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司官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嗄声道：“道友，有些事儿，我并不清楚；有些事儿，我清楚也不好说。


    告示在门口挂了好几天，我若要顶撞羽太师，不至于等到今天。”


    阳礼心中冷笑，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告示虽然在人间贴了好几天，可在总玄洞天却是刚贴上没多久。


    结果你们已经商量好，要将它撕了。


    也即是说，你们并没犹豫多久。


    大概五岳大帝相互碰了个头，开了个小会，便迅速做出了决定。”


    崔司官木然道：“既然道友都知道，还问什么？”


    阳礼道：“贫道得问清楚，将来才好回复太师的问题。


    总不能太师一询问，贫道立即说崔上仙撕毁了告示。”


    “哎，道友说得对，千万别一上来就说我.其实不用在太师面前提我的名字。我只是个办差的，不是下令的。”


    崔司官先慌忙叮嘱一句，又一脸纠结地说：“你没猜错，是大帝的决定，非我擅作主张。


    我估摸着，此时泰山与衡山也撕毁了门前的告示。”


    阳礼愣了一下，问道：“只有华山、泰山与衡山？难道五岳大帝还没商量好？


    可你们都没商量好，也敢捋羽太师的虎须？


    如此急切地打脸太师，真要与她做一敌对？”


    “不不不，道友误会了。”崔司官摆了摆手，道：“首先，没有谁想与羽太师做一敌对。


    只是告示贴在我们洞天仙宫的大门口，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我们才撕掉它。


    撕掉朝廷的告示，不等于要与太师做一敌对。


    其次，五岳同气连枝，岂会没有商量，便擅自行动？


    实在是藏有在逃钦犯，或者与钦犯有关联的洞天，只华山、泰山与衡山三处。


    嵩山与恒山，无论人间深山里，还是神府与仙宫中，都不曾有一个钦犯.即便有，也被羽太师捉去，服用了祖龙气丹。


    故而朝廷的告示，没有贴在嵩山与恒山。”


    “原来如此。”


    阳礼先恍然，又皱眉道：“大帝们是怎么想的？嘴上说不与太师做一敌对，可你们在撕朝廷的告示。


    又是太师金口玉言，亲自下达的命令。


    撕告示就是在与她作对。


    她也有理有据。


    公审背弃天誓一案，天庭都默许了。


    河伯之死，淮水龙君被废黜，天庭没说什么。


    就在刚刚，太师还册封了新的河伯与济水龙君。


    天庭太白星君亲自下界降旨，认可了两龙的身份。


    至少在‘背叛天誓’这件案子上，太师掌握了绝对的道义，聪明人都该暂避锋芒。


    大帝为何想不开？”


    崔司官也皱了皱眉，心想：你个小小骚道童，什么身份、什么境界，也敢教五岳大帝做事？


    紧接着他又想：若不是羽凤仙给你撑腰，看我堂堂总玄洞天上仙，会不会理睬你。


    没奈何，这个连仙人都不是的道童，背后站着羽太师。


    他尽量语气温柔，道：“道友，羽太师不止是在五岳门口贴告示。


    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有一大半都牵扯进‘背誓案’，大门口被贴上了告示。


    某位洞天大仙一口气，直接吹化了告示。


    又一口气，将贴告示的秋明子他们吹飞。


    不是五岳大帝在针对羽太师，是羽太师犯了众怒，大家群情激愤呢！”


    阳礼惊疑道：“哪个大仙敢直接吹化告示，还吹飞秋明子？


    即便不怕太师找上门，也该担心朝廷的刀笔呀！”


    “什么刀笔？”崔司官问道。


    阳礼道：“咸阳朝廷召集了两百个文士，以笔为剑，专门编写‘仙人背誓案’的历史、传奇话本、戏剧。


    这些著作都要立即传遍神州，甚至被胡商送到四海八荒。


    诸位大仙大神，难道不担心自己‘名传万古’？”


    崔司官犹豫了一下，坦白道：“那位大仙的名字，已经被写入案宗，能在通缉榜上找到呢。故而他特别愤怒，直接动了手。”


    “呃，即便已牵连进去，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之前只是在传奇话本中顺嘴提一句，现在要单独开个‘罪仙篇章’了。”阳礼道。


    崔司官叹息道：“道友，现在不是一个人、一家道派，在用撕告示的方式，表达激奋之情。


    你们要在咸阳审案，要在神州张榜，山人管不了。


    可通缉榜单都贴到仙宫门口，群情激愤，众怒难犯，如之奈何？”


