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经是半夜。窗外有颗树，月亮躺在树梢上。


    已经痊愈的身体浑身舒适，四肢还有温暖的感触，我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勉强撑着眼皮，对月亮发呆。


    下午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像车轮一样咕噜噜向前驶去，自顾自地、漫无目的地。


    在这几天，净是吸血鬼找茬，狼人无非是出于那令人无语的自尊心，不屑于吸血鬼同流合污，但他们的手法也没高洁到哪去——在失败的魔药里投入材料，促使爆炸席卷整个教室，狼人卡利斯才是提利拿了最低分的原因。


    或许温斯顿老师也早就知道了。


    但这些对吸血鬼来说都不重要，那是群疯子，为了把我带回实验室，继续他们毫无人道的研究，可以做出任何事。当一个种族全族一心没有下限地去做某件事，失败的可能性太小了。尤莉加想杀我失败了，赤血公想闯入校园失败了，弗里克想恐吓我带走我失败了，那下次他们又会耍什么花招？下下次呢？在交换生活动结束之后，他们又要用什么办法来接近我、伤害我，甚至是我的朋友？


    这一切都不会停止。


    温度被冰凉的木地板一点点抽走，我强撑眼皮，但疲惫像附骨之疽，只要缠上来就难以消散，唉，我想先睡上一觉，尽管事情不会解决，但我太累了……


    「卡沃伊。」


    又轻又亮的小孩声音贴进我的耳朵里，我也许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小的手拍在脸上，冰凉的体温一下把我惊醒。


    「……雷希特！」


    我猛地翻身，半撑着身体坐起。此时我才发现，辛勒的腿压在我的腿上，他睡姿太差了，我把他推开，牵着雷希特走出了门。


    他出了门就坐下，在石头台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从善如流，和他一起抱着膝盖看月亮。


    「你刚刚也是在看月亮吗？」


    我「嗯」了一声，没有移开视线。


    左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又说。


    「我刚刚看你好像在难过什么，作为上次的回礼，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哭。」


    我讶异地低头，看见雷希特严肃的小脸，一下笑了。


    「一个月没见，就变得这么可靠了。」


    雷希特的五官飞了起来，抱紧双臂，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所以你快点说吧，让可靠的雷希特大人好好安慰你，『一个月没见就变得不可靠』的卡沃伊小孩。」


    我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咧着嘴嘲笑他。


    「真正靠谱的大人是要引导小孩说出来的，现在只是逼迫。让我看看你的引导技巧吧，雷希特大人。」


    他捂着脑门，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恍然大悟。


    「噢！所以你上次是在故意引导我说出来。」


    大人的小心思被拆穿，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或许不该说刚才那句话的。


    「好了，我开玩笑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才没和你说而已。」


    我侧头看了一眼雷希特，后者歪着头，已经做好了安静聆听的准备。但下一秒又突然想起什么，旋即站起来，哒哒哒地冲进房间，又哒哒哒地冲出来，手上还抱着什么东西。


    「给你！」


    一个玻璃瓶被丢进我的怀里，我捏着瓶口，对月亮举起，淡青色的汁液在瓶中摇晃，似曾相识。


    「好了，你可以讲了。」


    小孩还是小孩，想要表现「我很认真」的动作是端正地乖乖坐下。跟一个小孩讲心事实在是太奇怪，我忍俊不禁，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只是在想，自己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待我的人生导师答疑解惑。「人生导师」歪了歪头，在停顿三秒后，才眨眨眼睛。


    「没了？」


    「没了。」


    「人生导师」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长篇大论，大惊失色地扒拉我的衣服，强调又强调不要勉强自己、不要藏着掖着、想说什么就说吧。在得到我摇头说没有、没有，和没有的回复后，他拽着我的衣襟，沮丧地低下了头。


