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青禁客(十四)

作品:《误惹权臣

    细雨斜织,顺着廊上的青瓦流下来,在瓦沿处缓缓汇聚成水滴,片刻后叮咚一声,没入湖水,在湖面上留下阵阵涟漪。


    此地名唤碧水阁,以建造精妙的水阁和廊桥著称。水阁中四面开窗,每到雨雾天气,水气来去自由,格外清幽。从阁中往外看,还能看到曲廊凌空跨过湖水,高低错落,在雾气中忽隐忽现的美景。


    此地一向是品茗赏雨的好去处,宣白薇过去的时候,章湘之已经在等着了。


    “薇姐姐,这边!”


    章湘之小跑过来,宣白薇也疾步迎了上去。


    “听说你上次孤身一人去了临安王府,可把我给吓坏了。”


    章湘之开门见山,拉着她左看右看,心有余悸:“你这一个多月都没出门,要不是今天亲眼见到人,我都要以为给我回信的是萧褚假扮的了。”


    宣白薇被她拉着入座,笑着安慰道:“萧大人的衣裳的确是我弄脏的,我有错在先,登门致歉也是应该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是你不知道萧褚是谁!”


    章湘之忽然压低了声音,见四下无人,这才悄悄地凑上来道:“薇姐姐,这次约你出来除了赏雨,还有就是,我打探到了那个萧褚的底细!”


    宣白薇迟疑了下。


    萧褚的底细?他不是临安王的属臣军师吗,难道还有别的身份?


    章湘之一看她这模样就是不知道,立刻沉声道:“江北萧家!你可曾听说过?”


    萧家是江北的勋贵,曾为大渊建国立下赫赫战功,萧将军在开国之初封侯,正是“章萧肃易”四大公侯之一,宣白薇自然是听说过的。


    章湘之神秘兮兮地道:“这个萧褚就出身于江北萧家,是萧侯的庶子!”


    “……”


    宣白薇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萧家世代忠于朝廷,可临安王却是野心勃勃的主儿,萧家子弟跑去当临安王的军师,岂非让家族为难?


    另一边,章湘之还在继续:“我跟你说啊,这萧褚还是长子呢!据说萧侯在他身上费了不少心思,连后面的嫡子都比不了,就那个关切程度,萧家家业究竟给谁继承还不一定呢。”


    “可他呢?”章湘之摊了摊手,“萧家家门不幸啊,谁知道怎么出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听说他小时候就不服管教,还干出了火烧祠堂这种事,怕被追责干脆一走了之,多少年杳无音讯了,没想到他竟然在为临安王办事。”


    宣白薇听着这话,同样不解。


    关外苦寒,临安王最终能不能成事也是两说。萧家那等门庭,就算是庶子也是旁人高攀不起的存在了,更遑论有父亲的偏爱。萧褚何必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转而去搏未知之事呢?


    许是之前有过交集,令宣白薇对这事有些在意,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上次见萧褚时的情景。


    本该是执书佩扇的文臣,却有一副冷肃气质,从始至终没见他跟谁亲近过,身上还有伤疤……


    宣白薇顿住了。


    她想到了萧褚脖颈上,那道深深的伤痕。


    心中似乎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呼之欲出。


    “要说这萧褚也真是小气,一件衣服而已,我哥都送了那么多赔礼了,他居然还追着不放。”


    章湘之犹在愤愤不平,说完萧褚又来说宣白薇:“薇姐姐你也是,他追到你家里去,你应该赶紧来告诉我和哥哥呀,怎么能一个人就这么去了?”


