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叛

作品:《千山隐隐

    永嘉十年的冬天,长安迟迟没有下第一场雪。


    一夜北风,雪花落于掌心,时雨仰首,漫天白雪,连接天地。


    时雨矗立长安的最高处,九重阙东南角的凤凰台,高台之上,八方来风,小小的人仿佛要被吹走,贴身女官胡落微还是没有忍住温言劝道:“公主,还是进殿避避风雪吧,您大病初愈,吹不得这样的寒风。”


    时雨一动不动地看着脚下死寂的长安城,漫天白雪覆盖着家家门前都悬挂着的白幡。


    顷刻间,长安城举目皆白,天地怆然。


    时雨摇摇头,北风把她的声音扯得破碎:“我在这等阿姐回家。”


    半晌之后,军角长鸣,一队约百十人玄甲军入朱雀门,静默如流,只有铁骑铿锵,为首的少年将军银冠束发,玄黑大氅上还沾着血污与霜雪,他刚从千里之外的朔风城归来,一路策马疾行,不敢耽误片刻。


    她沉寂的眼睛像突然点了一把星火,蓦然转身,不顾身后落微的呼喊,步履匆匆下了凤凰台,劈手夺了一匹马,往朱雀门疾驰而去。


    风雪扑身,缟衣綦巾的少女手持那柄属于阿姐的青阿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陆昭。


    隔着风雪,时雨清晰见到她出现时,陆昭眼神中难掩的错愕。


    他本能地想迎上她,呼唤她的名字“阿兕——”


    后面的话在看见时雨额上的白巾和手中剑时都被湮灭在了风雪里,他甚至忘了向她行礼。


    “师傅,”时雨声音平静地冰冷,只是问:“我阿姐呢?”


    陆昭的身形猛地一滞,往昔擢擢如竹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瞬间弯折,凄然单跪在时雨面前。


    时雨目光沉沉地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队伍正中央,那个覆盖着鄢军军旗的乌木棺椁上。


    她像是被刺痛一般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陆昭,语气愠怒:“我在问你,我阿姐呢?”


    陆昭默默抬头,冷风灌喉,他不知道原来说一句话可以如此艰难喑哑。


    “长乐公主殿下……战殁。”


    风雪声在时雨耳边渐次消弭,她哧地低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的阿姐,她自小就跟随阿耶和姑姑收平州,定南境,征战四方,多少次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从无败绩的女将军,我大鄢的荣耀!一个小小的朔风城,怎么可能困得住她?”


    十日前,鄢军于朔风城大败突厥的捷报传回长安,同时也带回了朔风城守将长乐公主李停云的消息。


    长乐公主李停云,连同两万玄甲军。


    全歼。


    他们死在援军到来前夕。


    公主生母,临近临盆之期的长孙皇后惊闻噩耗,难产薨逝,母子俱亡。


    身为大鄢帝后掌珠的晋阳公主李时雨,她的世界一夕之间风云变色。


    “我不信!”她喃喃低语,径自朝着棺木走去。


    “开棺。”她慢慢开口。


    将士们齐齐跪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天地间惟余风声。


    永嘉十年十一月,鄢朝北境突厥忽传惊变。


    为大鄢心腹之患的突厥似有异动,长乐公主慨然请缨,亲赴朔风,钦点九王李琰的千牛备身陆昭为随军长史,出征那日,阿姐随即轻抚她的发顶,笑得洒脱:“阿兕乖,等阿姐回来,教你新的剑法。”


    言罢,挥手扬鞭,奔赴边塞而去。


    她身旁的陆昭头颅高昂,紧随其后,铮铮铁骑响彻山河。


    那样鲜活飒然的阿姐,如今孤孤单单,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她不信!


    绝对不相信!


    “开棺!”时雨脑中轰然,宛如一团火,谁靠近她就会灰飞烟灭。


    她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移开棺木半分。胸口好像被石块压住,她喘不上气,发不出力,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地悲鸣。


    她运全身之力于手掌,想再次推动那千斤之重的乌木,却被人截住了手腕。


    陆昭低头看着三魂没了七魄的时雨,这样寒冷的天,她满面都是泪水和汗水。


    他眼中血红一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哑着嗓子说道:“阿兕你看清楚,这里躺着就是你的阿姐。”


    “她已经战殁了。”


    啪!


