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大夫人没跟着费大老爷上任,是以他身边照顾的人就是一个秦姨娘。


    秦姨娘年轻,要比费大夫人小十五六岁,原也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她虽不是妖妖乔乔的相貌,却是个性子泼辣的。


    费大夫人自有嫡出儿女在身边,且各个都有出息,对男女之情也就不是那么看重,只要费大老爷给她正室该有的尊重足够了。因此她对姨娘庶出并不是特别在意,横竖不是秦姨娘,也有自张姨娘柳姨娘。秦姨娘在外不免就独霸了费大老爷的后院。


    费博今叫冤:“爹,您先别生气,先听听儿子说得有没有道理?”


    “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姜大老爷憋着一口气,满目嗔怨地瞪着费博今。


    费博今心底打了个冷颤,面上一味陪笑:“表姐都被逼到出家当姑子去了,咱就不说她到底有多十恶不赦,但足可见她捅的娄子着实不小。不是儿子看轻您,京城豪门世家遍地,您一个地方六品小小的同知,在京城算什么呢?真要荣毅候府和镇国公府以势压人,您又能如何?”


    能如何?无可奈何。


    费大老爷气得翘起了胡子,羞愤之余,待要打费博今一顿,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他面色灰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苟,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苟,在贵人眼里,他也不过是草芥的命罢了。


    费博今又道:“后院到底是女人的事,您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和荣毅候夫人当面扯头花。我娘呢,什么都好,就这脾气着实过于宽厚了些,您让她讲理行,但要是荣毅候夫人蛮不讲理呢?秦姨娘则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各自体会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言尽于此,剩下的您自己瞧着办”的姿态。


    和自己亲儿子犯不着真生气,费大老爷沉吟了一瞬。费博今的话虽然糙,但理却不糙,颇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气势,粗暴直接,却未尝不有效。


    他居然当真颔首同意了:“正好你四妹妹也及笈了,去京城投亲,若能说个好婆家,也是应有之义。”


    费博今没有再同意的了:“就是就是。还有啊,过两年,我大哥二哥要是中了举,万一被京城哪家高门榜下捉婿了呢?不得在京城定居?所以我娘提前进京先看处房子也说得过去。”


    得,连进京的理由都找好了。


    费大老爷答应是答应了,但举家进京,他犹豫:“你祖母那儿……”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虽然康健,但老家郴州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她老人家哪儿禁得住这般折腾?可瞒着她?


    想到妹妹身故,母亲面上微笑说“一切都是命,我这做娘的对得起她了”,转过身夜里却咬得后槽牙都酥了,她心底的痛楚可见一斑。


    若她知道唯一的外孙女过得不好,偏又瞒着不让她知晓,她怎么受得了?


    费博今天不怕地不怕,一锤定音道:“都带着,您快一步先去,我回去陪娘护送祖母进京。您放心,我保证一路上把祖母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费大老爷眼窝有些热,他看向目光灼亮的小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激荡的感动来。


    年轻,真是好啊。


    他承认自己老了,失了从前的少年意气不说,也失去了为官为民的初心,对这世道的阴暗和腐朽,更多的是无力和妥协,更因为牵绊太多,他再没了牺牲自己去换这世道清明的大无畏的冲劲和勇气。


    可这世道的不公总要有人去讨,这世道的落后总要有人去改进,就是因为有无数像费博今一样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的年轻人,有着舍我其谁的冲动,这世道才有希望。


    ………………


    费大老爷紧赶慢赶,终是赶在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到了京城,他才在客栈安顿下,立时叫底下人去车行赁了辆马车,不顾风尘仆仆的劳累,赶到了静月庵所在的山脚下。


    都说近乡情怯,再沉稳的人这会儿也不免心里打鼓,是以上山的步子越来越慢。


    长随费鑫便体贴的问:“老爷可是累了?要不咱们找地儿歇歇?”