    阳礼道：“羽太师若在乎群情激愤，就不会故意扩大打击目标了。


    现在你们越激愤，她越要让你们‘名垂千古’。”


    “她想怎滴，要将玄门中人都写入传奇故事？”崔司官怒道。


    阳礼摇头道：“法不责众，在史记中不适用。只要是事实，连凡人史官也会一五一十地记录，多少人牵扯其中都没关系。


    就比如《封神记事》。


    此书只是没公开刊印，其实早已在民间流传开，朝中贵人们都读过。


    书中涉及多少大仙大神的隐私？甚至连道祖的丑事儿都被记录。


    你们觉得自己比上古大仙，比道祖更令史官忌惮？


    上仙，你等着瞧吧，将来必有至少一部《秦末大劫》面世。


    无论谁写史、写故事，你们都将书中留名。


    有名有姓，有道派有仙门，详细到连凡人都能找到你们。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崔司官冷笑道：“真要写《秦末大劫》，也轮不到大秦的史官。”


    阳礼道：“可事实就是事实，改变不了。即便大秦灭了，新朝编写《秦史》。


    奈何‘背誓案’现在已经传遍三界，人尽皆知。


    新朝人皇愿意为你们冒天下之大不韪？


    你们也把‘新人皇’想得太懦。


    能灭掉由羽太师主政之大秦者，必定是如先皇嬴政那样的大豪杰。


    当年面对人皇政，你们谁敢抬头正视之？


    现在竟幻想随意操控开国人皇.”


    ——你们莫不是劫气入脑，人糊涂了？


    他终究记得自己的身份——尚未成仙，别人却是上仙——没有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可他不说，崔司官也能听出弦外之音。


    不过，他也忌惮阳礼“羽太师特使”的身份。


    “今后都不会再有‘人皇’了，新天子只是‘天子’。”


    “天子也不会当仙人的奴仆算了，五岳大帝的决定，贫道在这跟上仙闲扯，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阳礼摇了摇头，道：“上仙要撕，就继续撕吧！贫道今次过来，只是借道总玄洞天前往南天门。”


    崔司官也不想跟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道童扯淡。可他又十分担心这骚道童在羽太师面前瞎说。说五岳大帝就算了，若将他也牵连进去他不想闻名天下、流芳千古，更不想被羽太师“惦记”啊！


    “道友去天庭作甚？道友尚未成仙，不能进入天界。”


    阳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目的说了一遍。


    至少崔司官能帮忙宣传一下。


    “在南天门兜售天庭神位，羽太师.你莫不是夹脑风了？”崔司官满脸难以置信。


    “不是兜售神位，是交换。上仙若有兴趣，也可以跟贫道谈。”阳礼道。


    崔司官用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羽太师让你去，你就真的去？


    你知不知在南天门干这种事儿，是多疯狂，多匪夷所思？”


    阳礼坦然道：“贫道也觉得这种行为很夹脑风。


    但既然太师有令，必有道理。贫道照着做就是了，不用想太多。”


    ——羽凤仙对你做了什么？你也是修道多年的真修啊，现在怎么成了羽凤仙的狗腿子，她让你干夹脑风的事儿，你还觉得她必有深意，在下大棋？


    崔司官心中疯狂吐槽，很想劝他两句，毕竟是多年老邻居。


    想到阳礼即将干的蠢事儿，他都替他感到尴尬难堪、担忧惧怕。


    “道友，天庭不同于别的地方，规矩森严，不可冒犯。天宫威仪，更是不容亵渎。”他委婉道。


    阳礼道：“贫道晓得厉害，不会尝试跨过南天门，只在门口等着。”


    ——莫非羽凤仙不仅炼制了吓杀三界大仙的祖龙气丹，还秘密炼制了迷魂汤？你被她灌了迷魂汤，成了无脑狂信？


    阳礼都这么说了，即便心里依旧犯嘀咕，崔司官还是将他带到“天界之门”。


    “记住，别尝试冲击南天门！不然我这个放你进天界的人，也会承担重责。”他严肃叮嘱道。


    “上仙放心吧！贫道晓得厉害。羽太师捏爆了四大天王，南天门的神灵，一定记恨着咱们钦天监呢！”阳礼道。


    ——你晓得南天门的守将，会因为四大天王之事记恨你们钦天监，可你还敢去堵门，果然夹脑风了！


    崔司官只能道一声，“道友，珍重！”


