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病

作品:《殿下求我不要死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


    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


    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


    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可有的郁症它就是没有原因,也不讲道理。


    慕百草见过这样的人。


    他十岁时,跟着师父去了趟师父的老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师父的族孙。


    小孩儿也就十来岁,年纪不大却患有郁症,慕百草也是那时才知道郁症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起码族孙平常看着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也会跟他们一块说笑。


    但他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忽然发病了。


    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外部诱因,他会突然哭得稀里哗啦,人一下就崩溃了,随即就各种想死。


    慕百草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跟师父一起,齐力想救这个孩子。


    安神的药治标不治本,而且用多了效果就不太好;疏肝解火的药没停过,但还要防着他体虚。


    族里小孩儿、大人,还有慕百草,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慕百草有时还会反过来被他逗笑。


    在大家印象里,冬天总是最难熬,都觉得只要能过这个冬天,他一定就会没事。


    他的确撑过了冬天。


    但他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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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想去看花。


    他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躺入花丛里,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血染红了花,慕百草没能把他救回来。


    慕百草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再好的药也有救不了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留住他。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完。


    如果还有机会……那该多好啊。


    往事散在了追不回的风里,可也有人还来得及。


    慕百草说,有些郁症伴随着睡眠不安食欲不振,他给江砚舟亲自把过脉,知道江砚舟没有。


    江砚舟能吃的药都已经用上了,如果剩下的是心结,那大夫也给不出别的药了。


    但萧云琅不是看出他生病了吗?


    能看出来说明有因,和他从前救不了的那个无因但患心病的孩子不一样。


    心病要心药。


    如果江砚舟曾受过**,他可能会害怕什么,不过小公子胆子大得很,看不出怕什么;


    反而是有人释放善意,或者夸赞,他会一边欢喜,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敢受


    。


    没被人爱过、疼过,没被人放在眼里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是吗?


    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连侍从对他温语两句,他都会不好意思又眸光亮晶晶地道谢。


    江家……


    萧云琅眼中闪过冷芒。


    好好一个人,被他们养成了这样。


    萧云琅将信纸叠起,手平直地拉过折痕,把纸张折得像刀。


    他们不会养,那他来养。


    别人救不了,他来救。


    风阑提过江砚舟在徐闻知进京前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散心的行迹。


    不管是江砚舟事先知道什么,还是他运气好,他都救下了徐闻知。


    风阑当时感慨,有时候觉得公子不是神仙似的人物,而愈发真像个小神仙了。


    但神仙不会连个字都写得稚拙不整,也不会吃到一点寻常东西都开心得生花,江砚舟是个人。


    有些慧极必伤像神仙的人,好像老天总会早早又把他们带走。


    萧云琅将纸重重一碾。


    ——他不允。


    江砚舟就算真是个落入凡尘的神仙,他也要把人留下来。


    他挣过自己的命,在边境、朝堂又挣回了那么多人的命,现在再帮江砚舟与所谓的天命一争,有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行?


    江砚舟帮了他那么多,光锦衣玉食、桂殿兰宫怎么够?


    江砚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来当江砚舟的药。


    *


    江砚舟换好了衣裳,侍从给他编好了发,昨天太累,晚上又因惊醒而心悸,今天他有些咳嗽。


    但幸好不严重,因着他如今药还没断,照例吃,再好好睡一觉,问题就不大。


    江砚舟觉得问题还是有点大的。


    武帝伺候他穿鞋,还当了他的睡垫……


    还不是做梦。


    江砚舟忽然特别想念毛绒绒的大氅领子,因为他真的没地方捂脸了!


    救命!


    要不大夫还是给他开点治心脏的药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的心脏可能先挨不住。


    太医刚把完脉,萧云琅又进来了,这回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太医和侍从都退下,车厢里就留了他们俩。


    萧云琅摘了面具看起来面色如常,昨晚上有几句话时那奇怪的声线,仿佛只是江砚舟在黑夜里恍惚的错觉。


    因为分开了一阵,江砚舟尴尬缓解了不少,但没完全散干净,有点正襟危坐。


    萧云琅先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既然这边出了刺客,我就再留几天,等快到琮州,我再赶过去跟兵马汇合。”


    只要提到正事,江砚舟的胡思乱想就能被扫开,他一下就没那么拘谨了。


    以为萧云琅是还想看看沿途会不会有别的蛛丝马迹,捧过汤碗颔首:“我觉得那批刺客还是有点奇怪。”


    萧云琅:“时间。”


    没错,时间,琮州到京城,若是快马单人穿行,按不眠不休来算,得跑上五天五夜。


    科举案发至今才几天?消息传递人手布置,这些刺客来得太快了,更像是早就等着了。


    这很奇怪。


    历史上萧云琅下琮州查舞弊案时,并不知道琮州知府和江家贩卖私茶的事,但如果有这一场刺杀,他也一定会怀疑整个琮州官场。


    到时候查一查,私茶就不会在两年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有。


    说明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没有这场刺杀。


    事情变了。


    江砚舟抿唇:“要是能找出更多线索……”


    “线索怕是要去了琮州才有,”萧云琅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个。”


    江砚舟:?


    萧云琅:“是为了你。”


    江砚舟:???


    他眼神里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和茫然,萧云琅:“怕你受伤,受惊,睡不好又生病。”


    “啪嗒。”


    江砚舟的瓷勺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


    萧云琅又拿过一碗蒸蛋,抬手放到江砚舟面前。


    瓷器在木桌上磕出轻响,太子殿下从容冷静,字字有力:“你好像容易误会我的话,仍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只能我来替你在乎一下。”


    萧云琅在江砚舟已经呆滞的眼神里,拿起茶杯跟江砚舟放在旁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多担待,我们——”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