    掌风带起一阵雪花翻飞,时雨颤抖地手还未落下,一缕寒芒如流水倾泻,青阿剑已然出鞘,剑锋稳稳抵住陆昭脖颈。


    “那你为何还好好地活着?!”


    “陆昭,你不是承诺会守护大鄢河山,承诺会像保护我一样保护我阿姐,你就是这么护的?护到就你一个人活着,护到阿姐连同两万守军全部葬身朔风城?!”


    “你把阿姐还给我!”


    陆昭转面看向时雨,丝毫不顾剑锋划破皮肤,雪花落在面上,沁凉了右颊的灼热。


    血珠顺着剑锋滑落,砸到雪地中,开出刺目的红。


    令时雨稍稍冷静下来。


    “朝野皆传,你们陆家是北梁降将,通敌叛国。”时雨的声音比北风更刺骨:“说我阿耶令你父亲领兵救援,他却故意延误军机,眼睁睁看着朔风城被围数十日,看着阿姐战死沙场!”


    天地浩大她皆视无所见,眼中只有陆昭:“我不信那些流言,我只问你——朔风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父亲为何按兵不动?你为何能活着回来?”


    他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却突然回闪朔风城中李停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他赶到马上。


    “殿下,末将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晦之,朔风城的存亡就靠你了,快去搬救兵!”


    冷风灌肺,百般诘问,万箭诛心,也只能化为一句。


    “臣,万死。”


    他的确该死,他有负所托。


    时光冻结,陆昭肩头已被薄雪覆盖。


    他一动不动。


    面前的剑闪着寒光,就像一条波动的长河,将站在两端的人长久地横亘开来,明明近在咫尺,却都瞧不彼此眼底的神色。


    时雨眼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寂灭,漫天风雪席卷了她的五脏。


    双颊泪干,被风吹得生疼,她贴近陆昭,遥遥一看,像是相拥的姿势。


    她似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谁也没有听见。


    周遭的官员见时雨起身收起青阿剑,松了一口气,正欲上前。


    下一刻,她猛地抽出陆昭腰间长剑,一个反手,毫不犹豫地刺进了陆昭的胸膛!


    “既然万死,那我就成全你。”


    官员大惊失色,可他分明见到本来面如死灰的陆昭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解脱的决绝。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锋,猛地向前一倾。


    “阿兕,住手!”一把折扇飞掠而至,在剑刃即将更深地切入他心口的瞬间,堪堪抵挡了些力道。


    时雨九哥晋王李琰赶到朱雀门,急喝出声,还是迟了一步。


    “嗤——”


    陆昭已存死志,剑尖还是入肉半寸,鲜血涌出。陆昭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倒在雪中,望着时雨,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惨然的弧度。


    “对不住。”


    对不住?对不住什么,他不是想活着吗?他为什么不躲?


    时雨怔住,连日来的悲恸、震惊、疑虑与此刻的冲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黑暗,兜头罩下。


    她眼前一黑,握着剑向后倒去,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昭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和李琰惊怒的面容。


    再次醒来之时,时雨像是迷失在在茫茫雪原许久,不知身在何方。


    好像还没有听到那个山河俱碎的消息。


    东突厥偰历可汗新立,暴虐无道,其侄图利小可汗秘密遣使,意欲率部归鄢,悉陈偰历联结诸部,欲犯大鄢之谋,突厥为大鄢心腹之患已久,永嘉帝欲借此时机铲除之,时辽东战事正酣,朝中良将尽出。


    长乐公主慨然请缨,亲赴朔风,以防打草惊蛇,只率轻骑打探敌情,不意消息走漏,偰历骤弃内争,撕毁盟约,举十万铁骑直压边关。


    公主据城死守,令青州总管陆士韫领兵前来救援,然陆士韫迁延不进,贻误战机,待侯擎将军自辽东千里奔袭而至,只救得了城,却救不得人。


    据说,公主手持鸣玉枪,与突厥血战于城墙之下,身中数箭,力竭而亡。


    满身血污的陆昭拍马赶回城中,便见到李停云身上插着那杆跟随她驰骋疆场的鸣玉枪,撑着不让她倒下。


    陆昭撑着最后一口气,从马上摔落到她身边,一遍一遍呼喊主帅的名字,直到再也唤不醒她。他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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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面前,眼中血红一片,仰天悲鸣。


