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涛最怕杨曼萍生气。


    这位大小姐一旦动怒，谁的脸面都不会顾及，那些刻薄的字眼像刀子一样往外抛，


    庆幸的是文体优雅，不用保护爹妈。


    但是根本不在乎旁边还站着护士、保镖，不懂维护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他习惯了吗。不，从来没有。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进心底，默默积攒着，像一只在暗处储藏食物的蚂蚁。


    终有一天，等他发达、等他翻身，这些屈辱，他永远都会记得。


    “倒杯水都倒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杨曼萍骂累了，终于偏过头去。叶平涛默默放下水杯，转身走进病房附带的洗手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的卑微和顺从像褪去的面具，露出一张扭曲的脸。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盯着镜子里那个眼底翻涌着恨意的自己，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她有钱！她有钱！她有钱！听明白了没有叶平涛。


    他猛地按下冲水马桶，水声轰然响起。


    “叶平涛，滚出来！”


    “欸，来了。”


    杨曼萍骄纵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蛮横。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把那点狰狞重新藏进皮肉之下。然后拉开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体贴：


    杨曼萍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按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对面的壁挂电视。


    今天是省级舞蹈比赛“青桃杯”的播出时间。她没法真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依旧，不愿错过叶琳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比赛那天，她就坐在现场。


    她记得自己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定制套装，坐在贵宾席最中间的位置。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当叶琳穿着那件水蓝色纱裙出现在舞台上时，她满心都是骄傲——那是她亲手雕琢出的钻石。


    虽然叶琳没能拿到第一名，却依旧耀眼夺目。


    如今，赛事的优秀集锦录播，正要在卫视播出。她只是静静打开电视，想再看一遍女儿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电视里，节目已经开始。


    杨曼萍本就只盯着叶琳的比赛看，旁人的演出她向来没那闲工夫留意。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上闪过的陌生面孔，手指按着快进键，只等女儿出现。


    终于，叶琳的段落结束了。她本想关掉电视，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好奇，拿下第一名的，究竟是什么水准。


    还是那个舞台，此刻空旷又寂寥，冷色调的侧光静静落下来。


    音乐响起，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在舞台中央。


    舞者出场了。


    头发梳成粗粗的麻花辫，一直垂到尾骨，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流光溢彩的粉藕色裙摆翻飞，像一朵在水中慢慢泡开的花。轻盈，舒展，随着节奏荡来荡去，柔软又细腻。


    她在舞台中央旋转，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柔和的光。


    裙摆边缘闪着细碎的亮片，可所有光芒，都比不上镜头猛然拉近时，那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杨曼萍心口猛地一紧。


    现场看光影再好，也抓不住这样细腻的特写。


    镜头贴着那张脸，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放大在屏幕上。那双眼，亮得不像话，像是藏着整个星河。


    她竟被这双眼睛狠狠触动了。


    这双眼生得极漂亮……


    好像叶琳。


    但是，又不完全像。


    叶琳的眼睛更圆一些，像琥珀一样散发着迷离的光。


    可这双眼睛，形状更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有光在流动。清澈，却深不见底。温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仔细一看，反倒更像——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身侧看去。


    叶平涛正端着新切好的水果坐在床边，地递过来。迎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愣，脸上立刻堆起杨曼萍最喜欢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像一泓被微风拂过的静水，谦和、清澈，带着纸墨沉淀过的温良。


    杨曼萍没有接水果。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眼角那熟悉的线条，心跳漏了一拍。


    屏幕上，舞者正完成最后一个旋转，裙摆如花般绽放。她的脸再次被镜头拉近，那双眼睛直直看向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叶平涛被杨曼萍看得有些奇怪，自然地收回手，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了？曼萍水果不合胃口？”


    杨曼萍没有回答。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电视。


    节目已经结束，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表演者：余非。


    余.....非，姓余。


    咚咚咚——


    心跳失控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死心快别跳了，别再跳了。


    叶平涛只一眼，就认出了舞台上的——裙子。


    然后才认出的余非


    这裙子是余玥逼着他去买的。(余玥：猜是谁逼的我？)


    说必须要有父亲陪同挑选，不然就闹去杨家，让他身败名裂。


    他买下了那条裙子。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余玥竟然疯到这种地步——她敢让余非和叶琳同台比赛。


    同一场比赛。同一个舞台。她站在叶琳旁边，跳着比叶琳更美的舞，拿走了叶琳没能拿到的第一名。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敢？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叶平涛站在那里，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他的棺材板。


    他从来就不爱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低头，弯腰，忍耐，等待。他像一只蜗牛，背着自己的壳，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从不敢走快一步，从不敢站直一瞬。他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一切——杨曼萍的信任，杨家的施舍，那个“杨家女婿”的身份。


    可余玥这个疯子，她要把这一切都毁了。


    团建别叫他好吗！


    他才不要参与这种闹剧！


    可不可以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美？


    真的疯了！


    一个私生子，怎么敢嚣张成这样。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