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为“人生的大起大落”找一个最具体的定义，千叶满觉得，应该就是前一秒你还在为打死了一只变异鸭子保住了菠萝包而沾沾自喜，后一秒你的视网膜上就弹出了十三份强制派发的保洁任务。


    傍晚的公寓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营造出一种极其虚假的温馨感。


    千叶满像一摊没有骨头的史莱姆一样瘫在沙发上。她的左手依然戴着那只反光防晒袖套，只是偶尔从袖口边缘漏出的几缕堪比远光灯的刺眼白光，证明着她这只手已经彻底脱离了碳基生物的范畴。


    在她的面前，界域网络的深蓝色半透明光幕正悬浮在半空中。光幕中央，那封带着刺眼金色边框的自动回复邮件，像催命符一样闪烁着。


    “这简直是明抢！是敲诈！是丧尽天良的跨界霸王条款！”千叶满指着光幕，声音因为过度悲愤而有些劈叉。


    邮件的正文是用一种极其欢快且毫无同理心的客服语气写成的：


    【亲爱的地狱白金会员！恭喜您成功‘物理超度’了编号为404的‘协作型能量体-01号’！


    经过天界设计部·售后服务中心的紧急核查，确认该批次共计14个能量体，并非高维恶意入侵，而是去年本部门实习生在输入代码时少打了一个小数点，导致这批‘多足两栖碳基生物草图’被误排进了通往现世的垃圾倾倒槽。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并不会赔钱哦~）。


    根据《地狱白金会员试用协议》第741条附则之‘协助维护界域市容义务’，系统已自动为您接取剩余13只废案生物的清理任务。


    任务奖励：保留您的白金会员资格。


    失败惩罚：由于违约金金额过大，系统将直接倒扣您在现实世界中等额的轻小说稿费。


    祝您清扫愉快！】


    “扣稿费？！他们怎么敢动我的稿费！！”千叶满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对于一个把“拿到日本轻小说最高奖项”视为人生终极目标的穷学生来说，你可以毁灭世界，你可以把她的手变成探照灯，但你绝对不能动她的稿费。


    “淡定，吾之眷属。”


    厨房里传来了一个极其低沉、充满磁性，却又带着点诡异兴奋感的声音。


    神威那庞大得像一头黑豹般的身躯正站在流理台前。他今天换了一条印着“深夜放毒，催更无情”的黑色围裙。此刻，这只地狱猫妖正用一种对待绝世珍宝般的小心翼翼，将一只已经被拔得精光、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肥鸭子，缓缓放进正在沸腾的砂锅里。


    那是几个小时前，在公园里被千叶满用“发光王八拳”物理超度的那只绿头鸭。当它背后的高维虚影（天界废案代码）被打散消退后，这玩意儿就奇迹般地退化成了一只除了肉质特别紧实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家禽。


    神威用爪子捏起一粒八角和两片桂皮，极其精准地扔进锅里，猫瞳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是一次极其伟大的文学实践。”神威盖上锅盖，转过头看着千叶满，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探讨什么宇宙真理，“将高维的不可名状之物，通过物理手段降维打击，最终转化为碳基生物的养料。这种将‘克苏鲁式绝望’解构为‘中华老火靓汤’的手法，简直是黑色幽默的极致体现！”


    “我只关心那剩下的十三只变异怪胎会在什么时候扣光我的全勤奖。”千叶满生无可恋地重新瘫回沙发上。


    “愚蠢！”神威冷哼一声，一挥爪子，几张空白的大纲纸像飞镖一样“唰”地钉在了千叶满面前的茶几上，“那不是变异怪胎，那是在向你招手的绝妙素材！这十三只跑丢的‘天界垃圾’，就是你《地狱猫妖物语》接下来十三个章节的天然高潮！不写完一万字大纲，今晚这锅汤你连味儿都别想闻！”


    在“不写就没饭吃”和“不抓怪就扣稿费”的双重资本家压榨下，千叶满屈辱地戴上了痛苦面具。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她决定先去行者网络上摸摸底，看看有没有人目击到其他几只“长满腿的天界垃圾”。


    她点开终端，切换到那个让她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界域匿名论坛”。


    然而，刚一进入首页，千叶满的眼睛就差点被满屏飘红的打赏特效给闪瞎了。


    【置顶/爆（热度：999W+）】：《惊世骇俗！高维降维打击实录！那位大能竟将协作型能量体封印于家禽之躯进行物理抹杀！》（附逐帧分析视频）


    千叶满颤抖着点开那个帖子。


    视频正是她在公园里，用发光的左手骑在鸭子上狂扇耳光的画面。但令人窒息的是，视频不仅被加了极其悲壮的史诗级BGM，还被那些狂热的行者加上了密密麻麻的逐帧分析弹幕。


    【你们看大能左手的频闪频率！这不是普通的物理攻击，这是在用光污染强行干涉能量体的法则链路！】


    【太恐怖了！她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完全是用□□的力量压制了高维波动！这才是真正的‘大音希声’！】


    【那剩下的13个能量体为什么还没动静？很明显！它们是被大能的无上威压给震慑住了，正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他们到底是从哪个像素点看出来我在干涉法则链路的？我明明只是想把我的菠萝包抢回来啊！”千叶满看着满屏的迪化弹幕，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被这个社区按在地上摩擦。


