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球坡。


    大家都劝大脚父亲想开点。


    男人却抱着一包果脯，呆愣不语。


    大脚丢了，能寻的地方寻了个遍，就是没有。


    大脚父亲悔恨不已，他要是知道大脚能丢，说什么也得把他喊住。


    原来，今天大脚前脚刚走，驼奶后脚便卖光了，大脚父亲高兴不已，拿钱特意称了不少果脯。这小玩意儿，自大脚出生到现在，也只吃过寥寥几回，还都是赶上过路的商队，拿东西好不容易才换来的。


    可大脚却再也吃不到了。


    男人越想越难过，失声痛哭出来。


    被绑在一边的土匪头子提议道：“要是男孩的话……不如去各个土匪窝里看看呢？贾大龙现在抓壮丁扩充队伍呢。”


    这话一下提醒了所有人，大脚大概率是被土匪掳走了。


    有人担忧道：“可土匪窝那么多，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大脚他爹明显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去找！”


    化息摇了摇头，“你在干球坡呆着，我去把他带回来。”


    其它村民听到化息这么说，一致表示认同，“行，行，那就麻烦领主去把大脚那孩子带回来吧。”


    大脚父亲激动不已，笨嘴拙舌地只能重复：“谢谢领主，真谢谢了！”


    这时，一个黑皮肤的中年人问化息：“领主，咱们干球坡什么时候下雨呢？”


    化息一时怔住，他无法像承诺找回大脚那么轻松说出自己会让干球坡下雨，甚至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干球坡无法降雨的事告诉村民们。


    雷将的话萦绕在心头。


    这不是他带着泰安百姓向神虔心赔罪就能改变的了，事情远比这更加严重。


    当初问天，神退让了一步，人前进了一步。


    一切平衡维系在悬于城墙上的两颗头颅。


    它们是化息师出有名反抗神权胜利的象征，如今丢失，代表有人存心否认胜利，如果没有一个正义的名头，问天便成了叛乱、成了逆天的不义之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泰安会被抛弃，百姓要受惩罚，而雨也注定不会再下。


    但若能寻回失落的头颅，将他们重新挂回泰安，说不定能改变现状。


    只是化息不知道这两颗头颅究竟在哪……又或者说被人彻底毁去。


    唯一的线索便是为什么贾大龙这个时候在找头颅，刚好泰安的头颅便不见了。


    正想着，黑皮肤中年人突然打断他：“对了，领主今天你去泰安看过了吗？那两个骷髅头还在吗？”


    化息道：“已经被人拿走了。”


    黑皮肤中年人大惊，“是贾大龙吗？”


    话音刚落，被绑着的土匪头子一个激灵，他在这待着也琢磨出来了保命之道，那就是坦白从宽。


    此时一听有人把方向带偏，他忙不迭开口纠正：“领主！贾大龙是想要那两个骷髅头，但是他一早就跑去泰安看过了，正是因为那的墙上没有才让我们到别处去问的，我说的千真万确！”


    土匪头子说完，身边几个土匪立刻跟着点头。


    化息看着他们，这几个土匪怕他怕得不行，没理由敢在这个节骨眼骗他。


    化息陷入沉思。


    问天成功后，他作为主帅，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来到界外参加庆功宴，席上，觥筹交错，男人、女人、形形色色的人、敬酒、劝酒、无数阿谀奉承的嘴脸……他喝多了，再睁眼时，只闻得咸腥海风扑面而来，身下是冰凉湿软的沙滩。


    在他消失的数十年里，正好可以方便天上的人故意不给泰安降雨，或者是有什么人联合了天上的人，总之，这么做的目的可以逼走泰安的人，从而将那两颗头颅取下。


    这个人是长流吗？


    还是……


    化息又从模糊的记忆中想起一个年轻人来，他像一只狐狸，长得机灵讨喜，当时在庆功宴上，化息醉得头重脚轻，是这年轻人凑上前来带他从喧闹席间退了出去。化息脑子混沌，只记得自己问了句“你唤作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尘，微不足道的尘。”


    难道是他！


    石尘！


    化息不敢相信地握紧了拳头，自从他回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石尘这个名字了，虽然没有十足把握，可他断定一切都绕不开石尘，只要找到此人，定能解开困局！


    可现在，大脚丢了。


    化息是先去找大脚，还是石尘？


    两件事，他只能先办其中一个。


    ……


    万凝和风修竹继续直奔金戈城，途中，雨说来就来了，裹着人的闷热瞬间被抽走，路是走不成了，他们索性在附近村子的屋檐下站定，看雨打在地面溅起水花，倒也生出几分闲趣。


    正望着雨帘发怔，隐约听见有人抽噎不止，万凝和风修竹对视一眼便冲进雨里，循声寻至一处宅院，但见门楣结着猩红彩绸，分明是待嫁之喜，却有两名带刀男人踞守门前，他们从头到脚都已被淋湿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万凝心中起疑，悄悄绕到后院，踩着风修竹的肩膀翻过墙头，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只见两位妇人正相拥痛哭，仿佛天塌了一般。


