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


    穆长卿再次出声,可外面仍是没有回应。


    他心有疑虑,掀开帘子——


    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手握缰绳正驱使马车,而对方身侧,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脸,穆长卿再熟悉不过,正是老赵。他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显然是窒息而死,且早已死去多时。


    穆长卿瞳孔骤然缩紧,但极快地冷静下来,抽出腰间防身的匕首,询问道:“阁下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对方并不答话,只一昧地驱车。


    与此同时,穆长卿听见马车后方传来疾雨般的“哒哒”声。


    他顿感不妙,迅速掀起侧面车帘,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十余名铁骑紧随其后,黑压压的好不骇人。


    穆长卿面色微变,忍不住自嘲:“呵,这么大阵仗,我穆长卿不过区区一胥吏,何德何能,膺获如此厚待?”


    他眯起眼,再度凝视,发现那些铁骑旁边的密林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另一支队伍,黑衣轻装,策马穿行于灌木丛中,与现在坐在他车上的人,装扮一般无二。


    一个荒唐又合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来杀他的,有两拨人。


    穆长卿不禁疑惑,他到底得罪了谁?


    这些铁骑多半是卓玉林派来的人,前阵子对方有意收卖他,想要他将洛九思的案子囫囵揭过。他没有同意,因而招致灾祸,这并不意外,他也早有准备,可另一拨人马,又是谁派来的呢?


    老赵的惨死,足以证明对方来者不善,只怕是要将他带到隐秘之地杀掉,好毁尸灭迹,或伪造成意外。


    不过眼下再细想也来不及了,穆长卿扶额苦笑,今日便是他的死期,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


    “若芙,这些时日,他还是不愿让我接近他的书房。”


    学堂里,段清漓与秦若芙并肩而坐。


    “那就是对你还有戒心,没关系,慢慢来。”


    段清漓颔首,可眉间愁云不减。


    先前秦若芙与她商量,让她试着接近程风,以便搜罗他叛国的罪证。可几个月来,一无所获,实在是令人有些心急。


    “今日我去找他,他不在,听下人说他出城了。”


    “出城?”秦若芙问:“你有没有派人跟过去看看?”


    “派了人,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得到消息。”


    顿了顿,段清漓忧心忡忡道:“其实前几日,我在宫中碰见了穆长卿,他私下里同我说,今日他要回乡祭拜父母,如果五日内还没有回来,就让我去他家中,从床尾的暗格里,取出这些天他查到的证据。


    他本来想告诉的人是你,但又怕消息泄露给你招来杀身之祸。念在我同你交好,朝中也没人能动得了我,遂选择把此事托付给我。我猜他是想防着卓玉林,可眼下程风忽然出城,难免不让人多想。”


    秦若芙神色凝重,道:“你的意思是……”


    “据我所知,程风因是闲职,平日里甚少有公务缠身,即便有,他那些公务也根本不需要出城就能处理。”


    秦若芙皱眉,忖度片刻,拉住段清漓的手,说:“走,我们去找沈三。”


    两人出了学堂,直奔军营而去。


    沈寂平时这个时辰都会在军营,可今日倒是不赶趟,秦若芙询问过军中副尉后,对方说兵部有急事,沈寂早些时候就去了兵部。


    于是两人紧赶慢赶,又去了兵部,待抵达兵部时,官员们则直言荀将军去吏部取文书了。


    两人立马调头,赶去另一边的吏部,可到了地儿,吏部官员面面相觑,反问她们,荀将军不是回家去了吗?


    “回家?”段清漓急得手心沁汗,低声道:“若芙,你们那宅子离吏部可有好一段路呢。”


    秦若芙额间也出层薄汗,可此刻倒是冷静了下来,“不用去了。”


    她面沉如水,心中积攒着火气,咬牙切齿地说道:“险些被这混蛋耍了。我太了解他了,如果我们此刻回到家,下人绝对会同我说,他又去了别的地方,等我们这样一轮一轮地找过去,他八成事情都已经办成了。到时候,穆长卿还有没有气都难说。”


    闻言,段清漓脸色一变,可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但这么短的时间内……沈公子怎么能跑这么多地方?我看官员们的反应,他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别忘了,他也是修仙之人,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我不知他以荀澂的身份得了何种机缘,但他现在的实力,只怕不低。”


