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将尽，打更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敲着梆子转过最后一条街巷。


    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就在他准备收工回家歇息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哎哟，哪个缺德的……”打更人骂骂咧咧地站稳，往地上一看。


    一张扭曲僵硬的青灰色面孔正对着他，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嘴巴大张。


    更骇人的是，那身体干瘪得异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血肉，只剩一层皮紧紧贴在骨架上，皱巴巴的衣物空荡荡地套着。


    “啊——死人啦！妖怪……妖怪吃人啦!”


    打更人魂飞魄散，梆子和灯笼都扔了，尖叫着朝县衙方向跑去。


    不到半日，“城里有妖怪专吸人阳气精血”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细节，传遍了街头巷尾。


    人心惶惶，往日热闹的街市都冷清了不少，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孩童的哭闹声都比往日低了许多。


    佘姬姬拖着受损的妖躯，仓皇逃入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土地庙。


    盘成一团，开始运转妖力疗伤。


    昨夜先是被狐妖、道士联手所伤，接着又被那醉鬼的佛珠所克，最后还被那混蛋咬了一口、吞了几口妖血，简直是流年不利，霉运透顶。


    就在她屏息凝神，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盈脚步声，伴随着一娇俏清脆的嗓音：


    “卓大道长！你等等我嘛！走那么快做什么？这荒郊野岭的，人家害怕~”


    这声音甜得发腻，却让佘姬姬心头猛地一紧。


    紧接着，一个低沉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男声响起：“花月你。


    方才感应到的邪气就在附近，收敛些，莫打草惊蛇。”


    是狐狸洞那道士，还有那只道行不浅的狐妖。


    佘姬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疗伤了，身形一缩，就想从供桌后方破损的墙洞溜走。


    然而，她刚一动弹——


    “嗡——！”


    她身上就被射上一圈繁复的金色符文。


    那光芒带着堂皇正大、专门克制阴邪污秽的凛然正气，瞬间将她笼罩其中。


    金色符文光芒大盛，如同烙铁般灼烧着蛇精。


    滋滋的声响伴随着黑烟不断从她身上冒出，那是她修炼多年积攒的、带着血食与怨念的妖力被驱散。


    最终“噗”地一声，被打回了原形。


    “看！我说什么来着！”


    那娇俏的女声带着点小得意响起。一道橙红渐变的身影轻盈地跃入破庙，尖尖的狐耳上银饰微晃，正是花月。


    她嫌弃地捂着鼻子，扫了一眼地上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黑蛇。


    “昨日在小翠洞府外就闻到它一身冲天邪气，追了一路，刚进城就听说有妖怪害人，顺着牵引符一找，不就在这儿。”


    她身后，一道身影也随之步入，正是卓云道长。


    他越莫二十来岁，行止之间松生空谷，背脊挺直，是个道士，却有一股江湖侠客的姿态。


    目光落在小黑蛇身上，并无太多意外，只微微颔首。


    “阵法有灵，自辨善恶。此妖孽气深重，害人匪浅。”


    花月皱了皱鼻子，用绣花鞋轻轻踢了踢瘫软的黑蛇。


    确认它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抬起头，眼波流转，带着狡黠的笑意看向卓云：


    “道长~那现在怎么办？把这蛇妖的尸体拖去衙门领赏。”


    卓云看着她那副明明是自己想凑热闹、却偏要摆出为民除害架势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纵容的无奈，唇角微扬：


    “你若想去，便去。”


    “哟哟哟~” 花月立刻凑近两步，仰着脸，故意逗他。


    “现在不说我是妖孽了。”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卓云垂眸看她，“你不是说，你是灵狐，只食天地灵气、花果清露，从不害人，一心向道，欲修成正果么。”


    他顿了顿，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尖尖的狐耳，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既是灵狐，助我收伏害人妖邪，送往官府以安民心 。”


    卓云将那枯叶碾碎，任其飘落，目光重新落回她含着笑意的眼眸，语气理所当然。


    这番话她狐爱听。


    她弯腰，将蛇妖缩小到三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小黑蛇的尾巴尖，将它提溜起来，那蛇软绵绵地垂着，毫无生气。


    “走吧，卓大道长。”


    ——


    俞府内，俞宣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先是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到了恐吓他的竹妖 。那般神出鬼没、手段诡异，若真是他出来害人……


    他不敢深想，随即又觉得未必。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算不是竹妖，城中既然真有邪物横行，胡姑娘住在这里也不安全。


    不如。


    求几道平安符，给家里人都带上。


    若是可能……看能否请观里的道长来家中看看，设个辟邪安宅的阵法。


    狼妖听着俞宣的主意微微一顿。


    求符？设阵？


    防的是外头的妖怪，还是家里的。


    那附近的道士他也知道没什么真本事，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你想得周到。去一趟也好，多求些符箓回来，让下人们也都佩戴上。”


    同一时间，城外的青云观。


    那楚公子径直寻到了道士。


    这道士形貌猥琐，眼神似鼠，在这城里名气可大。


    “道长，您给的那佛珠，真乃神物！” 。


    楚公子一见面便急急说道，将昨夜之事，删繁就简地说了，尤其强调了妖血下肚后，自己那“重振雄风”的奇妙变化。


    “那妖怪的血……对我有奇效。


    道长，您神通广大，能不能再给我弄些来”


    道士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蒲团上，听着听着，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和眼神，又示意楚公子伸手让他号脉。


    指腹搭上腕脉，道士眉头一挑，果然察觉到一股气息在楚公子经脉中游走，与人类阳气迥异。


    “人类汲取妖力以壮己身……”


    道士喃喃自语，这正是他私下里研究了许久的课题。


    眼前这楚公子，简直是送上门的试验品。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又勉为其难的样子。


    楚公子看道士的模样，只怕是他不愿意：“求道长帮我，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银子不是问题！”


    道士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故意沉吟半晌，才缓缓道：“罢了，看你诚心，又与我投机。


    这样吧，你每日午时过后，阳气最盛时来我这儿。


    我这里有调配好的药汤，可中和妖血戾气，助你炼化吸收。


    至于妖血来源……”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了指精舍后面一处上了重重锁链、贴满符纸的昏暗地窖入口。


    “贫道自有办法。保你……妖血充足。”


    地窖里，隐隐传来锁链拖动的沉闷声响。


    楚公子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道长直接下地窖，抓了一只妖，放了一大碗血。


    “放心喝，” 道士看着楚公子将妖血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


    “妖怪，我这里管够。”


    楚公子抹去嘴角残留的暗红色液渍，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男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