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原风自杀了，段丛璧听到这个消息后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段原风未尽的话语。


    她向段原风保证，她会看制好丁漪白和段凭的，不让他们出去作恶。


    当时，他听她说了这话，欲言又止：“那......那......”


    段丛璧在当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现在，她一下就想到了。


    那我，你能不能也看制一下？


    他或许想说的是这句话，又或许不是。


    段丛璧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温润的眼，虽然眼中时有恶劣出现，但那双眼始终干净，清澈，善恶都很纯粹。


    段原风的死对段凭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老头子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


    丁漪白已经在道观住下了，段丛璧去看过她一次，瘦了一些，但是精神状态很好。


    “家里就靠你了。”丁漪白穿着一件白色的普通毛衣，头发长长了一些，被她挽成丸子扎在脑后。


    她提起茶壶给段丛璧倒茶：“现在你爷爷也病倒了，集团那边......那边我不担心你，你学得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就是担心，这么大个家里就剩你自己一个人，我怕你受不住这份孤独。”


    段丛璧看着她，声音放软：“那妈要不要回来陪我？只陪陪我就好，集团的事您不用操心。”


    “我会回去的。”丁漪白笑了笑：“只是不是现在，等我再待一段时间吧。”


    “只是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


    段丛璧大学毕业后，正式接手段氏集团，同时，她的最后一部剧《皇后善谋》播出，收获一众好评，她的微博粉丝达到了千万级别，而且，她已经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女艺人，各种资源、代言和高奢品牌的邀请不断向她涌来。


    经过《青州从事》、《蛰萤》、《皇后善谋》这三部剧的播出，段丛璧声名大噪，在娱乐圈占得一席之地，粉丝很多，路人盘也很大。


    就当众人以为她要进军电影圈的时候，她发出了退圈声明。


    网友一片哗然，舆论顿时铺天盖地，像沸水一样滚了起来。


    好在乔恺及时把舆论制止住了，又让融午配合出了相关的说明。


    段丛璧的娱乐圈之路，到此结束，不少人为她惋惜。


    她却觉得没什么好惋惜的，当初她进娱乐圈，一是为了季延青，二是自己对这个行业比较好奇，才想着尝试一下，没有想过在这个行业里深耕。


    “你真舍得啊？”视频里，游芙安晒着太阳，喝着茶，对段丛璧说道：“你那资源可是有无数人眼红啊，你就这么舍弃了？”


    段丛璧：“舍弃了也好，急流勇退，总之我是没有那个心思再在娱乐圈里拼搏进取的，随着我离开，我的资源也会分给融午下面的其他艺人，从此以后，江湖再见吧。”


    她退圈的那天，阿厘哭得眼泪汪汪的，把段丛璧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没事啦，我虽然不在娱乐圈了，但是平时还是可以联系，还是可以约一约的。”


    阿厘却是知道，话虽这么说，一旦她们从娱乐圈里分开，后面就很难再相聚了。


    毕竟圈子已经不同了。


    阿厘想到这里，红着眼睛，对着段丛璧，给出了最真诚的祝福。


    “你还挺洒脱，这样也好，免得你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游芙安眯着眼看着远处，太阳照在她脸上头发上，看上去温暖灿烂。


    段丛璧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问她：“你这是不打算回来了？要在L市定居？”


    “定居不会。”游芙安目光重新落在平板屏幕上，朝那边的段丛璧明媚一笑：“不过，暂居倒是真的，我现在已经融入到这边了，你看我身上穿的。”


    她身上穿的是L市当地的服饰，很好看很别致。


    “好看。”段丛璧衷心夸赞：“下次有机会，我也过去住一阵，和你一起穿着本地的服饰拍拍写真什么的，拍出来应该很好看。”


    游芙安说起这个就来劲儿了：“是啊是啊！我早就这样计划了，可是你太忙了，哎，不过，你和季延青拍婚纱照的话，可以来这边拍。”


    婚纱照的事，段丛璧早就安排好了。


    她对游芙安说：“这个没在计划里，我打算拍一套古风，拍一套现代婚纱。古风要原汁原味的那种，由我亲自设计服饰和场景。”


    游芙安：“那挺好的呀，说起来，你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好多年了，你现在还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吗？”


    段丛璧神情有些恍惚：“已经……记忆已经模糊起来了，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住了。”


    或许等她老去再回想时，恐怕只觉得那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想到这里，段丛璧有些难过。