    “的确。我是金丹初期,却看不穿他的境界,证明他起码在我之上。”


    “走。”秦若芙当即决定出城,“直接去找穆长卿。”


    秦若芙雷厉风行,解开马车前面的马匹,飞身坐于马上,朝段清漓伸手,“上来。”


    段清漓抓紧她的手,被她用力一拽,带到身前坐稳,而后扬鞭驭马,朝城门疾驰而去。


    月出东山,明明如昼。清风萧瑟,隐隐夹杂一丝血腥气味。


    穆长卿捂着腰侧伤口,伏低身子,艰难地穿行在密林。


    他咬紧牙关,将痛苦的喘息咽下,生怕引起不远处那些刽子手的注意。


    不久前,马车路过一处陡峭山崖,他为了活命,从侧窗翻出,借着斜坡滑下去,落至一处密林,将那些杀手甩开了一段路。


    可对方也不是吃素,很快就纵马追上来,逃跑的过程中,穆长卿腰间不慎中了一箭。


    好在夜幕降临,密林里杂草丛生,给穆长卿留了一线生机,那些人终是跟丢了他。不过穆长卿也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只要一寸一寸地搜寻,总会找到他的藏身地点。


    就在穆长卿狼狈躲避时,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林外。


    厢中点着烛火,将两道阴森而漆黑的影子拉长,映照在布帘上。


    程风垂眼,凝视着黑白子错落分布的棋盘,修长的指尖执一枚白子,却久久未曾落下。


    直到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公主殿下和那个洛九思已经循着穆长卿的车辙找来了。”


    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余响。


    “穆长卿……他可真是命大。”程风面无表情道。


    “公子,可需要我出手?”对面执黑子的人问道。


    “不必了。”程风瞧了一眼胜负难分的棋局,动了动唇,“眼下你还不能暴露。”


    “是。”


    “她今日派人跟着我,说明已经对我有所怀疑。”程风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精光。


    这么久以来的亲近与示好,原来真的都是装的……是她为他故意设下的温柔陷阱。


    “那些人已经被我处理掉了,公子放心。”


    程风摆了摆手,“回府。”


    马车外的声音又问:“公子,那穆长卿他……”


    “能杀就杀吧,杀不了,你们也不必跟着回来。”


    “……是。”


    马车缓缓行驶,逐渐远离了这片密林。


    此时此刻,穆长卿正躲在一棵树后。


    听着那些人的脚步越来越近,穆长卿握紧了匕首,指节攥得泛白。


    他的脸颊苍白无比,额头上冷汗涔涔,洇湿了墨发。腰间鲜红的血迹漫延在白衣上,仿佛红梅落雪,有种凄厉的艳色。


    就在他默默期盼那些脚步声能够离开此处时,一道怪异而悠扬的口哨声响起,似乎在有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果不其然,脚步声开始躁动起来,并且都朝着他的方向迅速移动。


    穆长卿的心不断往下沉,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往上攀爬。他抬首,朝口哨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月下枯木,乌鸦悬飞,冲他发出嘶哑的嘲笑。


    他看见,一个黑色人影手持弓箭,无声无息地蹲在树梢间,半副面具遮盖了容颜。唯有一对冰冷眼瞳显露在外,似鹰隼般犀利,裹挟着浓浓的杀意。


    见他望来,那人剑眉轻扬,眼尾微微挑起,心情似乎很是愉悦,修长的五指挽弓绷弦,箭簇在月下闪烁着冰冷的银光,正对准他的眉心。


    然而却不急着杀了他,反像是在狩猎一只插翅难逃的猎物,略带玩味地欣赏着他临终前挣扎的姿态。


    穆长卿甚至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恶劣笑意。一想到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当做乐子,便觉得悚然心惊。


    直觉告诉穆长卿,此人并不属于身后那两拨人。


    他藏得如此之深,极有耐心地等到现在才出手,其实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穆长卿暗暗苦笑,闭上双目,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遽然,一声高亢嘹亮的马啸撕裂长空。


    紧接着,穆长卿听见熟悉的呼喊传来——


    “穆长卿!”


    两名少女的嗓音清亮有力,恍如边关狂野的战鼓声,震耳欲聋,极具气势。


    这呼喊犹如一束刺穿暗夜的曙光,令穆长卿心头澎湃。


    他忍不住给出回应:


    “我在这里!”


