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姜至,姜二老爷放下匙碗,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拭净嘴角:“就是说奇怪呢,自打她离开国公府,倒像水滴融进了大海,我这些日子四处派人寻找,竟是一点儿蛛丝蚂迹都没发现。她能去哪儿?”


    姜二夫人蹙眉,沉吟着道:“她没什么知交故旧,费家人也不在京城,况且大年下的,运河都上了冻,船只都开不得,她能去哪儿?终归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呢吧。”


    姜二老爷气咻咻的道:“哼,我倒看她能躲到几时?离了姜家傅家,她一个年轻妇人,我看她能落个什么下场。”


    “她落个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就只是……”姜二夫人不无遗憾的道:“她身上带着那么多银票呢。”


    提起这事,姜二老爷就生气,猛地站起身,道:“还不都怪你做下的蠢事?六十四抬的嫁妆,你就算苛扣也总要面子上过得去。你可倒好,几乎分文没给她带,到底逼得她狗急跳墙了吧?这回你满意了?”


    姜二夫人气得哆嗦:“我又没有早知道,老爷现下说得大义凛然,可当初的事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蠢货,你还敢犟,我看你就是贪得无厌。”姜二老爷的口水都喷溅到姜二夫人的脸上了。


    姜二夫人嫌弃的用帕子拭了下,怒道:“我贪得无厌?我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当初迎儿出嫁,为她置办嫁妆,就已经掏光了费氏嫁妆的七成……四丫头出嫁,又得掏份嫁妆,况且还有珏哥儿呢?他不得说亲?不得拿聘礼?再说你养的那一后院子的女人呢?哪个不得需要吃喝拉撒?”


    两夫妻彼此喘着粗气,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各自的丑恶和狰狞。忽然瞬间就都泄了气。


    姜二老爷有些懊恼地重新坐下,手抚着头,呻,吟了两声。


    姜二夫人也不好这个时候戳她痛处,忍了再忍,尽量心平气和道:“如今府中说得好听,是荣毅候府,可内里不过是个空架子,五年之内,倒是连嫁三女,不说别的,嫁妆就贴了不少,明年后年,咱们晋哥儿也该说亲了。老爷,总该寻些赚钱的门路才是。”


    姜二老爷瞬间翻脸:“钱钱钱,我不知道钱是好的?可赚钱哪儿那么容易?你总不能让我拉下脸面去寻商贾做些不入流的捣买捣卖的营生?”


    姜二夫人心中焦躁,张了张嘴,低声道:“要是有日进斗金的生意,让我拉下脸来我也认。”


    “无知妇孺,说得轻巧,有赚大钱的生意,早都被王候世家瓜分完了,能轮得到你我?你倒肯拉下脸,就不怕找上的是骗子?现守着府中的田地宅院,坐吃山空都是幸事,真要赔个底掉,大过年的就得一家老小出去喝西北风。”


    “那老爷说怎么办?耀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总得寻个差事……还有马上要祭祖,若循旧例,未免过于铺张了些。”


    一天天的竟是烦心事,简直没法开口说话,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是扎心窝子的冷言恶语。


    可事情该解决还得解决。


    “祭祖的事不能添减,还按旧例。那些族老们平日里供着和神龛上的佛爷们似的,瞧着任事不管,可关键时候还得靠他们出面,不然荣毅候府更要让人戳脊梁骨了。”


    姜二老爷越想越气,跺脚道:“老大生的孽种,简直就是来和我作对的,从前她不声不哈,关键时候咬人倒狠,五万两银子啊……若没给她,这个年总不至于过得如此糟心。不行,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找出来。人可以不回姜家,银票必须得还回来。”


    ………………


    不是姜至藏身的地方难寻,而是谁也没想到,她一个娇养的候府千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离之后,居然投身去了姑子庙。


    得益于那个梦,姜至总觉得那不只是预兆,而是她真真实实活过的一生,如果没有这个梦的启示,她注定会落得梦里的结局——被罚杖打,送入家庙。


    不管有多少人掺杂其中,总之她伤后高烧是必然的。


    而山上缺医少药,又有国公府厌弃她的态度在,她惨死于家庙是毋庸置疑的。


    姜至对傅氏家庙毫无好感,但她隐约记得离家庙不远有个静月庵。


    静月庵香火不旺,但它所占地势好,在京城城北,离汤泉行宫也就二三里地之遥。


    这里本就是上风上水之地,又沾着汤山之便,附近温泉甚多。


    好巧不巧,静月庵里就有处温泉池。


    如今数九寒冬,没有比这更适合猫冬宜居的了。


    姜至在山下便结了马车钱,步行上到山腰,进到静月庵,开口便求见庵中主持。


    主持是个四十岁左右年纪的比丘尼,她倒不似别家庙里主持那般精明,反倒浑身上下都透着慈祥,也没有世外高人的装模作样,反倒很平易近人。


    她并没有自抬身份,各种拿乔,见到姜至,笑眯眯地念了声佛号:“阿弥托佛,贫尼料定今日有贵客登门,果然。”


