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不识天高地厚的少年常日无聊，非要绕过东山从恢弘气阔的正山门爬上去，探馆归家都犯了风寒。


    张听澜病最重，告好几日假，病愈之后陈畊给她取了新字：澄平，取澄澈宁静之意，从水又从静。


    她的字原是哥哥请闻大人取的，陈畊要改，闻大人没阻拦，张听澜自然也无有不满，呼朋唤友广设宴而告之，众人都“澄平”、“澄平”地叫起她的新字来。


    孟曜的风寒不重，还顶着风雪来上学，柳氏连着嘘寒问暖好几日。渺渺恐璁姐小病熬成大病，听了旁人的劝告慌脚鸡似的上药铺子开方子、煎药，殷勤伺候着她病愈。


    辰徽馆学徒有其表，外头有闹鬼的传闻，内里并不如何荒凉可怖、惨败萧索，只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气，连积雪也不深。孟曜次日问老师这馆的来历，无故为何赠她？


    陈畊不欲多言，只说是馆主相赠：“曜儿只管收着，若哪一日开馆授生，毋需想旁的，只管招了学生来，唔，使这印递一封帖往微言书局去，自有人替你来操心。”


    陈畊从未使过这印儿，也不如何晓得是怎么得宜，只管把手里的东西脱出去了当。


    长者赐，不可辞。孟曜没有另操别业的心，只收下馆印不再提。


    辰徽馆学里倒是有一杆枪好使，孟曜一见倾心，耍玩过提了归家。陈畊也不管她这些，只说无人来阻便是做得。


    那枪还同旧枪放在一块儿，孟曜宝贝着她的枪，渺渺是三五不时要擦拭除灰，与她抱怨新枪太重，孟曜也不需他擦了，令渺渺隔三差五记着叫她擦一回枪。


    贺文敬百无聊赖咬牙提着束脩来上陈畊的私塾，被陈畊拒之门外。不知她运作了什么，过几日陈畊给孟、张上课的书房多了一副桌椅，从此孟曜身边又多了个同窗。


    小皇子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张听澜正凑一担。时而张听澜也恼她，要她的明月管她一管：“大师姐！贺文敬用我的墨！”


    陈畊不许学生在她眼前呼奴喝婢做小姐派头，凡在陈宅上学，墨是不能唤仆人来磨的。要么自己磨，要么磨好墨汁来。


    昨夜孟曜与渺渺睡得早，忘了墨的事，这会儿趁着老师不在，正立在老师的横案旁勺一匙热水磨她的墨，生无可恋地看着二人吵闹：“哦，她用你的墨。”


    小皇子没来前，张听澜的花花肠子没有伴儿，日日还能收敛到下学才闹，如今又来一个魔头与她玩，两人胡天胡地已然不知肃静为何物。


    上学是闹，下学自然也闹，今日张听澜勾肩搭臂邀孟曜去一处好地方，保管她欢喜。


    孟曜以为是花街柳巷，婉言相拒：“我囊中羞涩，恕难从邀。”


    “我亦不能。”她是恨不能日日都与明月厮混过的，若非真另有要事，她定然从之。小皇子下了学另有去处。


    贺兰闻璟还心心念念她在明月面前的假身份，自称是万巡真远亲，针锋对明月的小谢大人是万表姐挚友，都暂住她敝府，“万表姐与小谢大人归来，我要设宴接风洗尘。”


    张听澜抱憾与她的狐朋分别，招呼孟曜与她上马车：“大师姐，你去哪儿？我先送你。”


    “我归家。”路途不远，又下着雪，孟曜也就不同她三推四请地拉扯，坐上马车去。


    这一月来，孟曜似乎不堪其扰，可到底与贺文敬愈发亲近了些。张听澜不忍师姐蒙在鼓里，绞尽脑汁地想好几日，眼下支支吾吾地问：“师姐…你晓得贺文敬的表姐是谁么？”


    “是京都府少尹。”这会儿万大人还没升任府丞，她头一回拜访陈畊自报家门就说过，孟曜只当张听澜记性不好，又问她琐碎。


    这下更令张听澜纠结：“啊，有万少尹这样的表姐，也不晓得贺文敬是什么家世？”


