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霜叹了口气，把汤递给排在前头的魂魄，一双淡漠的眸里藏满了风霜。


    “当年那事……我也是身不由己，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秦莫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心绪复杂翻滚。


    “知道了……我还会再来的，告辞。”


    衣玦翻飞间，秦莫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离开后，孟霜原本垂下的眼睛里露出几丝无奈，低低道：“人仙殊途，这又是何必呢……”


    孟霜把盛汤的活计交给新升上来的小鬼，自己走到了奈何桥尽头的灵魂投胎部。


    灵魂投胎部的这处四合院是地府上面那位安排给孟霜的一处现代化办公室。直直走进去是一间可以容纳几十人办公的大厅，里面坐着两排值班的梦境魂魄，几乎是刚下班入睡不久后就来这里赶夜班的二三十岁的打工人。


    这些社畜个个目光炯炯有神，但眼下青黑明显，经常会在醒来后觉得异常迷惘，明明睡过一觉了，怎么感觉身体又去上了一晚夜班那样疲累？


    因现代化办公的高效率普及，地府只能这样随机抓壮丁，不像天界有那些源源不断飞升上去的小仙可用。


    不过这些社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这里上夜班的，一般是极有福报的良善之辈才有这种机会。


    投胎部大厅右面是一处大屏，上面是密密麻麻排队等待投胎的魂魄，一幅幅类似热成像的分析模型正在计算魂魄这一生做过的事来分配应该投什么胎。


    比如一生行善的良善之辈一般都会投个衣食无忧的好胎，起跑线就是很多穷苦普通人的终点。而有些在十八层地狱受完罚上来的只能改投畜生道，还是那种活没几年就被杀生祭奠的鸡鸭鹅猪。


    孟霜没有打扰众人办公，看了一眼后就径直走向了自己在右边的独间办公室。


    那里，有一件女孩几百年前曾在投胎前托她留给秦莫的东西。


    时间已经到了往常和林初絮梦里赴约的时候，秦莫离开地府后立刻换了一身行头，熟悉的黑西装皮鞋慢慢覆盖住他的身躯，白色长发随着风的方向飘扬，慢慢消散成了点点淡色荧光，一顶绅士礼帽笼住他的头顶，只剩下发尾可以窥见一点白色。


    到了山庄后秦莫立刻隐去自己的身形，站在了林初絮以往醒来的那道房门外。小童看不见隐身的秦莫，但因仙力修为皆被秦莫赐予，有着同源上的直觉感应，原本昏昏欲睡的小脸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跪坐的神态变得兢兢业业，恭敬万分。


    林初絮睁眼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空荡的天花板，她起身缓了一会后立刻唤了小童进来，询问秦莫的去处。


    得知秦莫今晚也没有出现后，她脸上的失落一点也藏不住。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两个小童摇头后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虽然他们刚刚感应到了桃花仙大人的气息，但大人为什么不现身，她们既不敢揣度也不好明说。


    “一般先生出门不会告知我们他要去哪里，也不会说明何时回来。”


    林初絮听完点点头，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心里盘算着今晚要如何渡过。


    现在是傍晚六点钟，她像往常那样起身出了房门，往回廊的尽头望了一眼，只一眼就直接愣住了。


    一个陌生男孩站在回廊拐角，和她直直对上眼睛。


    尽头的挂灯灯穗轻轻飘着，风吹拂着他站着的方向，将他的长发吹得模糊了视线。


    他像是在用这个视角好好地多看林初絮几眼，那双粉眸里透出无限怀念。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连房后的竹林飒飒声都显得鲜明。林初絮这才看清男孩的模样，白发粉瞳，明明是孩童，神色却透露出一丝古板。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古衫，白色长发没有拢起，随意地在身后披散着。


    他身上自带了种淡然的神性，瞥视人时会有下意识的压迫感，但那一瞬间又被男孩掩藏的很好。


    他在努力当一个普通的孩子，希望不会露馅。


    “这里怎么会有你这么小的孩子？”