    费大老爷没说话,只站住脚。


    费鑫指使跟来的年纪略小的长礼拿个垫子给大人寻个背风处,费大老爷止住他,沉声道:“让长礼先去庵里寻表姑娘送个口信,就说,若是方便,寻个清净的地方,我们爷俩说说话。”


    长礼年纪小,腿脚灵活,爬上爬下一个来回,也没用多长时间,他微微气喘着回费大老爷:“大人,表姑娘在庵西的放生池边等您。”


    费大老爷寻到放生池的时候,姜至已经到了,他远远就瞧见了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僧袍几乎和这灰突突的冬山融为一体,愈发显得苍凉。


    他不由得紧走几步,却又远远隔着距离站住:“未,未未——”


    姜至回身。


    有很多年没人叫她的乳名了,听起来既陌生又窝心。


    她望向费大老爷,神情里带着几分怆然和茫然。


    像无家可归的兔子,没的让人心疼。


    费大老爷和她远远相望,似乎生怕走近了会过于唐突,因此小心翼翼地道:“未未,我是你舅父。”


    姜至回过神,踱步走近,福身施礼:“舅舅~”


    既不亲热,也不亲近。


    “哎~”费大老爷应声,伸手扶她,还没触到,又烫手一般缩回手,喉头哽咽,假装呛了风,咳了好几声才道:“你长大了,和你娘……很像。”


    姜至道:“我都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模样了。”


    “未未……”费大老爷一脸歉疚:“你一定,很恨舅舅吧?这么多年……”


    姜至沉默,随即凉薄一笑:“感情是相互的,我不也没对舅舅尽到该尽的孝心么?”


    “不是的。”费大老爷急于解释:“自你爹娘亡故,候府爵位就落到了你叔父头上,到底隔了一层,离得又远,往来又不方便。先前我们还有书信往来,可不过两三年,再寄书信和东西就没了回音儿。我那时不过是个地方通判,想着或许候府门楣太高,不屑和我们来往。”


    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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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窝发烫:“是我自以为是了,我想着,那毕竟是你嫡亲的叔父,哪怕念着你爹的兄弟之情和爵位传承的恩情,他也不会亏待你。”


    “怎么才算亏待呢?”姜至的声音凉凉的,如拂面的冷风一样:“候府门楣在京城算不得多高,却也是深宅大院,二婶娘在外头对我们姐妹一视同仁,却在吃穿住行等琐事上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从一旁的枯树上摘下一片残留的叶子,攥在手心,轻轻一握,那叶子就碎成了渣。


    “这些都还好说,毕竟这世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多了,我虽不能像姐妹们那样过得奢侈,却也还活得下去,可她抢了爹娘为我定下的婚事。”


    说起从前,说起傅嘉熹,姜至对他已经没那么大执念。


    在梦里,她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是傅嘉熹对她下的狠手,再见他,心底对他那份偏执的爱便已经烟消云散。


    心口不那么痛了,却是空的,她无意识地抚了抚,权当抱抱从前那个被亏待的自己。


    费大老爷气得胡子直翘:“她怎么敢的?这恶毒妇人。你二叔父就眼睁睁的看着,跟她沆瀣一气?”


    姜至被逗笑了:“人家才是夫妻,荣辱一体的啊。”


    费大老爷不死心:“还有傅家呢?向来号称磊落方正的镇国公也跟着背信弃义?”


    姜至讥诮的笑了一声:“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不学无术,没有长姐的才名和贤名,国公府闭着眼也知道该选谁当这个世子夫人。”


    费大老爷气恨地直喘粗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姜至反过来劝他:“舅舅别气,咱们人微言轻,没处说理去。说到底怪我自己,我该早些认命,不该执着于不属于我的人……”


    费大老爷长长地叹息一声,却叹不尽心中的愤懑:“未未,你受苦了,都怪舅舅没能力替你争这口气。傅家,也算家风清正,傅三爷虽没多高的官职,可国公府家的子弟,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怎么就又和离了呢?”


    姜至一松手,手中碎叶散了一地,她看着碎叶随风飘舞,淡淡的给出和给晋王一样的答案:“是我自己主动要和离的。”


    费大老爷:“……”


    “因为,不和离就会死啊。”她语气十分和缓,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仇恨,没有怨怼,也没有愤怒和不甘。


    费大老爷却心头泛冷。


    “长姐嫁进国公府后,夫妻十分恩爱,十月怀胎,诞下国公府长孙旻哥儿,却因产后失于调养,落下了月子病,府里遍请名医,却药石无效,她的病不仅没起色,却越来越重。她自知命不久矣,情知国公府势必会为世子续娶,便同二叔父二婶娘商量,把家中姊妹嫁过去,也好能够尽心照顾旻哥儿。”


    费大老爷再反感姜二老爷一家子的行事作风,也不得不公正点评:“一片慈母之心,倒也令人动容。”


    姜至自嘲的笑:“我想着,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的,她先前抢也就抢了,现在她活不成了,这桩婚事,于情于理,轮也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