    “澄平不晓得贺文敬是什么家世？”快到了，贺文敬平日破绽百出，孟曜没工夫与她闲掰扯，索性与她摊牌。


    “好罢、好罢，师姐晓得就好。”张听澜以为师姐已旁观者迷，自然不再劝。这会儿车妇也停了车马，张听澜与孟曜告别之后忧心忡忡才浮上面色来。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张听澜本欲携大师姐探访新的天地，令她看清世间佳人万千没什么必要从贺兰闻璟的！这会儿大师姐不去，她也没有那方面的兴致，自然归家去。


    昨夜才闹过莺哥，不知怎的张听澜又踏进主院来，下人神色如常卸了她外裳去，莺哥也笑盈盈招呼她坐下：“妻主，是烦扰什么事么？”


    张听澜一向只管读书，从前的生意都是已出嫁的张氏操劳的，莺哥嫁进来，生意又转给他做。经商更需人情世故，莺哥又向来懂得帮她拿主意，自然有什么都避着下人与他说。


    听毕家主之忧，闻氏好悬笑出来：“妻主，孟师姐真的表明心迹有磨镜之好吗？”


    他是常常要接渺渺来与他说话的，孟夫人纯真可爱，烦恼也是少年妻夫情太浓，恐他身无长物不能解妻主乏。


    闻氏是过来人，既宽慰他忧心，又贴心说些体己话，拿些少爷们私底下涂抹的膏啊药啊给他，都是家里传的好东西，世家少爷们都用过，没有坏处的。


    这么一对好似鸳鸯戏水的小妻夫，哪里就看出孟师姐磨镜了？


    可是张听澜身经百战，她怎么会看不出有心无心之分啊！


    昨日贺文敬问师姐经义，师姐说着说着她竟然上手摸师姐的脸！师姐竟没有打她，只笑吟吟地拂却她的手继续说，事后也不见师姐有什么恼怒。


    可把一切都看进眼里的张听澜忧心死了，大师姐才多大！染上磨镜还能好吗？和小皇子厮混，万一哪一日上头看她不喜可怎么着？


    大师姐的天锦云章岂非尽付东流？大师姐读书的苦功夫她日日亲见，小小年纪的少年如此悬梁刺股，一定要考状元啊！！！怎么能与小皇子厮混呢？


    从前张听澜是游戏人间，以为韬光逐藪的大师姐玩一玩也很好，一个多月的书读下来，张听澜不能承受大师姐与小皇子厮混耽搁举试官途之重。


    “哦？原来妻主昨日遮我眼是为这个么？”闻氏一笑了昨日之恶念，又轻言解她愁，“家主，既然孟师姐晓得贺小姐身份，莫非她还能做什么么？”


    张听澜昨日为想小皇子为何覆人面捂着莺哥的眼试了一整晚，此中销魂她尽知，今日才更忧恼小皇子与大师姐磨镜之事。


    现下没有仆人，张听澜不必顾及他掌家威严，也就应下：“是，莺哥说的是。只要大师姐不喜欢小皇子就好。”至于小皇子喜欢大师姐？管她呢！


    孟曜没想过张师妹心里有这么个烦恼，她早就把小皇子恋慕她的事抛之脑后。此一时彼一时，七皇子已然不再纠缠磨镜之事，她又怎么会记挂着？


    下了学要写老师留的课业，要擦她的枪，孟曜还记挂渺渺的信潮一月一至，昨夜用了个够，今日却还能用，孟曜没多想，还是抱着渺渺夫郎入眠。


    他的潮热一时来一时没有，信潮自然也不准。渺渺哪里记得住这些，他只想着伺候妻主的事：“璁姐，今日阮少爷请我吃茶点。”


    阮岁穗实则很好摆弄，孟曜在家里的炕上玩了他一通就认主，他比渺渺通人性，之后都写信来扰。


    孟曜不时与他见一面，不需提防他成日吟诗作对考验才学的阮岁穗尚可，宜亵玩解乏。


    渺渺这会儿提起，孟曜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起他来：“嗯，好吃么？”冬日太长久，她的小木偶都瘦了些。


    “嗯～璁姐！好吃，他问璁姐忙不忙？”渺渺以为璁姐今日要早歇，原来不是。他乖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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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璁姐揉着，十五岁的嗓音里含了些沙似的，伴着璁姐的手劲儿大小哼哼唧唧。


