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六十四章

作品:《鱼何不食猫

    离开长公主府的那一刻,天穹仿佛被人泼了浓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览前去谢游被囚禁的地方,毫不顾忌地打了守卫,劫狱顺利。


    她浑身是血,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却死死搀扶着比她更虚弱的谢游,一步都不曾停歇。直至转入一条幽暗的窄巷,早已候在那里的墨羽才如鬼魅般现身,二话不说,领着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知为何,以前辗转反侧都未曾下死的决心,如今却积累如深潭。


    墨羽找的地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废弃别院。此处曾是一富商养外室的地方,后来荒废了,位置偏僻,正如灯下黑,最适合藏身。


    ……


    接连三日,别院内除了煎药的苦涩味,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燕览大腿上的伤在墨羽寻来的草药下渐渐结痂,谢游受的皮肉苦不重,此时也能勉强下地行走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斑驳的青砖地上。谢游靠坐在软塌上,看着燕览熟练地为他换药,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那夜发生的事情,燕览尽数和盘托出。


    谢游越听,拳头便攥得越紧,指甲硬生生在肉里掐出血来。


    那是他第一次恨自己有些无能,不是能破牢而出的武生,也不是权势滔天的权臣。他只有一腔愿为她付出生命的热血,却根本没办法救她于水火之中。


    若是离开这里呢……


    “是我大意了。”谢游低声道,指尖轻轻触碰燕览大腿上缠着的厚厚纱布,“若非为了救我,你也不必受这般屈辱,还要自残身体。”


    “这不算什么。”燕览系好绷带,抬头冲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静,“这一刀扎下去,不仅救了你,也让我彻底看清了那座府邸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将那夜在密室与暖阁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讲给了谢游。


    从长公主与宇文晗的私生女“安阳”,到那份粉饰太平的卷宗。


    听完这一切,谢游久久未语,眉头紧锁成川。


    “原来如此……”谢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怪不得军饷案查到最后,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风云,原来允王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他捏着宇文晗的软肋,把他当作傀儡。这么多年,他养精蓄锐,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自保,而是那把龙椅。”


    谢游目光如炬,看着燕览若有所思。


    “长公主虽然疯魔,但她也是这棋局里的可怜人。”燕览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她既要防着皇帝猜忌,又要受允王掣肘,还要面对旧情人的质问。她想把我变成和她一样的疯子,但我偏不。”


    谢游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阿览,你做得对。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扣响。


    三长两短,是自己人。


    墨羽推门而入,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焦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出事了。”墨羽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我哥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朝堂上炸锅了。”


    “怎么回事?”燕览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心头。


    “是陈山。”墨羽接过谢游递来的水,一口饮尽,“就在今早朝会上,首辅陈山突然当众跪谏,呈上一份血书,请求陛下重审旧案,要为死去的南文珠伸冤!”


    燕览和谢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疯了。”燕览皱眉。


    “他确实是疯了,或者说是被逼急了。”墨羽沉声道,“据说是因为蒋慈羽不知从何处送了一封信进京,陈山看后便如疯魔一般。他在朝堂上大肆纵言,直指当年南文珠之死另有隐情,甚至隐晦地提到,此事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


    燕览握紧了拳头。她想起了鸟瞰山上的那个女人,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


    蒋慈羽还是出手了。


    “那陛下怎么说?”燕览追问。


    “陛下震怒,当场就要将陈山下狱。可就在这时……”墨羽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燕览,“允王站了出来。”


    “允王?”


    “允王看似在为陈山求情,实则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墨羽的声音变得干涩,“他提到了,浔阳燕氏。”


    “轰”的一声,燕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浔阳燕氏。


    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姓氏,是她多少个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个秘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那个看似温吞的允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天下人面前。


    “允王说,他在查阅旧档时发现,当年燕氏一族虽被满门抄斩,但仍有遗孤流落民间。”墨羽看着燕览苍白的脸色,语速极快,“他还说,最近京中发生的种种怪事,包括周显案、军饷案,皆有燕氏余孽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颠覆朝纲。”


    “岂有此理!”谢游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其中真假参半。”燕览却出奇地冷静,只是那声音冷得像冰,“允王这是要把水搅浑。长公主如今疯魔,还让宇文晗知晓了私生女的秘密。如今对允王而言,长公主不仅无用,反而还会成为祸害。他必除之。”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谢游顺了顺气,问道。


    “不好。”墨羽沉重地摇头,“陛下听信了允王的谗言,已经下旨全城搜捕燕氏余孽。禁军、巡防营,全都出动了。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悬赏金高达千两。姑娘,你现在的名字和那张脸,哪怕是三岁孩童都认得了。”


    别院内再次陷入死寂。


    原本以为逃出了长公主府便能有一线生机,却不料,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整个越京城,如今已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正一点一点地收紧,要将燕览绞杀在其中。


    “此地不宜久留。”谢游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燕览。


    燕览接过剑,剑身冰凉,却给了她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不用逃了。”燕览缓缓拔剑出鞘,剑光映照着她那双决绝的眸子,“既然允王想用我来做局,那我便亲自入局,去会会这位深藏不露的王爷。”


    “可——”


    燕览阻断了谢游的话语,与他耳语二三,便商量好了计策。


    ·


    越京城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长街之上,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身披铁甲的禁军纵马疾驰,马蹄溅起浑浊的泥水。城墙上、告示栏前,甚至茶楼酒肆的门柱上,到处都张贴着缉捕文书。


    那上面画着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正是燕览。


    “这便是那个燕氏余孽?”