    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不时响起,伴随两人默契的提醒。


    “清璃,左边!”


    段清漓将敌人一剑穿心,来不及抹去颊边血迹,便看向秦若芙。


    她指尖符咒飞舞,燃起数团火焰,似萤火,更似满天星,落在涌上来的敌人身上,顿时化为熊熊烈火。


    “后退!”段清漓一边提醒,一边挥剑劈去。秦若芙腰身下压,轻盈后撤,从侧面冲上来的人惊惶中撞在段清漓的剑上,瞬间毙命。


    两人在厮杀中慢慢靠近穆长卿所在的地方。


    不知何时,等穆长卿再抬头望,方才那个持弓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敌人太多,穆长卿生怕她们两人出事,忍着剧痛走出去,慢慢潜行接近一个黑衣人,用匕首猛地刺向对方后心……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支支暗箭凌厉地射出,悄无声息间助他们解决了不少敌人。


    林间的血腥味愈发重了。


    雾气凝于苍翠的叶片,诞出晶莹露珠,颗颗泣血。


    天明时分,一地尸首,只剩三个人背对背站着。


    段清漓持剑的手尚在发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哑声说:“终于结束了。”


    秦若芙神情疲惫,眼底戾气郁郁不散,“嗯”了一声,侧目去瞧穆长卿。


    他的情状比两人更狼狈,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蜿蜒淌下。


    像是才从血池里捞起来,浑身上下都是两女杀人溅在他身上的血迹,以至于白衣根本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没事吧?”她问穆长卿。


    穆长卿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显然是再无力气说话,最后只能沉默地摇摇头。


    这么弱真是一点慕容朔的样子也没有。秦若芙心想,不过倒是很有勇气。


    “你受伤了?”


    段清漓眼尖,看见穆长卿一直捂着腰间,心生不妙。


    习惯使然,她立马上前扶住穆长卿,小心翼翼地移开他的手,观察伤口。


    不算太深,不至于危及性命。她松了口气,撕下袖口衣料,为穆长卿做了简单包扎。


    穆长卿眸光微动,盯着她的脸,低声道:“多谢。”


    秦若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知为何,心中却没什么起伏。


    她迈步,走到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边,垂眸凝视尸体上穿喉而过的利箭,眉心微微聚拢。


    环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活口,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剑,挑开这些人的衣衫,也没有翻到什么信物类的东西,不免失望,不过心中却是有数。


    其中一拨人是卓玉林派来的,另一拨人,十有八九是程风。


    至于沈寂……


    “若芙。”段清漓道:“我们快点回去吧,他这伤拖不得,恐怕要化脓。”


    秦若芙点点头。


    “若……芙?”穆长卿哑声询问,目光里多了些许困惑。


    秦若芙:“你听错了,喊的是‘九思’。”


    段清漓附和,“是啊,你都疼得幻听了,得赶紧带你回去了。”


    两个人没什么诚意地糊弄他,语气里满是敷衍。


    穆长卿:“……”


    虽然这两个字听起来很耳熟,但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选择闭口不再过问。


    两人带穆长卿回城,等处理好的他的伤口,已经是未时。


    为免夜长梦多,穆长卿带伤进宫,将卓玉林还未搜集完全的罪证呈上,将其软禁府中,但暗杀一事因拿不出确凿证据,只好暂时搁置。


    段清漓派了不少人守在穆长卿的住处附近,与秦若芙打过招呼,两人便各自回府。


    秦若芙沐浴许久,才将身上的血腥味洗去。她几乎一天一夜没吃饭,洗完便开始安抚咕咕叫的肚子,餍足后,才询问起沈寂的下落。


    下人回答:“回夫人,爷在军营。”


    秦若芙瞧了眼天色,落日熔金,云霞漫天,按理说,沈寂早就该回来了。


    既然他不归,那她就去找他。


    军营里的人看见秦若芙,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还乐呵呵地打招呼:“夫人好!”


    “将军就在里头呢,要不要派人通传一声?”


    秦若芙问:“怎么?他在忙?”


