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子愣住了。


    那双獐子眼睛里的茫然还没来得及变成别的什么——


    獐子娘已经闭上了眼。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她将她的修为和元丹都给花姑子才能够救她。


    很淡的光，像萤火虫，像月光，从她胸口的位置一点点透出来。


    然后她张开嘴。


    一颗元丹从她口中缓缓飞出。


    碧绿的，温润的，带着她几百年的修为，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的一切。


    那颗丹飘到花姑子面前，轻轻落下。


    花姑子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丹进去了。


    光炸开了。


    花姑子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发热，开始变形——


    灰扑扑的皮毛褪去，四肢拉长，腰身显现，那张脸从獐子变回人形，茫然的表情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已经开始聚焦。


    她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娘。


    娘蹲在她面前，正看着她。


    那眼神，跟小时候她犯错之后、狠狠打了她但又心痛时一模一样。


    “娘……”花姑子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话没说完。


    娘的身体开始模糊。


    那张脸、那个身影、那双眼睛——像水墨画被水洇湿一样，一点一点晕开，一点一点淡去。


    然后，一只獐子出现在她面前。


    灰扑扑的，小小的，眼神空洞洞的，跟爹一模一样。


    那只獐子在她怀中不安地蹬着四肢，不停挣扎。它已经回归了最原始的动物本性，没有了修为，忘记了丈夫，忘记了一切，更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它已经什么都不认识了。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只獐子没有反应。


    “娘？”


    还是没有反应。


    只有挣扎，只有恐惧，只有想要逃离这个人类的本能。


    花姑子的嘴唇动了动，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只不断挣扎的獐子。


    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娘……”她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锣，“娘，对不起……对不起……”


    那只獐子听不懂。


    它只是本能地挣扎，想从这个陌生人怀里逃出去。嘴里发出细细的哀鸣。


    “娘，你别动……你别动啊……是我，是我啊……”


    花姑子死死抱着怀里挣扎不停的獐子，泪水像决堤一样砸在它柔软的皮毛上。


    她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到不成调，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呢喃：


    “娘……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是……我只是想和安公子在一起……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后果会这么严重……”


    花姑子的手忽然没了力气。


    那只獐子猛地挣开，跌跌撞撞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只有警惕和恐惧。


    然后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暗中。


    花姑子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空落落的。


    她想起那天。


    那天她去找陶醉，撒娇说要变强的法子。陶醉说修炼要循序渐进，她不高兴。后来跟她说了说水三娘的元丹，就动了心思。


    她偷到元丹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好厉害，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白天去见安公子了。


    娘知道之后打她，她还委屈，觉得娘小题大做。陶哥哥护着她的时候，她还偷偷得意。


    可她真的。。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小葵在水三娘离开的瞬间便冲了出去。


    她跑得跌跌撞撞，一路喊着陶哥哥，直到撞进那片竹林，才看见那道青衫身影踏月而来。


    “陶哥哥！花姑子家出事了——”


    陶醉的脸色变了。


    他掠起身形，衣袂破开夜风，落在花姑子家门前时，月光正照着一地狼藉。


    花姑子跪在地上。


    怀里空着，眼前空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


    陶醉快步上前，蹲下身，手刚碰到她的肩——


    花姑子猛地抬头。


    眼泪蓄满了眼眶，却没有落下来。她死死盯着他，忽然伸手，恶狠狠地攥住他的衣襟，一声声泣血质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爹我娘再也变不回来了，他们……他们已经不认得我了！”


    陶醉望着她，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陶哥哥，他们不认识我了……”


    花姑子再也撑不住，悲痛欲绝，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陶醉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发颤：


    “花姑子，对不起。”


    “我来晚了。”


    花姑子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是蛇妖……”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肿，眼底却烧着火，“是蛇妖！”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拔高了：


    “陶哥哥，帮我报仇。”


    “我要杀了她。”


    陶醉眼中戾气骤现，语气冷得刺骨：


    “我定会替你报仇。这蛇妖心狠手辣，卑鄙无耻，我绝不会饶她！”


    话音未落，花姑子心力交瘁，直直晕死在他怀中。


    陶醉小心翼翼将她抱上床榻，转头对焦急万分的葵花精沉声道：“好好守着她。”


    说完，他转身掠出门去，直闯蛇妖洞府。


    可洞内早已空无一人。


    陶醉怒不可遏，取出玉箫横唇一吹，箫音挟着滔天怒意炸开，整座洞府瞬间被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