    林初絮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男孩没有说话，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努力透出纯真的瞳孔下是掩藏起来的悸动和不安。


    这样……她能想起来了吗？


    林初絮看男孩不说话，蹲下身试探性伸手道：“姐姐抱你好不好？”


    男孩依旧没说话，脚却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嘴紧紧抿着。


    原来还是个怕生的孩子。


    林初絮笑了笑，轻轻揽住他的身子后将其抱了起来。


    男孩被拥入怀中，身上桃子青涩的清香蹿入鼻尖，不浓郁，但让人闻起来很愉悦。


    他脸上的神色淡漠，待在林初絮怀里有些僵硬。林初絮以为他是害羞怕生，只好将他揽紧了一点，男孩的身体却因为她的动作绷得更紧，他像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一直屏气盯着林初絮的嘴唇看。


    昨晚，他差点就要吻在女孩的这个地方了。


    站在身后的两个小童从刚才男孩出现后嘴巴就没合上过。


    桃花仙大人！


    怎么！


    变得！


    这么小了！！！


    林初絮不清楚身后两个小童的表情是如何的震惊，怀里的男孩安分乖巧，但他似乎对于自己的触碰有些不习惯，脸一直离自己有些距离。


    林初絮看他拘谨的模样，笑着和他套近乎，“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的家里人呢，怎么让你这么小一个孩子自己乱跑？”


    这些话男孩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眼里只有林初絮脸上熟悉的笑容，脑海深处那些藏了几百年的回忆，从封尘的角落里慢慢浮现。


    “你是哪里来的孩子，宵禁的大半夜跑出来玩？”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要不涟谙帮我取一个吧？”


    “我能替你做主吗？”


    “可以，反正我也不太会取名字。”


    “那便叫你秦莫可好？”


    “好……”


    ……


    “你……”


    林初絮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


    “没什么……”


    男孩的神色复杂，眼神瞥向了身后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小童，警告意味明显。


    两个小童接受到视线立刻收起了脸上被惊吓到的表情，看着林初絮抱着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桃花仙大人，努力控制着脸上的神色。


    桃、桃花仙大人都几百岁了，怎么忽然想变成小孩玩了？


    但让两个小童震惊的还不止这些，因为林初絮特别喜欢这种乖小孩，所以举止也更加亲昵几分。


    她将额头抵在男孩的额头上，和他对视着，“那在找到你父母之前，我先带你玩好不好？”


    男孩面色依旧淡漠，粉色的瞳孔里映照着女孩的笑脸。


    他低声道：“好。”


    两个小童听完后，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匪夷所思。


    桃花仙大人这是玩的哪出？


    林初絮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小童的神色，心里还在盘算着带男孩出去逛集市。


    男孩被她抱了一会，原本拘谨的身体慢慢开始放松，他试探性地伸手揽住了林初絮的脖颈，将自己的脸靠近了一些，轻轻贴在了她的耳畔，亲昵无间。


    这个动作很细微，林初絮察觉到后还笑了笑，没说什么，身后两个小童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能秦莫以往都是一副淡漠不与人亲近的形象，以至于他变小后做出这种事情后更加令人觉得惊奇。


    甚至说是惊悚也不为过。


    “那姐姐先带你去找点东西吃。”


    林初絮压根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两个努力扯着笑脸的小童，回以微笑道：“要麻烦你们和我下一趟山了。”


    这会山下的夜市才刚刚支起摊位，带着高度数眼镜钓鱼的章鱼先生这次没有带网兜，只能从鱼钩上吊到稀稀拉拉的小鱼。


    闹市里面的花植热热闹闹地布置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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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摊位，有些来的比较早，已经在摊位上支着喇叭叫卖起来。