    这话说得姜至身心舒服,她还了一礼,道:“信女姜氏,冒昧叨扰,还望主持勿怪。”


    “不怪不怪,施主言重了。今生能得相见,必是前世有缘。”她抬手示意姜至上座。


    姜至坐下,道明来意:“信女近日横遭变故,无家可归,想投身贵庵寄宿一个月。”


    主持笑眯眯的道:“好说好说,只是庵中香火不盛,条件艰苦,还请施主海涵。”


    姜至闻弦歌而知雅意,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来,道:“这是信女添的香油钱。”


    主持见着银票自然高兴,但这份高兴却纯粹至诚,并无贪婪之意。


    她也不摆什么高雅格调,也不做什么“视金钱如粪土”之矫态,坦然收起银票,道:“我佛慈悲,施主这番心意,能使庵中诸尼多添一件冬衣,功德无量。”


    姜至果然在静月庵住了下来。


    主持所说“条件艰苦”真不是虚言,围墙破败,荒草凄凄,连正殿供着的观音菩萨都金泥剥落,透着颓败之像。


    寮房就更寒酸了,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是拿条砖堆砌起来充当了床脚,再铺几块长短不齐的板子罢了。


    姜至不是被流放此处,没必要没苦硬吃,她再次求见主持,道:“我想给菩萨重塑金身,不知主持可允?”


    主持微怔,随即笑道:“这是施主一片善心一片佛心,贫尼何敢辜负?”


    有钱能使鬼推磨,姜至掏钱,不过半个月,便在庵后重新建了一排寮房。


    旁人将来谁得益,姜至不管,她要的是自己现在就受益,因此特特的挑了一处朝南的两间宽阔寮房,托人置办出了一间像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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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窝居之所。


    菩萨重塑金身需要时间,请何处匠人,需要多少时间,几时能完工,那就不归姜至操心了。


    她每日早起和庵中诸尼一样早起,白日里跟着做功课,过午不食,一日两餐粗茶淡饭。


    …………


    这些日子,姜至为了不死,可谓殚精竭虑,也直到这时候才得空慢慢沉淀下来。


    她听说过一种说法,人死后若执念不散,鬼魂是不能超生的,它会踯踌在原地,一遍遍重复死前的情形。


    到底是否庄周梦蝶,无以求证,她只知道,她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那些害了她的,她一个都不想放过,她要讨回公道,她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拿什么讨回公道?


    她没有父母兄弟做仗恃,也没有权力和高位,更没有忠诚的拥趸,任她指使。


    甚至如今她只能苟且藏身于静月庵,以求活命。


    姜至闭着眼,跪坐在蒲团上,竭力让脑子放空,但乱绪犹如失缰野马,在她心头奔驰。


    她气血沸腾,心底涌上浓浓的不甘和愤懑。


    一声声木鱼的声音把姜至从奔腾的愤怒中拉回来,她微侧头,见主持师太不知何时边敲木鱼边诵经。


    姜至收回视线,意欲起身。


    她跪拜菩萨,不是她信菩萨,如果真有菩萨,不会无视众生疾苦。


    别说什么佛渡有缘人?


    什么样的人才配菩萨去渡?标准是什么?渡化之后又如何?


    她从不否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没见到好处的事,她凭什么信?


    她只信,归根结底还是要自渡。


    对于她来说,自渡的途径唯有一个,那就是报仇。


    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没瞧见,也不想指望下辈子,不能她白受这么多苦,还要看仇人活得好好的,更不能容忍她死了,仇人们却能得善终。


    主持师太手下不停,单手持于胸前,口诵佛口:“阿弥托佛,贫尼瞧着,施主与我佛大有渊缘。”


    姜至瞥一眼主持师太,只觉得好笑:“定然,不然我也不会来庵中寄居,也不会捐香油钱。”


    “阿弥托佛,非是贫尼贪心,只是不忍见施主迷途深陷。”


    姜至在心底呵了一声:“师太能度我?”


    “迷时师度,悟时自度。”


    姜至都要被气笑了:“可见这菩萨的金身我没白塑,依师太所说,我此时已经悟了。”


    “阿弥托佛,那是施主的造化,只是,悟与迷,一线之隔,施主切勿步入歧途。菩萨慈悲……”


    姜至打断她:“我六根不净,暂时没有剃度的打算。”


    主持笑笑,既无心虚,也无懊恼,只高深的道:“世间一切法,皆是因缘。更深的佛义,贫尼不懂,但我想,大概就是种子和果实的关系吧。如果种子是因,那么阳光雨露,风电雷雹,以至于春稼秋收的农民,就是缘。因因起,果果生。”


    姜至不接受打着什么“悟”、“渡”的名义,想让她剃了头发做姑子的说法,主持师太肯收回这个念头,算她识时务。


    姜至道:“缘有深浅,受教了。”


    “阿弥托佛,施主慧根深,日后必能事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