    “娘，我就是死也不要嫁给土匪！”


    “傻孩子，都怪我这个糟老婆子没用啊。”


    “这是怎么回事？”万凝出声询问，两位妇人惊恐万分，正要大叫，万凝左右同时分别捂住她们的嘴，风修竹则将门掩上。


    “我们路过此地，听见你们的哭声，可是有人强迫你们？”


    大娘哭诉道：“雾间有个叫铁二牛的土匪想要霸占我的女儿！待雨一停，他就要来接我女儿走了啊！”


    听到“雾间”，万凝和风修竹看向彼此。


    他们早就打听过了，雾间正是贾大龙的老巢！


    况且情况特殊，原本只要壮丁的土匪，连女人也不放过了，万凝既然碰上了，便不能坐视不理，“你们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们。”


    大娘迟疑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替您女儿上轿。”万凝说这话时从容不迫。


    大娘女儿偷偷瞧了半天万凝这一脸胡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惊恐地摇头，“这不行啊，被他们识破，你可就完了啊，我们也完了啊。”


    万凝却一把扯下脸上的胡子，大娘女儿再定睛一看，才发觉这哪是男人？分明是女子模样。


    万凝交代道：“我替你上轿后，你们抓紧收拾东西离开。”


    “我们能去哪里？”


    “去干球坡，找一个叫化息的人。”


    大娘有了去路，便彻底放下心来，“扑通”一声跪地，便要叩首，“二位贵人，请受老身一拜！此恩此德，我母女二人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答！”


    万凝却一把托住大娘臂弯，不让她拜下去，“老人家万万不可，我们只是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


    大娘被她扶起，仍是紧紧攥着万凝的衣袖，“好人，真是天大的好人……苍天有眼，定要保佑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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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夕阳如画。


    一群土匪闹哄哄地敲锣打鼓，驾着马车来大娘家接人。


    领头之人是个光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脸上带着狂妄笑容，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丈母娘，我来接秀儿走了啊！”


    大娘家门前，万凝身着大红喜服，头上戴着红盖头，手里同样提着一盏红灯笼，里面燃着蜡烛，不能主动熄灭，要等其自己燃尽，这在当地婚嫁习俗中寓意着夫妻前途光明，事事顺遂。


    大娘将万凝送上马车后，目送接亲队伍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她赶紧拭去眼中泪水，带着女儿朝反方向跑去。


    美丽的夕阳景色短暂而匆忙。


    随着夜幕降临，雾霭逐渐笼罩四周。


    随着马车行驶，周围的雾气渐渐变得浓重起来，万凝掀起盖头，只能看到前方道路上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她手中红灯笼的烛光在这浓雾中犹如萤火般微弱，即便近在咫尺，也只见得到模糊的影子。


    万凝双手放置于膝头，重新坐好，闭目养神。


    车轮缓缓滚动，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


    终于，车厢微微摇晃了一下，在一片静谧中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厢内的万凝可以感觉到外面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接着，一道戏谑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呦，老二，这么快就回来了啊，那大娘没跟你拼命啊？”


    听得出，说话之人似乎颇感意外。


    “也不看看他女婿是谁，我还能亏待秀儿不成！”这声音离万凝很近，并且格外粗犷，正是来接亲的二当家铁二牛。


    “下来吧，给兄弟们都瞧瞧。”铁二牛又道。


    他是让万凝下车。


    万凝依言照做，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起裙子，小心地下了马车，站在雾气笼罩的地面上。


    雾气包围着她，但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恐惧，反而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


    “带着这个破玩意干什么？我媳妇又不是见不得人！”


    伴随这声音而来的是一只手从雾中骤然伸出，他直接一把扯下了万凝戴在头上的盖头。


    这一下，引起了不少的哄笑，但笑了一下之后，又是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见鬼了一般。


    四周依旧是一片朦胧的雾气。


    万凝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迹象，只有些许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故作镇定问道：“这里的雾，为何如此重？”


    有人上赶着道：“二夫人，这里是雾间啊，每到夜晚便会如此。不过，长期在这片雾气中生活的人们早就练就了一双能穿透浓雾的眼睛，可以直接看到彼此。你初来乍到，等习惯了，自然也能在这雾气中行走。”


    万凝着实为风修竹捏了一把冷汗！


    他此时正潜伏在这群人之中。


    万凝看不清，他肯定也看不清啊！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道沉稳声音出来主持大局道：“你们一个个都别看了，这是你们的女人吗？没大没小。”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出言反驳，“大当家的，我们看看还不行了啊？”


    “就是，二夫人长得如花似玉，赛过天仙，谁忍得住不多看一眼啊！二当家的可真是好福气！”


    “等会儿！”铁二牛却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不对啊，老子的媳妇不长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