    孟曜今日课业重，本是要早早睡下的，但渺渺实在是勾人，她漫不经心地回：“哦？那渺渺怎么说？”好似是连拒了两回他的邀见。


    这些少爷成日思情想娘地苦，孟曜享着他们奉上来的真心玉体，也难免想他们是太闲情逸致，若都有正事去做，恐怕才没工夫缠她。


    “渺渺说璁姐忙，璁姐…嗯，璁姐…”渺渺被妻主揉透了，乖顺地被璁姐捉着亲嘴，什么话也不说了，他喜欢和璁姐亲嘴儿。


    孟曜也喜欢吻渺渺，爱抚美丽的、蒙尘的明日娇花，笨渺渺，“日后你都这么说。”这会儿孟曜倒没说不要阮少爷的话了。


    笨渺渺在她的怀中被吻得神魂颠倒，孟曜就着洒进来的月光看小妖孽情绽，目眩神迷的可怜着、微张着嘴喘息的渺渺茫然地也看着她。


    脑袋空空如也的皎珠白茫茫地散着光，在她炕上被把玩，喜得孟曜朝夕爱怜，恨不能尽含腹中藏。


    璁姐真好看啊。渺渺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被妻主接纳，一时妖雀啼春绕床、声声不止，渺渺嗲嗲地、沙沙地叫着，猫挠似的在她心上刮，解璁姐读书的疲乏。


    万巡真心底明白谢明月为何风尘仆仆地奔波于多地之间，即使颐州府灾患不大不小最能把控，凡有一日喘息，她宁愿顶风冒雪也策马来。


    却不敢明白自己应当不应当跟她回来。


    谢从谦是文人，长日少策马，今日一骑，股间破了皮。万巡真上药的功夫不到家，磨磨蹭蹭的惹人烦，谢从谦将将斥她之时，万巡真才上好药，“好了。”


    心如止水的万巡真低头避着夜里瞧不清的深林涧上完了药，给她盖上被子才算罢。


    “需上药否？”谢时微见她搁下药去架子边儿上洗手，便出声问道。


    冬日的帐子厚，从拔步床里传出来的话显得闷声闷气，不大情愿似的。万巡真晓得谢大小姐是从来不伺候人的：“时微，我不必，没伤到。”


    她祖上武将出身，弓马娴熟，早就磨出老茧，哪里如小谢大人一般细皮嫩肉。小谢大人不在她身上留心，不以为知情而已。


    谢从谦心里记挂着底下人给她递上来的东西，乱糟糟的。既然她不要，谢从谦也就挪进里头背身侧睡，不必就不必！


    只忍她这一回、也只需忍她这一个。万巡真笑叹真心如草明月照沟渠，吹了灯上床摸到她的背，“时微，这样对伤不好。”


    从背后抱住她，右腿伸进她双膝之间：“这样好睡。”


    她说好，小谢大人却不乐意：“万不晦，滚开。”


    “我不滚开。谢时微，你查孟曜的夫郎做什么？”一介村夫，值得她不顾声誉去查？还等不及回程，在休沐日也赶回来看他。


    “此事与万大人何干？”小谢大人心里烦，“无媒苟合，礼法不容，他未必是孟曜的夫郎。”


    她的弟弟从谧，出生时好精巧的小男儿，乖巧可爱，不哭不闹，见人只笑。


    长成五岁时更是粉雕玉琢的小男郎，要和谢府结亲的人家从谢府门槛排到城郊外，谢从谦求学归家第一个要跑去父亲房里看弟弟。


    可是弟弟早就没了，养不活，死了。


    谢明月床上辱人的话千万句，此句最刺不晦之心。万巡真的手松了又紧，还是不能回头：“确然与我无干。”与有妇之夫苟合，谢大人忍得了她的女儿如此荒唐吗？


    可万巡真已然不是万事要长辈撑腰的孩童，谢大人亦未必容得下万巡真与她的女儿磨镜之好。万不晦低嗅她脖颈的松梅香，没有再说下去。


    谢从谦算她识相，也就不纵着脾气把她踢下床，心中纷乱不止，窝窝囊囊被烦人得很的万不晦抱着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