叶轻辞的语文和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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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尽管单科排名进不了年级的前二十，但叶轻辞的作文，却是能被年级组老师当范文复印，贴在走廊展板上。


    英语老师评讲时更是特意点了叶轻辞的名，说她阅读理解正确率很高，作文写得也相当漂亮，要是听力分数能上去，一定能进年级前几。


    叶轻辞自己知道原因，她每天练字、读帖、翻旧书，那些文言句式、词汇语感，是一点一滴磨进骨血里的。


    只能说，没有白费的功夫。


    当然，叶轻辞这么干久了，同桌都会觉得违和，带班多年的班主任自然不会忽视这点不对劲。


    这不，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王老师教语文，五十出头，教学风格严谨，平时话不多，但看学生的眼神很准。


    叶轻辞站在办公桌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几秒。


    “叶轻辞，”他开口，“你……是不是在外面补课？”


    “算吧。”叶轻辞没否认。


    “我观察你半个学期了。各科基础都扎实，难题能解，阅读量大，作文立意也不像临时背的模板。按这个底子，你不该在年级三十多名外晃荡。”王老师点点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大考好好考，争取冲进重点高中实验班。你这孩子……有潜力，就是太藏。”


    叶轻辞微笑，也不多辩解：“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算不上藏，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罢了。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


    她刚拐过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云随舟抱着一摞竞赛资料，才从年级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例行约谈？”


    “算是。”叶轻辞帮他扶正那摞书，“你呢？”


    “下个月省赛，领准考证。”云随舟说得轻描淡写，把书堆调整了一下，腾出右手，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市图书馆晚上有个古籍版本讲座。”他说，“主讲人，孙秉章。”


    叶轻辞接过册子，翻开扉页。


    主讲人简介印得规整：孙秉章，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古籍版本专家，从事古籍保护工作四十余年……


    ——孙秉章，就是赵常纪搭上的那个“孙老”。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你去吗？”云随舟问。


    “去。”叶轻辞把册子合上，收进书包，“知己知彼。”


    “那就好，可算不是我一个孤零零了。”云随舟微微一笑，“我们班上的同学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每次有这样的活动，都是我自己去瞧热闹。”


    听见这，同样抱了资料的隔壁十六班的课代表拧头看向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的震惊。


    哥们，不是，张嘴就来啊？！


    什么没人跟你一道去，不都是你嫌弃别人，不想同学扰你清静么，附近几个班并你们十五班的人，哪个敢孤立你！


    叶轻辞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视而不见，笑道：“那就我们一块去。”


    闻言，十六班的课代表顿时露出无语的表情。


    晚上七点，市图书馆报告厅。


    叶轻辞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挑了第五排靠边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尚可，又不引人注目。


    她翻开笔记本，把笔搁在页边。


    云随舟晚她两分钟进来，没打招呼，在她斜后方隔一排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