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内应
作品:《春台杀》 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声音令卫安澜精神一振,她忙高声应道:“惊蛰,是我。”
“属下来迟,殿下可还安好?”惊蛰似乎是在贴着地面喊话,语气愈加急切。
“我没事。”卫安澜轻轻呵出一口气,又蹙眉提醒道,“四周的墓碑有机关,可能会发出暗器,你们千万小心些,不要急。”
惊蛰短促地答应了一声,而后便继续在墓碑附近反复敲打,谨慎地寻找机括的关窍。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抬头留意上方的动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事已至此,她定能脱困,卫安澜只担心来救她的惊蛰等人会不慎受伤。今夜他们已经受了太多惊吓,不能再为她牺牲了。
不多时,惊蛰果真不负所望,找到了开启墓碑的枢纽,“属下要用力了,殿下护好自己。”
随着一阵轰隆巨响,支撑铁板的横梁被直接掀起,细碎的棘轮钢珠连同泥土簇簇坠落。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自己怀里,张臂挡在她的头顶。
荧荧火光伴随着浮沫倾泻而下,瞬间照亮整个地洞,卫安澜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几乎置她于死地的陷阱,也不禁想起了方才柳遇的拥抱。
那不顾一切的靠近,掏心掏肺的赤诚,或许便是他们今生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时光了。
如流星划过,足够短暂,也足够灿烂。
在众人的帮助下,卫安澜和柳遇顺利从洞口跃出。望着灰头土脸的二人,一贯镇定从容的惊蛰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卫安澜脸上的沙土,哽咽道:“殿下还好吗?”
明白惊蛰最害怕的是自己的怪病,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多亏了柳大人,我一切都好。”
惊蛰闻言,转身朝柳遇纳头便拜,“多谢柳大人。”
柳遇慌忙扶起惊蛰,口中直道“不敢”。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卫安澜则淡淡地看向了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薛知宜。只见她脸色惨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又不敢直接扑到自己怀中,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卫安澜垂眸沉思片刻,复环视四周,发现惊蛰只带了寥寥数人,心下顿觉奇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惊蛰靠近一步,拱手道:“殿下安排的人困于密林,循环往复地在树丛中打转,根本找不到殿下失踪的地点。幸好他们中有人聪慧,蒙眼以声音为引走出密林给属下报了信。”
他余光瞥了一眼哀哀戚戚的薛知宜,小指微挑,朝卫安澜打了个手势,“多亏了薛姑娘,是她一进林子便准确判断出方位,排除墓碑的干扰带我们找到了殿下,不然属下也会迷失。”
卫安澜叹了口气,走到薛知宜身边,弯腰抚摸着她的脊背,“薛姑娘,本宫保护你不被左飞钺追杀,你救本宫于困顿,咱们可算扯平了?”
薛知宜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殿下言重了,奴家何德何能……再说,奴家只怕辜负了……”
她抿唇默然,卫安澜却全然理解她的忧虑和后怕。她了解她的舅父,就算薛知宜是他信得过的眼线,一旦卫安澜出事,他必不可能放过她。
陆桓纵横朝堂多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虑事自有他的准则。他对卫安澜的呵护溺爱,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就变成了灭顶之灾。
卫安澜唤来惊蛰,继续问道:“秦一那边什么情况?”
“秦一约见的人是左飞钺,从密林的布置来看,他们一早便决定要谋害殿下和柳大人。”惊蛰眉头深锁,就连薛知宜听了也不觉浑身一颤,“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现在还留在宝雁村,不曾离开。”
卫安澜沉声冷笑,为何?当然是为了收获她的死讯啊。
为了杀她,左飞钺竟然亲自出马,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雨后的泥土散发出阵阵芳香,混合着墓碑的铁锈味,化作满是湿润的腥咸。卫安澜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定格在柳遇脸上。
柳遇心领神会,目光沉静而柔和,“殿下,秦一那边可否交给我?我知道他会藏在哪,我愿意将功赎罪。”
许是火光略显幽暗,柳遇隐约露在面罩外的眼尾微微发红,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比往日更加生动。卫安澜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柳大人,秦一此人虽不可再信,但他不能死在大凉。”
身为大燕戍边将军,秦一本身存在的意义要远超于他的能力,若他在大凉有个三长两短,卫安澜便是把刀子主动递到了燕帝手里。
如此浅显的道理柳遇当然明白,他对卫安澜恭敬一揖,“请殿下静候佳音。”
目光交汇,二人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如今在柳遇看来,卫安澜那双熠熠生辉的瞳眸,比燃烧的火把和天边的旭日都更为明亮。
卫安澜略一点头,“速战速决,我在城西神庙等你。”
众人离开密林后,柳遇便独自去见秦一,卫安澜则率众奔向客栈,准备连夜返回南都。一口气松下来,卫安澜只觉得累脱了力,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薛知宜安静地守在她身边,整个人隐藏在层层交叠的暗影里。
马车停在客栈后门,卫安澜悚然惊醒,薛知宜见她嘴唇毫无血色,便主动道:“殿下可以再休息片刻,奴家上楼收拾行装吧。”
卫安澜长睫翕动,手指抵在太阳穴旁,眼中渗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薛知宜提起裙摆挽在身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她没有点蜡烛,只凭借窗口极其微弱的反光摸索着,整理好床上的包袱。
忽然间,背后似有一阵微风扫过,薛知宜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嗓音问道:
“谁?”