    阳礼又不是真的夹脑风，他肯定是怕的。


    但他的确对羽太师有了信念。


    当日羽太师在地府斩了阎王，威风八面，他对她敬佩却没有信念，一直劝她跑路。哪怕她说自己能应付，他也一点不信。


    现在经历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迹，他开始对她盲从了。


    “谁，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靠近南天门等了片刻，才有一声厉喝从“上方”传来。


    “大神，贫道是大秦钦天监的天师，道号‘阳礼’，不是歹人。”阳礼藏在下方仙云中叫道。


    “你过来！”


    阳礼畏畏缩缩，从仙云中探出头来。


    定睛先前一看，却是三眼神将二郎显圣真君与哪吒三太子。


    他心中惴惴，朝两位大神打了个稽首，“贫道不去天庭，只在门外待一会儿。”


    二郎神皱眉道：“我早看到你从下界上来，还以为是上天庭办差的神仙。


    没想到你缩在下面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动静。你想作甚？”


    哪吒低声骂道：“他是钦天监的天师，八成是来看守通缉榜单的。看我们有没有撕掉，若撕掉立即补上。


    狗攮的羽凤仙，太嚣张跋扈了。不仅在南天门贴告示，还特么堵门。”


    “不，不是.”阳礼慌忙回了一句，转头四顾，惊愕看到南天门外的石阶上，位于边角处，竟然也竖立一堵石墙，墙上贴满了告示。


    位置有点偏。


    南天门宽三千三百三十三丈，石阶更宽。


    石墙摆在石阶边缘，距离阳礼有点远，故而之前没能一眼看到。


    可无论位置多偏，它总归是在南天门外。


    关键是石墙完好，告示没被人撕掉。


    “贫道不是来看守告示的，贫道就在门外等候大仙大神出门，跟他们说几句话，保证不会影响两位大神的差事，也不会碍大神的眼。”阳礼道。


    “说什么？”杨戬刚问了一句，忽有七彩祥光从北边高空降落。


    他连忙回头，摆出恭迎的姿态。


    等祥光落地，他与哪吒一起下拜，“拜见师叔！”


    阳礼仔细看过去，七彩祥光中是一个桌面大的莲花台，莲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秀美慈悲的“大士”，另一个是行者打扮的英武少年。


    阳礼没见过他们，却立即认出他们：弃道从佛的慈航普度，以及三太子的兄长惠岸行者。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上前行礼。


    若在别的地方，他肯定要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拜三拜。


    即便慈航早已弃道从佛，依旧是他们玄门道人的“老前辈”。


    辈分太高，身份太尊贵。他的祖师爷，在她跟前都是小辈，要跪下磕头。他个没成仙的小道童，焉能不拜？


    只是菩萨在南天门，他没资格进入呀！


    就在他纠结时，菩萨已经跟两个师侄儿打过招呼，带着惠岸行者飘出南天门。


    阳礼见菩萨朝自己这边飞来，不再犹豫，连忙靠近下拜。


    菩萨微微颔首，问道：“你是大秦天师，来这里做什么？”


    阳礼讷讷道：“羽太师有一个大神之位，想要将它兑换成普通神位，用来给大秦忠良的英魂封神。


    太师命弟子在南天门外等候。


    若有大仙大神出来，就上前询问，是否能够帮忙兑换。”


    “你们莫不是夹脑风了？在南天门外卖官鬻爵？！”后方的哪吒震惊道。


    他哥哥木吒也一脸匪夷所思。


    菩萨倒是好涵养，秀美的脸颊上只有一丝愕然，然后迅速恢复平静，问道：“可是淮水龙君之位？羽太师真能将之‘卖掉’？”


    阳礼道：“太师承诺，只要身上无罪业，至少拿出五百天功，还掌握了行云布雨之能，她保证买家能就职神位。”


    木吒终于忍不住，“她不仅卖神位，还包就业？她是在说大话吧！”


    阳礼道：“太师用九鼎驱动人道气运封神。纵然有所消耗，也只是消耗大秦气运，绝对不会损害大仙一丝一毫。


    当然，太师的要求也不低，至少一百个中等神位。


    就是不低于神州城隍的神位。如果是天神，职位可以低一等。


    且所有神位必须和太师的淮水神位一样，来历清白，能得到天庭认可。


    若能包就业当然最好，若不能包就业，便多给几个神位作为补偿。”


    “喂，这里是南天门，是南天门啊！”哪吒用力跺了跺火尖枪。


    “锵锵锵~~~”声音响亮，他的叫声更响，“你在南天门前说这种羞辱整个天庭的蠢话，是欺我手中长枪不够锋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