    “噢,那倒没有,今日大伙儿休沐,军中没什么要紧公务。”


    秦若芙道:“那我进去找他。”


    那人忙给她让开一条路,不忘调侃,“夫人和咱将军的感情真好,这一到了饭点,还来喊将军回家吃饭呢。”


    秦若芙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议事堂。


    或许是受了休沐影响,一路上没看见多少士兵,秦若芙走进厅堂里时,也只有沈寂一个人。


    他侧坐在将军席位,屈起一条修长的腿,左手搭在膝上,坐姿散漫随意,右手拎着一坛酒。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长弓,通体漆黑,泛着幽光。


    “你怎么来了?”沈寂撩起眼皮子看她,表情却无任何一丝意外。


    “你还会喝酒?”秦若芙皱眉。


    她很不喜酒这东西,少时她爹常带着一身酒味回家,愣是被她娘罚跪,罚到再也不敢沾酒。


    “不会。”沈寂随口答道:“今日休沐,李校尉请大家喝酒,我便讨了一坛来尝尝。”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不好喝。”


    入喉很辣,盖过了那一丝甘甜。本来心里就难受,经烈酒这么一烧,更难受了。


    “不好喝就对了。”


    秦若芙走上前,拿过他手里的酒坛,远远一抛,任酒坛骨碌碌滚在地上,酒水撒了一地。


    沈寂抬起头,一错不错地凝望她。


    纵然白皙的脸颊已经漾起薄红,可那双漂亮的凤眼,仍十足清明,如二月河水,寒意冷冽。


    “昨日你去哪里了?”秦若芙垂着眼,轻声问他。


    “军营、吏部、荀府……”沈寂看着她略显无情的眼神,轻轻扯了扯嘴角,“还有一个林子。”


    “去林子做什么?”


    秦若芙说着,俯身靠近他。抬手搭在他颈边,指骨慢慢游移到他喉管处,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像是在警告。


    沈寂眸色晦暗,微微扬起下颌,将要害主动往她手里送了送。


    指腹下,秦若芙能明显感觉到那一抹跳动的炽热,还有突起的喉结,弧度分明,随着她的触碰而上下滚动。


    “去杀人。”沈寂哑着嗓子说,音色低沉。


    “杀谁?”


    “杀一个……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人。”


    “为什么?”秦若芙问:“为什么你始终不肯放过他?我想知道原因。”


    沈寂缄默,幽邃的眼眸里漫上彻骨的恨意。


    长睫在眼睑处落下驱不散的阴翳,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只毫不掩饰獠牙与利爪的凶兽,浑身戾气令人胆寒心悸。


    “因为,我嫉妒他。”


    秦若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沈寂这种天骄般的人口中听到这种话。


    他素来轻狂自负,竟也会狼狈地说出“嫉妒”二字,坦言自己不如另一个男人。


    她愣愣地看着沈寂,看他因为恨意眼尾泛起的猩红,因为碰过酒而平添几分艳色,显得红润好亲的唇,倏地萌生出一种冲动。


    “我嫉妒他考核总压过我一头,嫉妒他总是得到厉害的机缘,嫉妒他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沈寂直勾勾地盯着秦若芙,冰冷的话语从削薄的唇里一字一句逼出,带着最深沉的恶意,“更嫉妒他……”


    得到你的偏爱。


    沈寂没能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因为秦若芙已经吻了上来。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某个瞬间,脑海里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仿佛看穿她的内心,蛊惑般地说道:“吻上去。”


    于是她轻轻含.住沈寂的唇,将他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软的,带一丝清冽的甘甜,一如想象中那般好亲。


    沈寂眼睫轻颤,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眸。


    心脏几乎在这一刹那停跳。


    察觉到沈寂的错愕,秦若芙霎时反应过来,以为他不愿,慌乱中下意识就想抽身,可不待她动作,略带粗暴的吻便缠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


    腰间与后颈处被青筋暴起的手臂紧紧勒住,挤压进充斥着淡淡酒香的怀抱。


    直到两颗狂跳的心脏紧贴。


    许久,两人唇分。


    秦若芙被吮得舌根发麻,垂眼看见沈寂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肿的唇瓣,水光弥漫,更显殷红,仿佛被凌.虐过,极具冲击力。


    他的吐息连同他的掌心,一样炙热无比。


    秦若芙脸颊滚烫,整个人被热浪席卷,几乎快要丧失思考的能力。


    直到脑海里又响起一声轻笑。


    她猛然醒神。


    不对不对不对。


    见鬼了,从刚刚就想问了,这声音是从哪来的?