    “听说当年燕家通敌叛国,没想到还有活口。”


    “现在全城都在抓她,举报者赏千金呢!”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惶恐与贪婪。


    而在人群之中,一个头戴斗笠、身披暗色披肩的身影,正逆着慌乱的人流,一步步走向城中最显赫也最幽静的那座府邸。


    燕览压低了帽檐,听着周围对自己名字的诅咒,心中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知道,从她踏出这一步起,便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允王府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耸立。燕览停下脚步,摘下斗笠,露出了那张如今价值千金的脸。


    守门的侍卫先是一愣,随即如见鬼魅般拔刀相向:“你是……那个钦犯!”


    “我是来投诚的。”燕览神色淡然,仿佛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故友重逢,“去告诉允王殿下,浔阳燕氏最后一颗棋子,自请入局,愿为殿下解忧。”


    ……


    允王的书房不似长公主府那般奢靡,却透着一股雅致到极点的书卷气。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案头摆着一套温润的定窑茶具。允王身着一袭月白常服,正执笔在宣纸上描画着一枝寒梅。


    即便燕览被粗鲁地押进来,他的笔尖也未曾颤抖分毫。


    “都退下。”允王淡淡吩咐,声音温润如玉。


    待侍卫退去,房门紧闭,允王才搁下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燕览。


    他走到燕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主动跳进笼子的金丝雀。


    他陡然想起他们曾见过的一面,便是在陈山的地牢里。此女子看着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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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然,毫无波澜,实则内心却是机关算尽,不可小觑。


    允王挑眉,没由来问了一句:


    “燕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越京城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


    燕览仰起头,目光直视允王,“殿下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极妙,既安抚了陛下,又借刀杀人。如今我便是那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既然知道,还敢来?”


    “正因为我是必死之人,所以才对殿下有用。”燕览语速极快,抛出了她的诱饵,“殿下虽然把火引到了燕氏身上,但首辅并没有死心,长公主更是处于崩溃边缘。殿下需要一个能彻底把罪名坐实的人,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来画上句号。杀了我很容易,但如果我当众认罪,供出所谓的同党,那殿下的位置,岂不是更稳?”


    “故在下今日前来,实为投诚,说一不二。”


    燕览作揖,话语掷地有声。


    允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更多的是轻蔑。


    “你是个聪明人。”允王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可惜,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杀你,本王只需动动手指。至于认罪?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自然。”燕览认可道。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赌上了最后一把,“可我还知道,当年的泠门之变,根本不是什么护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话音一出,允王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当年,宇文晗将军是刀,殿下是执刀人。你用那些兵马要挟先帝,又在最后关头反水,以此换取了如今的地位。”


    允王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允王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燕览面前,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你有一点错了——”


    他俯下身,在燕览耳边低语,声音如同恶鬼:“本王不是执刀人,本王是那个造刀的人。”


    “反正你都要死了,告诉你实话也无妨。”允王似乎被勾起了谈兴,或许是在这高位上寂寞太久,面对一个即将死去的“聪明人”,他竟生出了几分倾诉欲。


    “宇文晗以为他是为了权力和长公主的命才听命于我,殊不知,当年那三千骑兵早就姓了祝。这么多年来,本王把他们养在京郊的矿山里,吃最好的粮,用最好的铁。”


    燕览心头狂跳,这是她最想要的信息!她故意装作不解,激将道:“三千人,人吃马嚼,那是何等巨大的开销?殿下虽贵为亲王,恐怕也难以为继吧?这也是为何军饷案一出,殿下就如此紧张的原因?”


    “哼,军饷案?”允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得意,“那些蠢货查来查去,只盯着户部的账目。他们哪里知道,本王走的根本不是官道。邶江的水路,每逢汛期便是漕运最繁忙的时候。本王只需将那批军饷换成废矿渣的名目,便能堂而皇之地运进山里。”


    “废矿渣……”燕览喃喃重复,脑海中那张错综复杂的军饷流向图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原来如此!他们一直查不到军饷的去向,是因为允王利用了矿山的废料运输作为掩护!所谓的废矿渣船只,下面压着的全是真金白银和粮草!


    “怎么?想通了?”允王看着燕览恍然大悟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转身从案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杯酒,酒液澄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燕览,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若不是你是燕家之后,本王或许真会留你在身边做个幕僚。”


    允王勾勾手指,一下人就端着酒杯,递到燕览唇边,捧着她的脸。


    “可惜了,燕姑娘,走好。”


    燕览拼命挣扎,却因身体有伤而站在下风。几个下人一起控制住她,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屋子里只剩呜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片刻之后,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中升起。燕览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允王那张儒雅而残忍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她捂着胸口,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允王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把尸体处理干净,对外就说……燕氏余孽拒捕,已被当场格杀。”


    随后,黑暗彻底吞噬了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