    天知道自家哥哥得知消息的时候发了多大的疯,要不是父亲拦着,他怕是当时就要冲到临安王府去。


    直到傍晚时候薇姐姐平安出来,哥哥才算消停,一个人坐在书房沉默了好久。父亲也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一个月来家中气氛低迷,章湘之简直要喘不过气了。


    眼下水阁四面通风,薇姐姐也完好无缺地坐在对面,她拍拍心口,长叹一声,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宣白薇思绪被打乱,尚未做出反应,就见对面的章湘之忽然转换了声调,变得扭捏起来:“其实吧,这些消息都是哥哥查到的。”


    自己才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权臣刻意隐瞒的陈年往事给扒出来。只有那些视萧褚为洪水猛兽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地去探查,以期待找到他的破绽,挽回些什么。


    薇姐姐和哥哥之间,分明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可因为百花宴上那一遭,二人再度回归到从前生硬客套的状态。章湘之知道,无论是萧褚这件事,还是哥哥和父亲的态度,都在薇姐姐心中留下了裂痕。


    眼见哥哥心事重重,与家中也闹得僵持,何况百花宴上的事多少也有自己的责任,章湘之心中懊恼,只得小心翼翼地向宣白薇解释:“当日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料到,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但是薇姐姐,你一定要相信,哥哥的心是在你这边的。”


    “还有我爹爹,你也别生他的气,他只是想得太多瞻前顾后,其实很好的。将来咱们若有幸成了一家人,他肯定会拿你当亲女儿对待。”


    章湘之眨了眨眼,言辞恳切:“我和哥哥还有娘亲都喜欢你,我们肯定会尽快说服父亲的。”


    宣白薇听她绕了半天,又绕回到自己身上,不禁笑道:“都过去了。”


    自己答应去赴这场百花宴,愿意与章淮之更进一步,原本只是为了摆脱高广禄的纠缠。眼下虽然有些小插曲,可这些事后,高广禄不再纠缠了,叔父一家也离得远远的,殊途同归,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至于湘之所说的埋怨,的确算不上。毕竟对方是侯爷与世子之尊,而自己只是个弱女子。章淮之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宣白薇看在眼里,也敬他谢他,可若说红鸾星迟迟未动,大概真的只是因为缘分未到吧。


    章湘之惯常大大咧咧,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声“都过去了”的背后,其实并没有过去。


    她只能劝慰自己好事多磨,但愿哥哥能抱得美人归,待日后薇姐姐嫁进章家,他们必定千倍万倍地对她好。


    窗外雨丝渐密,落入湖面,逐渐蒸腾了些水汽上来。廊桥变得若隐若现,更衬得水阁仿若悬空,阁中之人如同身处仙境一般。


    宣白薇还没有忘记此次出门是为了赏雨,劝慰一番后便放眼窗外,静静欣赏起雨景来。


    章湘之只好跟着往外看,只是撑着脑袋,有些没精打采的模样。红晓端了些茶水和点心过来,她也摆摆手,一时没有要用的意思。


    一片静默中,对面的廊桥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男子身影。


    隔着茫茫雨幕,什么都看不真切。可那人往那里一站,便叫人挪不开眼。


    他走得不急,甚至有些散漫。雨丝斜织,他既不撑伞,也不加快步子,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着,分外惹眼。


    ……是嘉南郡王!


    章湘之猛地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


    她觉得手心有些潮,似乎是雨丝飘了进来,湿漉漉的,瞬间便攫住了她的心神。


    薇姐姐还在赏雨,并未发现自己的动作。章湘之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水,递到嘴边聊作掩饰,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抬起,追逐着那道身影。


    谢启臻穿过廊桥,在斜对面的一间水阁落了座。一众青年纷纷起身向他行礼,他招了招手,依次寒暄,言行举止间贵气又不失潇洒。


    章湘之看了半晌,终于想起了抵在唇边的茶杯,顺着动作下意识饮了一口。


    咕咚一声,格外清晰。


    宣白薇一直在欣赏外面的雨景,翩翩君子穿廊而过那一幕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可是相比远眺所见,咫尺之内的人发出的吞咽动静,显然更加清晰。


    她循声望去,正巧与自觉失态、慌忙侧头躲避的章湘之撞上了目光。


    “……”


    章湘之脸上的心虚还没来得及遮掩,就这么对上宣白薇,立刻涨成了一片红霞:“啊啊啊啊薇姐姐你不要看我!!!”