    还有刚刚,她一时冲动,怎么把沈寂给……


    目光缓缓下移,只一眼,当看见这张俊美的脸被她吻得七荤八素,目泛迷离,急促地喘息着,便像是有朵烟花在脑袋里訇然炸开,秦若芙一骨碌站起来,推开面前之人,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跑路时,腿还有些发软,险些跌倒。


    沈寂怔了怔,立马起身去追,可秦若芙跑得太快,一晃眼就只剩个残影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一直望着秦若芙消失的方向,原先的欢喜慢慢化作郁闷。


    沈寂不快地沉下眉眼,五指握紧成拳。


    她刚刚是不是在玩弄他?亲完就跑是什么意思?


    算了,玩弄就玩弄。


    沈寂抬手碰了碰唇,忍不住勾起嘴角,垂眸低低笑出声。


    几个士兵拎着酒路过,看见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大人,你在这站着干啥呢?”


    “是啊,还一会生气一会笑的……怪瘆人的,”有人打了个寒颤,嘀咕道:“大人没事吧?”


    沈寂抬目,一瞬间敛了笑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骂道:“滚!”


    “是是是。”几人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你推我搡地走了,还不忘揶揄一句,“大人准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那厢,秦若芙一口气跑了几条巷子,终于体力不支,停了下来。


    “谁……谁在我识海里说话?”她抱着头蹲下来,神色惊疑不定。


    “……”


    四周针落可闻,安静得秦若芙开始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说话声都是错觉。


    她缓了很久,才慢吞吞站起来,不料这时,又听见那个声音。


    “不过是帮你一把罢了,你们进展太慢了,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想当年我勾引荀澂的时候,只靠一个吻就把这混球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你这才哪到哪?”


    秦若芙整个人陷入恍惚,更诡异的是,她甚至听见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亦是女子声音,呵呵笑了两声,说:“我看这个叫沈寂的小子,比起荀澂来也不遑多让。”


    “你们是谁?”秦若芙警觉地问。


    “是谁不重要,”第一个声音淡漠地回复她道:“重要的是,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没有解释何为“没有时间”,来去皆是悄无声息,任凭秦若芙如何询问,都不再给予回应。


    秦若芙别无他法,只好先回府去。


    踏进家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一瞬间冒出了“要不先去段清漓那里避避风头”的想法。


    总觉得……好像暂时没法面对沈寂了。


    转身刚要跑路,某人的声音在背后恰时响起。


    “你要去哪?”


    秦若芙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焦躁再难掩饰。


    秦若芙慢吞吞转过身,缩着脑袋,两只眼睛只敢往脚尖看。


    绣鞋前面多了一双云纹腾飞的皂靴。


    她听见沈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悦耳,还是像初遇时那般好听。


    他急不可耐地向她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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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亲我?”


    秦若芙动了动唇,“喜”字压在舌尖半晌,就是没办法说出口。


    她闭了闭眼。


    太羞耻了……


    秦若芙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说喜欢慕容朔的时候可以那么轻易,说一句喜欢沈寂就那么难。


    怕是说出来之前,心脏就会跳出胸腔自己跑了。


    “你倒是说啊?”沈寂急了。


    她总不能连名分都不给他吧?当小三也是好的啊。


    秦若芙抿了抿唇,她倒是也想说,但是前不久还信誓旦旦说喜欢慕容朔,如今又改口说喜欢他,怎么都不能令人信服吧?


    她若说了,沈寂真的会信吗?不会觉得她脚踏两条船,喜新厌旧得太快吗?


    而且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她一个女孩子先开口?亲嘴的时候沈寂就没主动吗?他又是什么意思?


    秦若芙臊红着脸,抬头偷偷地瞥了一眼沈寂,看见他剑眉紧蹙,眼神里隐隐有点委屈。


    脑袋空白一瞬,差点就要把那四个字说出口,好在关键时刻被理智压住,她嘴硬道:“想亲就亲了,能有什么理由!”


