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喜欢的人，或是重要的人，总会下意识地觉得，不论明天还是后天，他们都会好好活着。


    但这不过是自己的愿望罢了，并没有得到任何承诺。


    …为什么，人总是会如此深信呢。』


    怎么会…骗人的吧…


    他无法相信，把信件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结果没有丝毫改变。


    狯岳、那个狯岳。他所敬仰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明明是那个狯岳啊…


    泪水有一瞬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哭出来。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略，大概是因为获取情报的人也不清楚事件的全貌。


    ——狯岳在巡逻途中遇害，疑似遭遇上弦之鬼。现场只留下鎹鸦被斩成两半的尸体，以及一截被鬼啃食过的腿部断肢。


    狯岳很强，远比他强得多。因此善逸从未想过，师兄会比自己先死去的未来。


    在此之前，他也曾满怀期待。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解释，他还有好多话想说，还有好多狯岳的事想知道。喂，狯岳，最近有好好休息吗？寄去的信你看了吗？他已经学会了保养自己的腿，就为了有一天能以最佳的状态和你并肩作战，这次不要再拒绝他了吧？


    从狯岳那，总能听到挣扎、不满的声音，心中那个装着幸福的箱子在嘎吱作响。明明已经很痛苦了，却表现得平静如常。为什么？你自己感受不到吗？那扭曲的割裂感，和对方似乎浑然不觉的痛苦之音，一切的一切都让善逸既敬佩又感到恐惧。


    他想和狯岳好好相处啊。可他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份痛苦，生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本就濒临破碎的箱子开出新的创口。不…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己害怕受伤，害怕被冰冷的恶言刺痛。他一次次错过和师兄对话的机会，全因为他的懦弱和胆怯。


    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机会了。不会再有机会了。脑海中闪过狯岳冷淡的面容，想起他留在这世上的，只剩一条被鬼啃食过的肢体。


    连他死后的全貌都无缘得见。


    大脑无法处理这样的噩耗，善逸用头狠狠撞上巨岩。


    砰。


    鲜血顺着额角滑下，这份痛苦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有了非做不可的事。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完成。


    狯岳。


    那个杀了你、吞噬你遗体的鬼。


    他绝对不会放过。


    2


    冷风吹过，莫名打了个寒颤。


    奇怪，鬼也会着凉吗？


    虽然我现在也算不上完成体的鬼就是了。


    把我变成鬼的家伙，似乎说了他当初花了整整三日之类的话，越强大，越有资质，耗费的时间越多。


    而如今的我不过是第一天，还有的熬呢。


    那家伙那么强，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上弦之壹吧，鉴于只能模糊地看见对方如麻将般复杂的五官，姑且只能大不敬地如此猜测。


    最后没来得及问出他的身份，连事后要如何联络都无从得知，你们鬼方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我知道，鬼的阵营注定失败，在决战前选择变鬼的我，也理所应当算不上赢家。靠卑躬屈膝求得的性命，顶多仅能延续几日。


    可是，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


    在死亡之前，都不算输。


    秉持着这份信念的我，就算目前无计可施也能乐观得起来。


    3


    在变鬼过程中，似乎短暂地失去过一段时间意识。


    等再醒来时，手里刚好捧着一截断腿往嘴里送。


    混沌的大脑迟疑了很久，才从绑腿的样式上认出。


    什么啊，这不是我的尸体吗。


    不不不，变鬼后吃的第一个人是自己，这也太悲惨了。


    可都怪自己挑的好地方，附近没有一个活人。身体的异变还在继续，除了全身绵延不绝的爆裂般的痛楚，饥饿感自胃部灼烧而起，难以抵抗的冲动，简直要疯掉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鬼的感受吗。即使是以我的自控能力，也无法拒绝这份诱惑。


    算了。


    我闭上眼，对着手中的小腿咬了下去。


    …


    也许是鬼化未完成，亦或是过去的自己锻炼得太过出色，这条腿的肌肉硬得跟岩石一样，咬了半天，也只留下几个可笑的牙印。


    搞什么，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心理建设。


    用新生的利爪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忍不住面露难色。


    …是真的很难吃啊。


    难道呼吸法的作用，就是让人变得难吃吗？


    被砍下的那条胳膊，似乎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就被自己吞噬，也无从得知那部分的肉口感如何。总之，我已成为了食人的恶鬼。


    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把无法食用的腿扔在原地，但愿鬼杀队那帮家伙能当我死了。


    4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新生的耳朵能听到方圆百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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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


    遵循本能向前走，从人烟稀少的野外，一路走向熟悉的城镇。


    大部分镇子都长得差不多，可这里却格外熟悉。


    对了…要避开视线。特别是乌鸦，不能被发现了。


    身上仅着破破烂烂的鬼杀队制服，浑身都是血迹。手下意识地向背后摸索，摸了个空后才想起来，日轮刀似乎也被我留在了原地。


    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不论在哪里都不会被接纳。该死，那个上弦到底跑哪去了，难道要我自己去找鬼方的秘密基地吗？


    绕开人流密集的城镇，却在附近的小溪边，听到了小孩子的尖叫声。


    「谁…哇啊！」


    「……」


    大晚上跑到郊外玩水，这家伙是有多心大。


    正好，要是敢靠过来，就吃了你。


    眯起眼，我耐心地等待。


    果然，那小鬼叫嚷几声后，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好奇。


    「喂，你是哪来的流浪汉！我、我可没钱给你哦？」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来就来，谁怕谁！」


    一步，两步，这蠢货离我越来越近。


    近到他足以抬起头，看清我的脸。


    「鬼…鬼啊！！」


    自己的脸，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呢？我歪头，向他缓缓伸出手。


    「等、等一下！」


    下一刻，一个男人从远处冲了过来，一把按住小鬼的脑袋。


    「您应该是个旅人吧，别听这臭小子瞎说！」


    他陪着笑脸，冲我点头哈腰。


    「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您饿了吗？需要食物和水吗？我家有晾晒好的鱼干，不嫌弃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那小鬼使眼色。小鬼愣了几秒，哭哭啼啼地转身跑走了。


    「……」


    我没有理会，视线停留在眼前这个男人未遮挡的脖颈上。


    在鬼化后的视力下，那道极淡的伤疤清清楚楚。


    那是一圈窄小的齿痕。仿佛能从这时间也无法抹去的痕迹上看出，当初那个小孩是如何拼尽全力地咬合犬齿。


    原来是你啊。


    岁月恐怕让他早就忘了我，也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圆滑的模样。


    我定定看了他几秒，他便战战兢兢地下跪，把头磕在地上。


    「求、求您放过我家的孩子！他不是有意的！」


    顿觉意兴阑珊。在他抬头前，我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