    不过叫卖的依旧是林初絮听不懂的花言花语。


    林初絮抱着男孩一路从山上走下来，期间男孩一直想下来自己走，都被她拒绝了。


    男孩被林初絮拒绝了第三次之后就没有再要求了，他在回廊和林初絮说过几句话后就没再开过口，全程用动作和林初絮示意交流着，而林初絮奇迹般地能看懂他想表达的每个意思，沟通上完全没有障碍。


    两个小童跟在后面看桃花仙大人当一个“哑巴小孩”和林初絮明里暗里亲近，心情复杂。


    要不是他们之前见过桃花仙大人的真容，真的会怀疑这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小孩。


    毕竟桃花仙大人的山庄自从上次他们带小姐出过一次门被幽灵溜进来过后，防范就加强了许多，连一只苍蝇想要进来都需要得到秦莫本人的许可，可谓是几乎防得密不透风。


    傍晚街上还不算熙攘，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一家饼摊面前。


    饼摊的摊主是一棵小桂花树，应该是谁家桂花树“家长”临时有事让它帮忙看一下摊子的活。


    本来刚开摊没什么生意，小桂花树老实待着也无所事事，等林初絮一伙客人停下看饼后，原本悠哉的小桂花树变得拘谨起来。


    林初絮仔细盯着它的头顶看，上面的桂花嫩芽刚长出来不久，还很青涩，应该是棵树龄不大的小桂花树。


    林初絮笑着眼神示意小童帮忙问价钱，又转头看向刚刚被放下来后牵着自己手的男孩。


    “你想吃什么呀，给你先买点饼吃好不好？”


    男孩听完嘴角紧紧抿着，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先买饼吃。”


    身后两个小童拿出夜市流通的货币付账，一伙人走走停停买了许多东西。


    林初絮这一路给男孩买了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两个小童跟着拎了一堆东西缀在身后，第一次对桃花仙大人的性格有了新的认知。


    说是新的认知，不如说是窥到了桃花仙大人以往掩藏起来的那一面。


    其实已经成仙的秦莫早就辟谷了，就算吃东西也只能解口腹之欲，对修炼没有半分作用还会徒增负担，但因为这些都是林初絮买给他的，所以他就照吃了。


    天越黑，夜市也就越热闹起来，林初絮带着男孩一路不断走走停停着，最后终于有了点疲意，找了一家茶馆歇脚。


    这家茶馆位于河堤岸边，从二楼窗台望下去就是河景，河面上承载着延绵向远方的花灯，一如往常的繁荣。


    那家以往卖花灯的摊子正好也在茶馆楼下，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林初絮支着头一边吃饼，一边盯着楼下那些买花灯的花植看，小童见她似乎有些好奇，便道：“这里的花植们有个特别的习惯，为了生活美满生意兴隆，它们每晚都会来河边放花灯向神许愿，祈求自己能得偿所愿。”


    小童给林初絮和秦莫倒着茶水，桌上是几盘刚出炉的甜点，点缀着花瓣散发着暖融融的香味。


    “我很好奇，它们这么做真的会灵验吗？”


    面对林初絮的疑问，小童脸上带上点莫名的骄傲，她偷瞄了一眼在椅上正襟危坐的秦莫，发现秦莫依旧板着他那张小脸，没有什么别的表示，于是放下心笑着道：“那是肯定的，因为我们这里是被神仙眷顾和庇护的地方，许的愿望都特别灵验。”


    毕竟有桃花仙大人这么强大的神仙，他们花植的日子就没不好过过。


    也因为秦莫这位桃花仙的关照与负责，桃花源的花植们都对他忠心耿耿，心甘情愿的敬佩他，拥护他这个虔诚庇护它们的神仙。


    “原来是这样……”


    林初絮吃着手上的饼，和坐在对面一直盯着自己发呆的男孩对上眼睛。男孩脸上的表情正经，被发现偷看了也没有半分变化，波澜不惊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


    林初絮转了转眼珠子，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道：“要不要坐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