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燃了大半夜，木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粗壮的还在坚持，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两颗火星，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


    哥布林王蹲在营地角落，缩成一团。它的爪子上还绑着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木桩上。


    那根木桩是陈猛插的，插得很深，还用石头砸了几下，确认拔不出来才罢休。


    哥布林王试过挣脱。不是现在试的，是刚被拴住的时候试的。


    它趁没人注意，偷偷拽了几下，绳子纹丝不动。它又用牙齿咬了咬，绳子很粗，咬不断。


    它又用指甲抠了抠绳结，绳结打得很紧，抠不开。


    它放弃了，不过不是真的放弃，是暂时放弃。


    它在等，等他放下的饵……或者等所有人都睡着，等夜深人静，等没人注意它的时候，再想办法。


    但现在已经很夜深了。


    营地里的帐篷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陈猛的呼噜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时高时低，连绵不绝，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


    张大山的帐篷里没有声音，他睡觉从来不出声，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林晓和苏文的帐篷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小娅娜的帐篷里也很安静，火花应该也睡了，它睡觉的时候会打小呼噜，很轻，像小猫。


    夜风从营地的缝隙里钻进来，让哥布林王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突然…它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哥布林王抬起头，看见陆谦丰朝它走来。


    月光很淡，火光很弱，陆谦丰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陆谦丰在它面前蹲下来。


    哥布林王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他。


    它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它觉得自己的死期到了，现在的哥布林王一副怕死怕到极点的样子。


    陆谦丰看着它那


    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人类通用语是用沟通技能翻译出来的哥布林语。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准确地钻进哥布林王的耳朵里。“你嘟囔了一路不累吗？”


    哥布林王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慢慢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陆谦丰。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陆谦丰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你……”它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听得懂？”


    陆谦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它。


    哥布林王一屁股坐在地上


    它的脸从深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它的嘴唇在发抖它的手在发抖它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在发抖。


    陆谦丰看着它那副样子没有继续说话。他在等。


    哥布林王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趴在地上嘟囔第一句的时候。”陆谦丰说“愚蠢的人类现在你们强我先投降等混进去再坑你们。你的原话。”


    哥布林王的脸更绿了。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些话……”哥布林王的声音干涩“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陆谦丰说“一句没落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么大大方方的就说出来了。”


    哥布林王沉默了但鼻涕和眼泪同时流了出来。


    陆谦丰又说了一句。“如果我告诉那两个魔石阶的强者你一路上都在嘟囔什么你猜猜看他们会怎么对你？”


    哥布林王的身体猛地一颤。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流出来了糊了一脸。


    它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陆谦丰的膝盖用那种含混沙哑的声音开始求饶。


    那声音又急又快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收不住。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听


    你的！”


    它的爪子抓住陆谦丰的裤腿，抓得紧紧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谦丰看着它，没有动。


    他任由它趴在自己膝盖上哭，一句话也不说。他在等，等这只哥布林王把所有的恐惧都发泄出来，等它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哥布林王的哭声渐渐小了。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谦丰。


    陆谦丰看它好似哭够了，继续冷漠的开口：“你应该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你的小心思说出去你早就没命了，但我没有……那就意味着你还有用。”


    哥布林王仿佛突然有了一点点希望抬头望向陆谦丰。


    “我想要你服从我，彻底服从的那种…我想要你们哥布林的力量。”


    哥布林王听完刚刚想急忙答应就被陆谦丰打算继续说到。


    “你有看见我手下的那些附肉魔了吗？你们哥布林的老对手就是被我收服的，不过我不是驯兽师，我是直接靠技能像是洗脑一样操控它们的。”


    陆谦丰顿了一下继续说：


    “本来我也是想直接洗脑你的……但是使用我技能洗脑的附肉魔英雄甚至大统领虽然学习能力有所上升智商也没有降低多少………”


    “但思维的创造力明显下降了很多，它们更加依赖指挥，自主思考的能力有明显的下降。”


    “而你…身为哥布林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高智商的思维个体，要知道在比起个体战斗力来说你的智慧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在所有种族里名列前茅的。”


    “我不想浪费你的这种思维能力，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本性是改不掉的恶，不洗脑的情况下你也是十分容易失控的那个。”


    之后陆谦丰将利弊都摆在哥布林王的面前让它选择，甚至与其明说只要它拒绝他，他就会直接将其洗脑彻底驯服。


    听到这里哥布林王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糊在嘴边，但它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平静像湖水一


    样没有波澜的表情。


    它慢慢松开陆谦丰的腿，坐直了身体。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陆谦丰。


    这次，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任何伪装。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审视。


    哥布林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丑陋，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但那种笑，不是讨好，不是求饶，是一种自嘲的笑。


    “我小看你了。它说。


    陆谦丰被它的反应弄的有些懵……“你什么意思？


    哥布林王摇摇头。“我吧你们人类的职业想的太简单了…是我栽了，早知道就不说话吸引你注意力了……不…就不该主动投降的。


    陆谦丰听到这里头皮有些发凉…


    “所以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哥布林王点头，“我想试探你。看你能不能听懂，看你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看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它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身边跟着附肉魔战士，还有附肉魔大统领。我猜你应该是驯兽师，只有驯兽师才能驯服那些大块头。所以，你活捉我，应该也是想驯服我…。


    陆谦丰没有否认。“继续。


    “驯兽师一般都能听懂一部分魔物的语言。所以如果你听到了我的嘟囔，你就会以为我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哥布林王，以为我只有这点小心思，以为我很好控制。


    哥布林王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像在讲述一个精心设计的计划，“而我会装作怕死，装作乖乖听话，装作诚心诚意地投降。这样你就会放松警惕，过来驯服我。