    红晓掩唇偷笑,退了出去,守在外面的青寒忍不住探头来看,被红晓推了一把,又老实地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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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唯有宣白薇老神在在,掏出绢帕擦了擦章湘之撒到桌上的茶水,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丫头,撮合起自己来一套一套的,可真落到她自己身上,只是被旁人看到,居然就这么羞怯。


    宣白薇想起她此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眼下这般反应,着实是出人意料。


    章湘之自顾自地哀嚎一阵,捂着发烫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了。


    “我刚刚只是口渴了,真的。”她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一向学不来那种温柔作风,喝水的声音本来就大,薇姐姐,你可不许笑话我。”


    “好吧,这事毕竟是爹爹撮合的,我只是听从吩咐,勉为其难来往一下嘛。”


    “其实也没怎么来往的,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家里太闷了,我闲得无聊,就在跟薇姐姐你写信的时候,顺便也给他写了几封。”


    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人倒是越来越眉飞色舞。少女心事最难掩藏,宣白薇有幸被她信任,也不多言,只安静地听着。


    章湘之渐渐放开了,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啊,说起这个,我还得感谢你呢。”


    “薇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书画,翻遍整间屋子都找不出一本字帖来,又不想寄出一纸丑字丢人,所以就照着你的来信,临摹了你的字。”她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甜蜜,“他回信了,说我写得好呢!”


    书信来往么。


    如此诗情画意的开始,倒也不错。


    湘之会喜欢上嘉南郡王,宣白薇并不觉得意外。她一向细心,单看百花宴上二人相处的情形,就隐约猜出了这个结果。


    眼下听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我说你最近怎么总给我写信,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点点嘛,只有一点点这个原因。”章湘之也笑了,“主要还是因为薇姐姐的字最好呀,在我手边,我一下子就发现了,现在练字可勤奋了!”


    一番交谈冲淡了心底的忧愁,宣白薇久违地感到轻松。


    虽说之前湘之也费心地说了许多话来宽慰自己,可真算起来,还没有这几句调笑来得立竿见影。


    章湘之脸上红霞未褪,跟自己说着话还忍不住抬头往外看。宣白薇敲了敲桌沿,打趣道:“这么在意呀?是不是待会儿就要上去打招呼了?”


    章湘之的脸又是一红。


    好吧,被看穿了,似乎也没什么。


    就是因为嘉南郡王喜欢风雅,她才知道了这碧水阁。只不过此行主要是为了薇姐姐,嘉南郡王嘛,顶多是提供了个地点而已。


    “是要谢谢他。”终于被递了个台阶,章湘之别过脸,捏起了腔调,“要不然,我还不知道选定什么地方,与薇姐姐见面呢。”


    宣白薇只当看不穿她的小心思,掩唇轻笑。


    章湘之嘀咕了两句,把自己说服了,又开始烦恼贸然上前会不会打扰,见了面后又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云云。


    分明一月前琉璃春榭初见,她还是一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模样。


    宣白薇听了半晌,看着阁外雨滴渐大,落入湖面荡起一圈圈波纹,随即又交错漾开,极有意境,她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她指了指水上的波纹,“水纹纸,可还记得?既然嘉南郡王喜欢风雅意趣,你二人此前又是以书信往来的,那便留一封书信好了。”


    “雨中寄锦书,他看了,自然明白你的心意。也免去了你又怕打扰又怕无话可说的烦恼。”


    章湘之眼睛一亮,立马觉得这个主意好。


    见她同意,宣白薇也笑了:“那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给你寻纸,去去就回。”


    萤雪斋就在附近,那地方是个清净的好去处,宣白薇此前在那里读书誊写,暂存了一些水纹纸,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撑伞离开,只当是为朋友巧设心思,举手之劳。殊不知廊桥曲折复杂,烟雨朦胧中,少女的身影同样落入了旁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