    虽然那个世界有很多封建糟粕，对女子也存在很多桎梏，但是，再怎么样，那都是段丛璧土生土长的地方，她在那里出生，长大，成亲，死去，她在那里有家人，有朋友，有挚爱，那里带给她的，也有很多美好的记忆。


    “先这样吧。”她弯了弯眼睛，对游芙安继续说道：“婚纱照一套古风，一套现代婚纱，然后度蜜月我准备和季延青去你那儿，到时候看许窍有没有空，哦，还有我的室友们。”


    段丛璧的大学室友们全都入职了段氏，不过不在本部，都在分子公司。


    段氏遵纪守法，还守劳动法，是很多求职者心里的不二之选。


    游芙安听了也很高兴：“好呀！那这么一来，我这儿就可热闹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向导，你们来这儿吃喝玩乐，全都包在我身上！”


    “你什么时候办婚礼？结婚还是穿婚纱吧？敬酒服晨袍这些呢？哦对了，你证什么时候领？”


    “都得年后了，婚期在明年五月初，办婚礼前会先领证，到时候你得提前回来当伴娘。”


    “这没问题，不过伴郎呢？许窍已经结婚了，谁来当伴郎？”


    “乔恺，就是我之前经纪公司的总裁，也是季延青的好朋友。”


    “……”


    五月初，不冷不热，山上、路边早已经郁郁葱葱一片，有时候还能看见一片绿意的一抹红。


    今天婚礼，段丛璧早早就坐在化妆镜前做妆造了。


    她穿的晨袍是一套简单的汉服，桃红色的宽袖衫子，外面是一条水绿色的齐胸襦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很恍惚。


    两辈子，两次人生，她都嫁给了同一个人。


    做好了妆造，开始换婚纱了。


    一件绝美到令人屏住呼吸的婚纱被捧了出来，段丛璧在化妆师的帮助下穿上了这条婚纱。


    白色缎面，质地温润，上面光泽流动间散发出彩色的光。抹胸样式的，纱上还有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给婚纱增添了几分优雅，使整件婚纱看上去贵重且气质。


    段丛璧的头发被盘了起来，她颅顶高，很适合大光明的发型，后脑勺也是圆圆的。白色的头纱上缀着一颗颗饱满的珍珠，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来。


    “哇塞。”旁边的游芙安滑动平板，看着里面的婚纱照，一双眼发着光。


    “阿璧，你拍的这个古装婚纱也太有感觉了吧！”


    她穿着纯紫色的伴娘服，盘着简单大方的头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到时候我结婚，你也得给我设计这么一套。”


    段丛璧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笑：“好，一定给你设计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次给自己和季延青设计的古风婚服，都是一比一还原上一世他们成亲时穿的那套。


    她虽然逐渐开始模糊了上一世的记忆，但成亲这么重要的事，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阿璧。”游芙安放下平板，她看着段丛璧，认真问：“你怀念以前吗？”


    旁边还有人，她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段丛璧知道，她说的是上一世。


    “怀念是肯定的。”段丛璧释怀地笑笑：“只是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选择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这里的天空和世界太辽阔了，她在这里自由翱翔，恣意潇洒，不想回去了。


    结婚的当晚，洞房过后，段丛璧窝在季延青的怀里沉沉睡去。


    她在睡梦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上拉扯。过了一会儿，她的魂魄向上飘去，逐渐隐入虚空。


    边城，黄沙漫天，旌旗猎猎。


    段丛璧梳着妇人髻，髻间钗环并簪，她穿着玉色直领对襟的广袖长衫，里面是石青色的立领大衫，衣衫上绣着朵朵玉兰花，矜贵端方。


    而此刻，她正被人“请”上城楼，周围跟着不少人，都一脸谨慎防备地盯着她看。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她抬头看向旁边的节度使，莞尔时，眼底一丝笑都没有。


    节度使对上她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世子夫人，请。”


    段丛璧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石梯，思绪不停翻涌，搅得她脑袋都疼了。


    “我们只是一介武夫，而世子夫人出自钟鸣鼎食的段家，我猜，你恐怕也不想我们对你动粗。”


    “所以，请吧。”


    段丛璧没有搭理这聒噪的声音，她低头看着眼前第一级的阶梯，良久，她抬腿跨了上去。


    旁边的人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来。


    段丛璧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汉子裸露出来的肌肤似乎都被天上温吞的太阳灼得“滋滋”响。


    “夫人在等什么？又在拖延什么？”有人讽笑：“是不是想着世子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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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兵来呢？我劝你别做无用功，看清处境吧。”