    「好吧，」他给我拍顺衣服，重新在石头上端正坐好，「听好，对这种事情，只有一句话可以疏解。」


    我学着他的样子歪头。


    「什么？」


    「人生导师」一下「唰」地站起，果断、清晰，甚至是决绝地说——


    「想到的第一件事，就直接去做！」


    我慢慢地眨着眼睛，顺着雷希特的手指，视线攀上月亮，一遍遍地描摹祂的轮廓，将我的全部，一点点塞进这道明月。


    「……真的可以去做吗？」我听见了自己的喃喃。


    「可以。」也听见了雷希特坚定的声音。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将眼泪关进去。


    好半晌，我才睁开眼，刚好对上雷希特担忧的眼神。


    我笑了一声，摆摆手，将怀里的甘草汁开瓶，一饮而尽。


    挪开瓶口，我叹气似的吐出一口气，将空瓶还给雷希特。


    「谢谢你，那我就去做了。」


    一步，两步，我用了两步，从石阶上走下来。从石阶走向院门，大概还需要十几步，而走向阁楼，又需要几千步。


    这些都不及我最后要去的地方。


    我踩过花坪里布设的石板，即将走到院门时，身后传来雷希特的声音。


    「现在？」


    雷希特抱着空瓶，他已经走下了石阶，站在草坪上，远远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坚定地说。


    「现在。」


    月光突然洒去一束，落在他的脸上，雷希特笑容灿烂。


    我想，我会把这一幕一直记在心里。


    他抱着空瓶，却像抱着胜利的花束。


    「好啊，祝你成功。」


    花了两千一百八十二步，我回到了阁楼。


    打开阁楼的瞬间，长风吹过，吹开窗帘，露出漫漫长林，深色的树叶与深夜混为同样的色块，但狼人的眼睛能分辨，吸血鬼的眼睛能分辨。风带来森林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


    是我昨天忘记关窗户了。


    如果要收拾东西，还是从目光所及的地方开始。


    行李越少越好，学过的课本放在原处，没学过的只剩下《龙的习性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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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各种族的研究进展》，我翻开后者，撕下狼人与吸血鬼的部分，塞进包裹里。


    花瓶里的花是辛勒不小心折断的，他塞给我，让我帮忙照顾，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我给它又换了一次水。


    将艾朗森推荐颜色的窗帘束好；按照古斯塔乌推荐的顺序排列好要留下的书；甚至翻出不少辛勒的藏品。


    在我们的茶柜上贴一张纸条，那瓶梅丽给的茉莉花茶全喝了吧，别浪费了。


    最后，将脖子上挂着的木茉莉取下，放进了曾经收藏它的柜子里。


    在合上抽屉的那一刻，桌面洒上了轻柔的光线。太阳从森林中心微微露出头角，像我第一天来时。


    得快点了，还有别的事要做。


    从阁楼到院长室，要八百七十一步。


    没有花更多的时间，是因为我才刚走到楼下，卡尔曼藤就像有感应一样，「唰」地把我拽进院长室。


    今天的巧合也太多了，我躺在院长室的地毯上想，顶着院长的视线，慢吞吞地爬起来。


    我站在她的桌子前，任凭她上下打量。


    「要走？」


    我点了点头。


    院长拧眉，身体往后靠，椅子慢吞吞旋转，给我留下一个院长的背影。


    「你和血族说过了吗？」


    我摇了摇头，想起她看不见，连忙开口。


    「还没，一会儿去。」


    椅子发出「吱呀」的旋转声，她低下头，用手指掐了掐眉心，梦呓般地说「这样啊」。


    「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想走，悄悄走就可以了，碍于莱伊雅斯大人，你会永久保留学籍，随时都可以回来上学。」


    「我想请您让我提前选择课题。」


    哗啦。


    椅子猛地转过来，院长看着我的脸，面色凝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您不喜欢吸血鬼和狼人在您的学院为非作歹。」我面无表情地接话。


    「但我怎么向莱伊雅斯大人交差，你没和她说过吧？」


    我呼吸一滞，轻飘飘地说。


    「说不知道就好了。」


    院长挑了挑眉。


    「你不可能瞒得住她，莱伊雅斯大人找个人轻而易举。而且，不管你相不相信，看她那样子，一定在你身上放了什么魔法道具，随时告诉她你的位置。」


    「我知道，已经留在房间里了。」


    对我平静但催促的态度，院长拧起眉，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才挥挥手。眼前飘下一张纸，题头「实习课题」，我拿起身边腾空出现的笔，在校长室的茶几上写下几个大字。


    「纷争大陆」。


    下一秒纸便成灰，看着我惊讶的眼神，院长再次转回了椅子。


    「在这张纸上写下的瞬间就已经被收录进学校档案室了，莱伊雅斯也无权查看。你走吧，我会说自己不知道的。」


    一只手伸出椅子，在右边挥了挥，身后的大门打开，竟是辛菲利老师在门外等候。


    和来时一样，我跟着辛菲利老师的脚步，从院长室走到了大门。


    从学院大门到纷争大陆，要走多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