    “然后呢？


    哥布林王看着陆谦丰的眼睛。“然后，我会找机会，绕开驯兽的约束，用别的方式坑死你…毕竟驯兽师对驯兽的束缚力没有过于不平等…驯兽不能直接伤害驯兽师……没说不能间接或者其他方法啊。


    它说得很坦然，没有一丝隐瞒，也没有一丝愧疚。


    陆谦丰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哥布林王苦笑。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实。“怕。但我赌你会听我说完。因为你想驯服我不是想杀我。不会随便杀一个有价值的猎物。”


    陆谦丰没有说话。哥布林王继续说下去。


    “我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不知道你的营地里有魔石阶的人类。而且有两个。”哥布林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以为你只是白银阶小队的驯兽师最多有几个辉金阶帮手之后也会离开。我没想到会有魔石阶。”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绑着绳子的爪子。


    “魔石阶……我从没见过魔石阶。那种气息不是实力的问题是本质的问题。就像老鼠和猫天生的差距。”


    “我站在他们面前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起来。我的身体在告诉我跑不掉的反抗不了的等死就行了。”


    它抬起头看着陆谦丰。


    “第二你居然不是驯兽师。驯兽师驯服魔兽后的契约还有漏洞可以钻…但你……你不一样……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的技能居然会是洗脑…”


    哥布林王低着头看着自己绑着绳子的爪子。


    哥布林王沉默了很久。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粒烧红的炭。


    “………虽然我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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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但我要提两个条件不然你干脆就直接洗脑我吧。”哥布林王终于开口。


    “说。”


    “第一…我不会听从很明显是送死的指令。”


    陆谦丰看着它。“还有呢？”


    哥布林王深吸一口气。“我要物质基础。我要食物要水要住的地方。我要建立我的族群。你不能只把我当工具用你得让我活着至少要活的比现在好。”


    “我的待遇


    陆谦丰想了想觉得没有问题后答应了下来。


    陆谦丰站起来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只哥布林王，比他想的聪明太多了，原本计划使用两张魔法契约做限制的现在看来完全不够。


    他拿出足足六张魔法契约和一支羽毛笔，在火堆边坐下，借着火光开始写。


    哥布林王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写契约的人类。


    陆谦丰写契约写了大半天。他把每一个条款都写得很细，细到哥布林王钻应该不了任何空子。


    第一，哥布林王必须无条件服从陆谦丰的一切指令，除了送死的指令可以拒绝。


    第二，哥布林王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陆谦丰及其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直接伤害、间接伤害、教唆他人伤害等等。


    第三，哥布林王不得以任何方式破坏营地的设施、偷窃营地的物资或者主动泄露营地和他们的信息给任何生物种族。


    第四，哥布林王必须协助陆谦丰管理其手下的哥布林，确保它们不攻击人类和附肉魔，不破坏大开拓的进度。


    第五，陆谦丰必须为哥布林王及其手下提供足够的食物，确保它们不会饿死。


    第六，陆谦丰必须为哥布林王提供与附肉魔大统领石拳同等的待遇，包括但不限于铠甲、帐篷、饮食。


    哥布林王听完，沉默了很久。它伸出爪子，在每一份契约上按下自己的爪印。


    直到陆谦丰看着它将每一个契约都按完了生效了才勉强松了口气。


    哥布林王也能感觉到。


    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羊皮纸里涌出来，钻进它的身体，钻进它的脑子，钻进它的灵魂。


    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它最深处的地方。


    它试着想了一下“杀了陆谦丰这个念头。


    脑子里立刻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疼得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它赶紧把那个念头扔掉，疼痛才慢慢消退。


    稍微缓了缓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绑着绳子的爪子。“这个可以解开了吗？


    陆谦丰弯腰，解开了绳子。


    哥布林王活动了


    一下手腕，那些勒痕在它的皮肤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明天，你去把你的手下都召集起来。陆谦丰说，“整合一下，告诉我有多少。还有，把它们都管好，不许再攻击人类和附肉魔。


    哥布林王点点头。“我那些手下，分布在四十多个巢穴里。铜阶的，大概五千多只。铁阶的，两百多只。


    陆谦丰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五千多只铜阶，两百多只铁阶。哥布林王重复了一遍。


    陆谦丰看着它，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哥布林的繁殖能力强，但没想到会这么强。五千多只，加上两百多只铁阶，这已经不是一个巢穴，不是一个部落，这是一个小王国的规模。


    “你藏得够深的。他说。


    哥布林王没有否认。“不藏深一点，早就被你们人类清光了。


    陆谦丰把那些羊皮纸收好，站起来。“明天，去把你的手下都带来。我要看看。


    哥布林王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陆谦丰把所有人都叫到火堆边。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陈猛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五千多只？


    “五千多只。陆谦丰说。


    “还有两百多只铁阶？


    “对。


    陈猛转过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哥布林王。


    那只绿色的家伙正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偷偷看着这边。


    “它真的有那么厉害？陈猛小声问。


    “比你想象的厉害得多。陆谦丰说。


    肯特看着陆谦丰他注意的则不是哥布林的数量而是哥布林王的威胁程度。


    “你确定不用技能干脆洗了它算了？


    “暂时先不吧……陆谦丰说，“它的思维能力洗脑太可惜……我不止是想要它指挥哥布林更想是要有一个辅助大脑帮我管理一下…光我一个人有点管不过来了其实。


    “不过我也挺担心它会失控…哪怕有着六张魔法契约的束缚…但先这样用着吧，打不了它有任何异动我就直接给它洗了。


    肯特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先这么试试吧，不过你的确不能对它放下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