    段丛璧看了一眼鞋头的繁复花纹，忽然笑了：“兵临城下，敌困城中，我朝将士的计谋竟是将我献给敌军首领，生死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许常人迟疑？我也是肉体凡胎，不是天生地养的奇才。”


    “我看未必。”有人搭话：“听闻世子夫人早年间行走江湖，有个‘玉面罗刹’的名号，我们可不敢小瞧你。”


    “请吧世子夫人。”有人咄咄相逼：“再不上城楼，恐怕天就要黑了。”


    段丛璧不再与他们言语，她一步一步跨上城楼，在漫天黄沙中，看见了敌军就在城池之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黄沙之中，敌军首领熟悉的模样映入段丛璧的眼帘，她有些失神。


    “阿璧，你这朱钗好丑，这样等闲之物，哪里配得了你？”


    “你真要和季瑾成亲吗？阿璧，他不是你的良人。”


    “阿璧，你真的甘心被囿在这一方小院里吗？你不是向往江湖里的快意恩仇和风花雪月吗？你不是想锄奸扶弱，劫富济贫吗？阿璧，我们同行可好？”


    “……”


    身后传来警告声：“别想着耍花样，我告诉你，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下这城墙半步，要么你死在这里，要么，你乖乖去袁壑那儿，还能享有一世富贵，不至于香消玉损。”


    段丛璧看着袁壑坚毅的脸庞，一时有些失神。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不明白，为什么局势每况愈下，竟不得人斡旋转圜。


    她往前走了一步，任由荒芜之地的风沙扑在脸上，身上，发间。


    袁壑策马往前两步，他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人，高声开口：“只要尔等献出世子夫人，我等立即撤兵，不再围困。”


    节度使抬抬手，立刻就有人拿着绳索上前，他们粗暴地挟持着段丛璧的手臂，准备用绳索将她严严实实捆住。


    绳索粗粝的触感在肌肤上摩擦，磨得段丛璧生疼。


    她往南边深深看了一眼，然后——


    她脚下生风，往旁边一闪，抬手间气流飞旋，只见她手腕一转，再用手掌为器，狠狠击中兵卒的胸膛，将他们击退几步之后，她转身踩上城墙，一跃而下。


    在一众惊呼声中，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传入段丛璧的耳中。


    她脸朝南边，嘴角带着笑，如流星一般，从城墙飞速坠落。


    有人带着援兵来了，段丛璧飘在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又看着姗姗来迟的某人，她眼眶一红，却没有眼泪落下。


    “阿璧……”季瑾携带一身风沙而来，他嘴唇皲裂，满脸风霜，伸出的颤抖的双手布满伤痕，眼底浮出的血丝昭示着他这几天的不眠不休。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起段丛璧的尸体，轻柔地用手拂去她脸上的沙子。


    怀里的人毫无声息，曾经明亮清澈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而且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季瑾抱着她，落下豆粒大的热泪，他的嘴唇在颤抖，眼里的悲恸欲绝看得让人心惊。


    飘在虚空的段丛璧看见他这样，心里亦是痛得无法言说。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悲哀中，旁边的许翘想要去安慰，却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下一刻，他身体剧烈抽动了两下，喷出一口鲜血来，浸入了黄沙之中。


    许翘大惊：“快请大夫！”


    眼前视线开始模糊，段丛璧以为自己落泪了，她抬手摸了摸眼睛，发现什么都没有。


    渐渐的，听力也开始衰退，她最后只听见一声“无力回天”便陷入黑暗。


    再醒来，她抬起僵硬的脖颈，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坐在乌金木边花桌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四方方、发着光的物件，任由那些纷来沓至的记忆涌入脑海。


    这具躯壳的主人叫段敏敏，高三在读，不满十八，是豪门因抱错而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三天前刚认亲……


    “呼——”段丛璧猛然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夜灯的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她正处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怎么了？”季延青迷迷瞪瞪睁开眼，在段丛璧脸上脖子上落下湿漉漉的吻，然后他又闭上眼，把人搂紧了一些，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宝宝，做噩梦了吗？”


    有点热，段丛璧伸出手，看见了手臂上的红痕，微微低头，又看见自己脖颈和胸口满是星星点点的吻痕。


    她想起梦中那些场景，仿佛是好几辈子之前的了。


    发了会儿呆，她弯了弯唇，把晾凉的手臂收回被窝，再嘤咛一声，缩进男人的怀抱里，重新睡去。


    五月初的深夜，月明星稀，夜风凉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