    沈寂愣在原地,“啊”了一声。


    他看着秦若芙目光游移,一副不肯负责的态度,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灵魂深处烧得旺盛的那团火慢慢冷却下来。


    失落、愤怒、羞恼,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他面色变了又变,看了秦若芙片刻,最终拂袖要走。


    “等……等等。”秦若芙壮着胆子叫住他。


    沈寂背对着她,停住脚步。


    “我,我之前好像听见洛九思和公孙蝉的声音了,我觉得她们还活着。”


    沈寂自嘲地笑笑,连最后一丝希冀也被彻底掐灭。


    “什么时候听见的?”


    “在军营的时候……”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秦若芙通过捕捉关键词,觉得在她脑袋里说话的就是洛九思和公孙蝉。


    “她们说了什么?”沈寂声无起伏地问。


    秦若芙当然不可能把对方蛊惑她亲沈寂的事情说出来,只能挑重点:“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只说了这个?”


    秦若芙心虚地应了声“是”。


    “我记得史书上说,殇王在位共二十三年,如今这才第二十一年,莫非亡国之灾是提前了吗?”思及此,她隐隐觉得不安。


    “别急,急也急不来。”沈寂沉吟道:“天色已晚,先回去休息吧,待明日你去联络段清漓,我进宫看看。老皇帝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他们就算要逼宫,眼下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好。”


    听了沈寂的话,她顿觉踏实不少。


    本想再同他说两句话,可他只低低地说了声“我回书房了”,便疾步离开了。


    秦若芙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叹息。


    眼下并不是耽溺于私情的好时候,此间事情太多,太过杂乱无章,等她从幻境里出去,再找机会同他好好谈谈吧。


    清晨,朝日如常升起。


    也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打从早上起来,秦若芙右眼皮就开始一突一突地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秦若芙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谶语,可今日心中的确犹如被阴霾笼罩,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直到她去公主府找段清漓,被门口脸生的府兵阻拦,去找穆长卿,也不见他人影时,这种不安的预感从汹涌的暗流里渐渐浮现,露出其狰狞一角。


    她几乎找遍整个都城,把穆长卿常去的地方也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确信——


    穆长卿失踪了,不知下落。


    皇宫中。


    老皇帝在早朝时忽然咳出一口血,倒在龙椅上不省人事。


    群龙无首,大臣们恐惧伏地,太医们匆匆赶来,朝堂上几乎乱成一锅粥。


    此时此刻,仍能镇定站立的唯有两人。


    沈寂冷冷地睨着程风,毫不犹豫地下令封锁宫门。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他,对方却主动朝他走来,泰然自若地打招呼。


    “荀兄。”


    “朝堂之上,驸马还是称呼我的官名比较好。”


    程风压低声音,说:“荀将军,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疏。”


    沈寂呵了声,讥诮道:“是敌是友,驸马这么快便确定了吗?”


    程风皱眉,“四月廿二,不是将军你提醒我的吗……”


    沈寂轻轻笑起来,“说起来还要多谢驸马,如今我手里有两个证据,一个是你杀人的证据,一个是卓玉林杀人的证据。”


    “这不可能。”程风沉声反驳。


    那夜杀人的都是死士,就算落到沈寂手里,也不会供出他的。


    沈寂但笑不语,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只有他自己知道,卓玉林派去的人倒是招供了,可程风的人,口风紧得很,的确是怎么都撬不开嘴,但他若不这么说,程风便如铁板一块,很难找到什么破绽。


    沈寂只能赌一把,把程风逼急了,看他会不会露出尾巴来。


    “我以为,我们已经结盟了。”


    “驸马慎言。”沈寂目光放远,巡睃四方,轻慢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来‘结盟’一说?卓氏的下场赫然在目,你我可要引以为戒。”


    程风的脸色有几分难看,向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荀澂,你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么助我成事,要么,死路一条。”


    说罢又冷笑道:“你的确很强,但是太年轻了,根基不稳,若是卓玉林我还会忌惮几分,可你,实在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沈寂道:“无所谓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程风拿他毫无办法,脸色很是难看,只得另辟蹊径。


    “听闻将军夫人出身不高啊?将军从没想过要另换一位夫人吗?”