房间里寂然无声,薛知宜暗自拭去冷汗,刚刚转回身,颈上便蓦地一凉,一柄长剑裹着湿漉漉的夜风横在她眼前。
“薛姑娘,你好厉害啊。”
薛知宜顿觉毛骨悚然,心中升起的寒意从脚底直通头顶,浸透进每一个毛孔。她强行稳住声线道:“你是谁?奴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背后的男人阴森一笑,倾身靠近薛知宜耳畔,“你既然与我合作,为何要背叛我,去救卫安澜?”
难以名状的恐惧让薛知宜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衣裙,任由那素色锦缎在指缝间变得凌乱不堪。
见薛知宜嘴硬不语,男人索性直接把话挑明,“卫安澜手下的废物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地方,若不是你给惊蛰带路,他们二人早就死在密林里了。薛知宜,你应当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吧?”
薛知宜大惊失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落在他手中后果会有多严重。两行清泪从眼中滚落,薛知宜颤声道:
“大将军饶命!惊蛰公子一直在暗中盯着奴家,奴家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薛知宜痛苦地闭上双眼,她不齿于自己的首鼠两端,更对这种受人摆布的生活厌恶已极。可薛知宜别无他法,她还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挣脱藩篱,去拥抱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光明。
颈上的锋刃比冰雪更为寒凉,薛知宜如坠冰窟,只得继续退让道:“大将军放心,殿下那边奴家定会尽力周旋,您也知道,殿下是信奴家的……”
男人不发一言,随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静息片刻,二人身后亮起了烛光。
薛知宜心下“咯噔”一声,左飞钺断不会因一句求告服软就饶恕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中计了。
毫无疑问,薛知宜就是与左飞钺合谋,潜伏在卫安澜身边的内应。
薛知宜慢慢抚上胸口,按住翻滚不息的酸涩。原来从卫安澜逃脱困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布置陷阱了。左飞钺不在宝雁村,卫安澜耐心地把假消息一点点透露给她,又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引她暴露。
既然一切都是卫安澜的计策,那配合她执行的人不是柳遇便是惊蛰。想到这里,薛知宜姣美的面上掠过一抹黯然,随着眼底的绝望收敛无声。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见薛知宜始终不肯面对自己,卫安澜轻声道:“左飞钺怕被人发现,早就回南都了。薛姑娘,你现在很安全。”
薛知宜双手用力握了一握,慢吞吞地转过身敛衽为礼,一贯婀娜柔婉的腰身终究还是僵硬了。
卫安澜挥手示意惊蛰收拾好两间客房中的东西,对薛知宜微一扬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赶路。薛姑娘,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夜色如墨,被雨水浸湿的土地泥泞不堪,马车飞驰而过,印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一路上,薛知宜沉默着坐在卫安澜对面,直至回到城西神庙都不敢和她对视。
神庙周围依旧冷清,惊蛰在神像前铺了一层外衣,扶着卫安澜坐下。卫安澜扫了一眼默立身前的薛知宜,受了一夜的惊吓,她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
“薛姑娘还是不肯开口吗?”
薛知宜抬起头,一双明眸盛满了盈盈秋水。卫安澜淡然笑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吗?本宫这便告诉你。”
“其一,还记得当日你仓皇逃入暗道向本宫求助的场景吗?你进入暗道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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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并无人追击,若左飞钺通敌的信函真落入你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本宫当即断定这个消息是左飞钺故意放给本宫的,但他怕本宫起疑,特地模糊了具体日期,只说某日亥时在宝雁村相见。
“其二,来到宝雁村后,本宫便命惊蛰严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虽未曾踏出客栈半步,但昨夜柳大人为本宫换药时,你曾在他的窗棂外侧抹了一道白灰。惊蛰想你必然在向什么人传递消息,只因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本宫便没有轻举妄动。
“其三,能在第一时间确定陷阱的位置,不受树木干扰,足以说明你对那片密林极其熟悉,最关键的是——你熟悉秦一。秦一与贺晋密会多次,却始终未曾见其真容,而这个秘密地点只有秦一、左飞钺和贺晋知道,本宫想你就是那位‘贺晋’将军吧。”
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