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


    一个年轻人站在山崖上，闭着眼。


    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迹还没干透。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不紧不慢地擦着剑上的血。


    擦完，他把帕子随手一丢。


    白帕在夜风里飘了几下，最后盖在一张还睁着眼睛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


    “下一个。”


    “青玄榜第一...”


    ....


    他叫司明。


    司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二十岁，元婴后期，青玄榜第九。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是妖孽，是东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不这么觉得。


    因为有个名字，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压在他头顶。


    司辰。


    他的堂哥。


    出生那年，堂哥就飞升了。


    从小到大，整个家族所有人都在说堂哥的事。


    “你大哥当年法术看一眼就会。”


    “你大哥当年，筑基斩金丹。”


    “你大哥当年在大胤，一人镇四域。”


    在这个家里，堂哥就是传奇。


    而他...只是“司辰的弟弟”。


    司明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话他从小说到大，听到耳朵起茧。


    小时候接受家族培养，族里的长辈给他讲解功法，他很快领会要诀。


    长辈点头：“不错，要向你大哥看齐。”


    他刻苦修炼，10岁筑基。


    族人夸赞道：“有当年辰儿的风范。”


    族里祭祖，他站在前排，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二爷的孩子？长得和辰少爷有点像...”


    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哪里像？


    他在所有人的嘴里、眼里、期待里，活成了那个人的影子。


    从那时开始，他就开始隐隐有些不悦。


    他并不讨厌这个堂兄，见都没见过，怎么讨厌？


    甚至一开始，也是崇拜的。


    但后来，只剩下了...烦。


    烦所有人见了他，都要提那个名字。


    “你大哥当年...”


    “你大哥当年...”


    “你大哥当年...”


    每次有人夸他，最后都要加一句：“不愧是司辰的弟弟。”


    仿佛他所有的成就，都是因为身上流着和那个人一样的血。


    他不想当影子。


    他只想当他自己。


    所以，他化名“师明”，独自在东域行走。


    没有随从，不用司家的名号。


    他想看看，没有那个名字，他司明到底算什么。


    事实证明，没有那个名字，他照样能赢，一走来，未尝败绩。


    他照样能让那些对手趴在他脚下，


    但还不够。


    “青玄榜第一...”


    他把剑插回鞘中，转身朝山崖下走去。


    .....


    万寂山。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里慢慢散掉。


    洞外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妖族，比昨晚还多。


    “小哥要走了？”


    “黑爷，再待两天呗！”


    “还没听黑爷念诗呢！”


    黑山闻言，腰杆挺直了几分，负着熊掌，目光深沉：


    “念诗的事，下次再说。”


    “小生这次回来，是为了探亲。”


    “现在亲也探了，该办正事了。”


    众妖面面相觑。


    “黑爷，啥正事啊？”


    黑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拯救世界。”


    众妖：“......”


    赤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拖着就走。


    那只小狐狸追上来，仰着头看司辰：“司辰小哥，你还会回来吗？”


    司辰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会的。”


    小狐狸眼睛亮了：“那说好了！”


    它伸出爪子，认真道：“拉钩。”


    司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下身，和小狐狸拉了拉钩。


    “说好了。”


    小狐狸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姜菱：“冷香姐姐，你也要来哦。”


    姜菱眼皮跳了一下：“……冷香？”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行。”


    小狐狸又看向慕容璃：“香香姐姐也是！”


    慕容璃红着脸点了点头。


    老狼站在后面，吆喝了一声：“咱们送送小哥！”


    话音刚落，众妖齐声应和。


    司辰还没来得及推辞，已经被围在了中间。


    一大群妖族，浩浩荡荡地送着三人两妖，往万寂山外走。


    这场面，和当年一模一样。


    姜菱走在司辰身侧，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每次走，都这样？”


    司辰想了想：“差不多。”


    姜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看的出来，这既不是因为什么王霸之气，不是什么强者为尊。


    黑山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跟那些妖族挥手。


    “行了行了，别送了！”


    众妖不听，又跟了一段。


    直到出了万寂山地界，才终于停下。


    老狼站在最前面，朝司辰拱了拱爪子：


    “小哥，保重。”


    司辰点头：“诸位，保重。”


    他转身，带着几人继续往前飞。


    身后，传来众妖此起彼伏的嚎叫声。


    “小哥慢走！——”


    “风爷有空常回来啊——！”


    “黑爷下次一定要把诗念完啊——！”


    黑山回头挥了挥熊掌。


    “一定！一定！”


    ......


    望古城。


    二十年过去，这座城比当年更繁华了。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


    几人在城门口落下，步行入城。


    黑山一进城就四处张望：“变化不小啊...”


    赤风点头：“多了不少铺子。”


    姜菱倒是没什么表情，慕容璃则是好奇地打量四周。


    司辰路过一个街角，他忽然停下。


    那里原来是个茶摊，他当年在这儿坐过。


    再往前走，是个卖包子的铺子。


    原来是个老翁，现在换成了个年轻人，看模样应该是他儿子。


    再往前，就是万宝楼了。


    楼还是那个楼，匾额擦得锃亮。


    黑山眼尖，一眼就看见门口贴着的榜单。


    “哎？青玄榜！”


    司辰抬头，目光从下往上扫。


    第十，不认识。


    第九，师明。


    再往上，全都是陌生的名字，他忽然有种恍惚感。


    二十年前，这榜上全是熟人。


    谢长生、宋迟、周衍、洛红衣...


    现在，一个都不认识了。


    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


    黑山在旁边已经急得不行了。


    “小生看看！小生看看第一是谁！”


    他从司辰旁边挤过去，凑到榜单前，直接看向最上面的一行字：


    “合...欢...宗...”


    念完这三个字，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下看，最后眼睛瞪得溜圆：


    “合欢宗...”


    “...李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