    李停云死守到黎明将至的最后一刻。


    她跟随阿耶南征北战,马踏天阙,见过尸骸遍野,千里无鸡鸣;也见过锦绣繁华,明月满帝都。


    她立志要永远守护大鄢的明月,可爹娘只希望她平安长乐。


    她生于锦绣长安,却死在平沙大漠,以己躯保山河。


    李停云死得其所。


    时雨突然惊醒。


    口渴到极致,可是嗓子像被堵了石块,她拍了拍床沿,有大手将她扶起,喂她喝下几口温水。时雨逐渐恢复神识,才意识到一切并非身处梦中。


    “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睡三天三夜了。”李琰将杯子放在案几上,叹道。


    “阿兄为何拦我杀他?”


    “他告发了陆士韫。”李琰的声音低沉。


    她骤然抬头,烛火映衬着眸深处的泪光,像是淬了星子。


    “他告发,他的父亲?”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李琰避开她灼人的目光,平静道来背后原委。


    可时雨仿佛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听清,耳边只剩下两句震耳欲聋的话。


    陆家男丁处斩,女眷流放。


    陆昭因并不知情,又告发有功,废为庶人,流放渟州。


    陆士韫战死的在收复北境的最后一战。


    陆昭知道了他父亲身故的消息后,在押解回长安的请罪书上——


    以子告父,陆家叛国。


    时雨嗤地低低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手扶着床缘剧烈剧烈咳嗽起来,再次抬眸已是水气氤氲,眸光似箭。


    好一个,六亲不认,舍家为国的陆长史!


    她仰头直视兄长:“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陆家害死阿娘阿姐,差点害得朔风百姓流离失所,把他们千刀万剐我犹嫌不足,阿兄你竟然要保他?阿耶也准了?”


    “陆士韫已死,陆家究竟有没有叛国,死无对证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的荜拨声。


    电光火石之间,灵台登时清明。


    她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梦里陆昭的悲愤,是她之前不愿相信陆昭会背叛阿姐,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吗?


    还是——


    梦中的场景和陆昭在两仪殿苟且偷生告发生父的卑劣行径不断在她脑中撕绞。


    “陆家叛国,陆昭苟活,是不是另有隐情?”


    李琰透过窗缝看见外面风雪停息,可天色仍是乌沉沉的,仿佛还在积蓄另一场风暴。


    他不说话。


    时雨步步紧逼。


    “朔风之事,阿兄当真一个字也不远告诉我吗?青州军为何久久不至?你保下陆昭只是因为舍不得你们的同窗知己之情吗?”


    陆昭前日已在流放的路上。


    时雨知道,千里茫茫,她和他几乎再无相见之期了。


    她没有办法从他们的口中得出真相。


    为何要瞒着她?


    “你不告诉我,我终会自己去查明白。”


    “阿耶禁了你半年的足。”李琰转身,淡淡说道:“阿耶的旨意,从今日起,不准你再动兵刃。”


    “有些事不让你靠近,反而是一种慈悲,阿兕。”


    “阿耶和我,都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女儿和妹妹的痛苦了。”


    良久,他没有等到时雨的回答,刚想拉开殿门,时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兄,从今天起,不要再把阿兕当小孩子了。”


    时光轮转,三个月的时光飞逝,时雨禁足之期已过一半。


    一天下午,时雨的贴身女官胡落微便神色紧张的进入大殿,时雨正在临窗描摹练习飞白书,落微悄声说道:“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今天下午在上林苑骑马,谁想马突然发起狂来,直接把太子殿下甩下马去!”


    时雨一惊,墨点在纸上洇出一团浓黑:“太子哥哥伤势如何?”


    落微眉头紧锁,声音发颤:“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不过也请二位殿下放心,据传话的内侍来报,幸得有人在马发狂的时候,死死拽住马的尾巴,才没有让马蹄踩踏太子,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是谁救了太子哥哥?”时雨问道


    “听说好像是东宫新进的一个校书,名字叫贺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