    但看着那些如同流水般进账的社区积分（虽然只能在系统里买点没用的特效），千叶满咬了咬牙，决定顺水推舟。


    她披着那个“伪高维大佬”的马甲，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匿名求助帖：


    【主题：咨询。


    内容：请问诸位，现世哪里能买到材质比较强韧的网兜？最近想去抓点会发光的野味改善一下伙食。】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整个论坛再次陷入了疯狂的沸腾。


    【卧槽！！！大能发话了！！！】


    【‘抓点会发光的野味’？！这绝对是暗语！大能这是在宣告，她准备主动出击，将剩下的13个高危能量体当作食材进行概念上的彻底抹杀！】


    【何等狂妄！何等霸气！这就是顶级强者的从容吗？！】


    【大佬缺网兜吗？我愿意奉上我倾家荡产打造的‘虚空禁锢网’，只求大佬在直播的时候能让我露个ID！】


    看着后台瞬间多出来的十几件传说级道具打赏，千叶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现在终于确信，这个世界没救了，既然没救了，那就全都化作她的稿费吧。


    深夜十一点半。


    千叶满坐在书桌前，一边用她那只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左手充当免费的护眼台灯，一边在电脑前疯狂赶稿。


    她的终端上被强行安装了一个名为“天界垃圾清理助手”的APP，上面显示着一张极其粗糙的雷达图。此刻，除了那个已经被变成鸭汤的“01号”之外，地图上还有十三个红点正在整个城市里极其不规律地到处乱窜。


    “主角决定把第二只变异生物做成碳烤肉串，并在孜然中加入了一点高维法则的隐喻……”千叶满一边嘟囔着，一边含泪敲下这行极其离谱的文字。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铃声。


    千叶满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世界第一初恋》片场的那位责任编辑——一个经常把“截稿日比世界末日更可怕”挂在嘴边的狂热工作狂。


    深更半夜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编辑大人……”千叶满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千叶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那简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千叶满甚至能听到电话背景音里，编辑正在疯狂拍打桌子的声音。


    “我刚才把您今天上传的新章节拿给总编看了！神作！这绝对是今年业界最大的惊喜！”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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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总编大受震撼！他当场拍板，这本书不仅要直接提报今年业界最高的新人推荐大奖，而且还要立刻为您安排最顶级的画师进行插画设计！”


    “啊？真、真的吗？！”千叶满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天界垃圾，什么保洁任务，在“提报大奖”这四个字面前，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是真的！千叶老师，您的才华终于要被世人看到了！”编辑喘着粗气，用一种极其崇拜的语气问道，“对了，关于后续的剧情发展，我刚才一直在琢磨。您在文末埋下了一个极其精妙的伏笔——那些从天界掉落的13个废案生物。请问，这13个生物在您的设定中，有什么深层的哲学隐喻吗？是对现代社会的批判，还是对人类欲望的某种具象化反讽？”


    千叶满看了一眼终端APP上那些正在到处乱跑、像无头苍蝇一样的红点系统提示，咽了口唾沫。


    “呃……隐喻就是……”千叶满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绝望地盯着屏幕，“它们如果跑得太快，我抓不到的话……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可能就要没了。”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编辑倒吸了一口极其响冷的凉气。


    “神级黑色幽默！！！”编辑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尖叫，“用极其世俗、甚至充满了社畜心酸的‘全勤奖’，去消构那种高高在上的高维神明！这就是您作品中最核心的灵魂！千叶老师，您简直是当代轻小说界的卡夫卡！您不要睡了！现在就写！立刻马上把下一章写出来！！”


    电话被“啪”地挂断了。


    千叶满呆呆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台名为“创作”的压路机来回碾压了三百遍。


    “发什么呆？这锅集高维法则与碳基蛋白质于一体的老鸭汤已经熬好了。”


    神威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厨房走出来，“砰”地一声放在了茶几上。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公寓。


    随后，他又极其冷酷无情地将一叠新的大纲纸和一支笔拍在了千叶满的面前：“一边喝汤，一边把接下来一万字的大纲给我写出来。否则……”他那双金色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本座就用你那只发光的手，亲自给你烤个碳花。”


    千叶满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汤勺，准备先用这锅牺牲了尊严的鸭子来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然而，就在她的汤勺刚碰到水面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公寓阳台的落地窗处传来。


    千叶满和神威同时转头看去。


    借着左手那刺眼的LED白光，千叶满清楚地看到，一只体型堪比脸盆、长着整整六条粗壮大腿的野生牛蛙，正像一张大饼一样死死地贴在玻璃上。


    这只牛蛙的背上，正极其嚣张地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芒，隐隐浮现出几个诡异的代码字符：【协作型能量体-02号】。


    此时此刻，这只六条腿的变异牛蛙正用它那凸出的大眼睛，极其挑衅地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那锅老鸭汤。


    公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砂锅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在空气中回荡。


    千叶满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汤勺。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惧，只是缓缓地举起了她那只如同探照灯般刺眼的左手。


    在那刺目的白光照耀下，她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被生活彻底逼疯后的、极其平静的微笑。


    “神威。”千叶满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上那只变异牛蛙，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把明天大纲的标题改一下。”


    “改成什么？”神威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锋利的猫爪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肉垫里探了出来。


    “《干锅牛蛙与跨界保洁的血泪史》。”千叶满猛地抓起桌上的苍蝇拍，眼底闪过一丝属于社畜作家的疯狂，“今晚，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