    沈寂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闪动着森然寒光,“我警告你,别对她出手。”


    程风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含笑点头:“你我都是有妻子的人,我懂那种感觉。荀将军放心,洛姑娘是我妻子的闺中挚友,我必不会为难她的。”


    沈寂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死人。如果不是被限制出手,他已经将面前这个人杀了。


    “陛下醒了!”


    “太好了,天佑我大晋!”


    臣子们的呼声响起,同时将两人的目光吸引去。


    “可惜了。”程风淡淡地说了一句。


    晋国最后一任国君,膝下唯一长女,一幼子,长女公孙蝉,封阳翟公主,幼子公孙陵,驸马叛变时死于其手,时年八岁。


    段清漓脑海里想着这段话,枯坐在封闭的卧房里,心急如焚。


    她记得,殇王也是死在驸马手里,而且是被毒死的,但无论如何,应该没有那么快才对。距离亡国还有两年,可她看程风昨夜的反应,好像是要提前下手……


    得赶紧想办法通知秦若芙。


    但程风这厮不知道发什么疯病,从昨夜开始就将她软禁起来,禁止她踏出卧房一步。


    区区一些府兵,倒也拦不住她,但令段清漓没想到的是,程风身边还跟着一个熟面孔。


    便是秘境里险些杀了慕容朔和秦若芙的那个黑袍人,楚灼的心腹——周朝。


    原来进入幻境的并非只有他们四个,而是五个人。


    对方在幻境里也是名修士,且依旧拥有化神期修为,可以说,只要周朝还在,这一局便注定是死局。


    她必须尽快将这条消息传递给秦若芙。


    段清漓瞥到身侧的茶盏,端过来摔在地上,随后捡起锋利的瓷片,咬咬牙把心一横,抵在腕间,割开一条血口子……


    程风刚出宫门,便得到下人递来的消息,听见“公主自尽”四个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穿过厅廊,来到段清漓的卧房。


    当看见少女还活着,安稳地坐在床榻上时,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一直深拧的眉宇也松了松。


    目光触及她纤细脆弱的腕,洁白纱布紧紧缠绕,隐隐渗出几分血色。程风觉得,那伤口像是落在了自己心上,刀割般地疼。可除了疼,更被怨愤填满,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直直地望着段清漓,脸上神色莫辨,唯有漆黑的眼渗出几分冰冷,如乌云般凝聚不散,问道:“你一定要这么对我,是吗?”


    段清漓小脸苍白,听见他的声音,木然看过来,却不说话。


    程风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像是怕碰疼了她,可嘴上说着的话,又冷血无比,直叫人浑身发寒。


    他说:“乖,你要好好活着,否则,我不介意送洛九思和穆长卿下去陪你,我知道,比起我,你更喜欢他们。”


    段清漓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程风按住肩膀,有些强硬地带进怀中。


    “阿蝉,”他叹息着说:“别逼我。”


    “谁是你的阿蝉?”段清漓破罐子破摔了,“你叫楚灼!楚灼!你听见没?”


    她知道,即便告诉他真实身份,只怕也没什么用处,无论程风还是楚灼,都一样仇视慕容朔,她护不住慕容朔。


    秦若芙和沈寂亦然,他们来自灵霄宗,是他天然的敌人。


    可如果楚灼醒过来,能有哪怕一刹的恍惚或者心软,能放她离开这个偌大的囚牢,那就足够了。


    她必须要逃离这里,不能任由程风继续软禁她。


    可令段清漓心寒的是,程风不为所动,他对“楚灼”这个名字毫无反应,眼底掠过一丝狠辣,反问她:“楚灼……他是谁?是你的新宠吗?”


    新宠你个鬼!


    段清漓气得想要骂人,仔仔细细观察过,见他的确不像是装的,怒道:“是啊,新宠!你弄死他得了,越快越好。”


    程风冷笑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当真,只道:“你总有各种手段气死为夫。”


    段清漓:???


    到底谁气死谁?


    她一点也不想再理会程风了,于是别过脸去,选择性眼聋耳瞎。


    程风垂眼看着她,抚了抚她柔软幽黑的发顶,问道:“你想见穆长卿吗?”


    这一问,段清漓没办法再假装残疾人了,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警惕。


    程风见她望来,却仿佛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笑了笑,“我带你去见他,可好?”


    说罢,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起,踏入暗无天日的地底幽牢。


    在这里,段清漓看见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穆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