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得到了周岐卉的住址，温宁誉也只敢在他们家附近晃悠。


    左拐直走三百米，就能看到他们家的巷口，他遥望着那条不知深浅的巷子，扶在方向盘上的双手迟迟未放下。


    对面交叉路边有一家古色古香的咖啡馆，温宁誉下了车，径直穿过马路。


    他挑了靠近落地窗却又是边边角角的座位。


    这也是周岐卉爱呆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来一只精致剔透的玻璃杯。


    美式里的冰块晃得叮当响。


    温宁誉扫了一眼声音的来源。


    只一眼，他便把视线收回来，下意识手托着下巴抬眸，眺望窗外不远处的风景。


    周遭的一切比想象中要静谧得多，温宁誉定定地盯着前方的一点，眼神逐渐放空。


    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旋了个圈，簌簌从枝头坠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穿过漫天花雨，匆匆闯入他的视野。


    他的目光先是定在那双白皙的长腿上，在阳光的直射下亮得晃眼，自觉直勾勾盯着人家失礼，他慌忙收回视线。


    再看时，目光稍稍往上移了些。


    那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衣着，修身的淡色连衣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腰线挺拔。


    他开始好奇，想看清她的脸。


    阳光直直落在女人脸上，她抬手轻挡，快步穿过马路，指尖的光晕慢慢褪去。


    温宁誉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停在咖啡馆门前时，遮脸的手轻轻落下。


    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温宁誉的呼吸骤然凝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费尽心思要找的人，竟然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宁誉从没想过，重逢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是啊，她本就最爱泡咖啡馆。


    喜欢可以安静放空的地方。


    在伦敦时，亦是如此。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身形清瘦挺拔，眉眼依旧。


    那双眼睛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在伦敦的日子，周岐卉眼里总是盛着光。


    在遇到那次危险之前。


    聊起美食或旅行时眸中熠熠生辉，像藏了整片星光。


    连看一块普通的司康、一条陌生的街道，都带着藏不住的热爱与鲜活。


    他见过，她眼底有烟火、有期待、有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忱。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空茫、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疏离的淡漠，没有半分他熟悉的柔软与光亮。


    周岐卉落座的地方，与他相隔两张桌。


    温宁誉的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发涩。


    她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他，顿了半秒，便自然地移开。


    没有惊讶，没有熟悉，没有任何一丝认出故人的迹象。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温宁誉喉咙发紧。


    他本理所当然地以为，要让她认出自己来，甚至不需要半秒。


    他想念极了那个在伦敦街头和自己分享一块热蛋糕、会为了一家心仪的店绕远路、会对着泰晤士河的落日眼睛发亮的女孩。


    想念她对美食的执着，对旅途的欢喜，想念她看他时，眼里毫不掩饰的、鲜活的笑意。


    即便心中偶有阴霾笼罩，她也很快调整情绪。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周岐卉，陌生而遥远，仿佛把过去的一切都彻底清空了。


    她不记得他了。


    或者说，她眼里，早已没有了关于他的任何回忆。


    陆续有客人进来，风从门缝中泄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偏头，神情淡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一瞬间，温宁誉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在了心底。


    冰块在杯中渐渐融化，温宁誉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坐了许久。


    直到胸腔里的闷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撑着桌沿站起身。


    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虚浮，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停在她桌旁，指尖微微发颤：“打扰一下。”


    周岐卉缓缓抬眼，“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温度。


    温宁誉的心脏又是一缩，喉间发涩。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良久，才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指着她面前空了一半的水杯，声音低哑。


    “我……刚刚看你杯里的水快没了，顺便帮你叫一杯吗？”


    拙劣得可笑的借口。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在这个氛围里，他暂时想不出，别的、能靠近她的理由。


    周岐卉淡淡看了一眼水杯，又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线，最终停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没有停顿，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恍惚。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温宁誉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风狠狠灌进去，冷得刺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想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想问她还记得伦敦吗，想问她……


    是不是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对上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没能迈开脚步回去。


    就那样僵在她桌前，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养分的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周岐卉已经重新低下头，虽略感疑惑但依旧神情淡漠。


    温宁誉盯着她垂落的睫毛。


    那睫毛很长，却垂得很低，仿佛要遮住所有的情绪，也遮住他曾经熟悉的所有光亮。


    他终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用着几近破碎的声线。


    “周岐卉。”


    这三个字，他在心底念了千万遍，此刻脱口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周岐卉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她抬起眼，微微蹙了一下眉，不明白眼前这位行为怪异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


    温宁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拉过她桌旁空着的椅子，没有等她同意，便轻轻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周岐卉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把他当做是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不速之客。


    “我们以前，见过。”


    温宁誉低声说，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在伦敦。”


    他刻意提起那个地方，那个装满了他们所有回忆的城市。


    他以为，哪怕她忘了人，也总会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反应。


    可周岐卉只是淡淡眨了眨眼，没有恍然或动容，甚至连一丝回忆的挣扎都没有。


    “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


    “抱歉，刚才我已经觉得很奇怪了……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有去过伦敦。”


    平淡的一句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扎进温宁誉的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


    他早该猜到的。


    从她眼神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


    那些日子，全都被她彻底抹去了。


    不留一丝痕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温宁誉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不让自己失态。


    “我还记得，我在伦敦河边被鹿追过……”


    这么多美好回忆可以分享，他一不小心挑了件糗事。


    周岐卉眼角染上笑意，温宁誉一句一句，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唤醒她早已丢失的记忆。


    “你喜欢坐在咖啡馆靠窗的角落，喜欢看电影以及电影里的插曲，喜欢做糕点……”


    可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哑一分。


    周岐卉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小小的惊讶的神情，但离温宁誉期待的相差甚远。


    直到他停下，她才开口：“听起来，都是很美好的回忆，而那些也的确是我的爱好……”


    她顿了顿，看他的眼神干净而陌生：“虽然很惊讶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但我还是觉得很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在我印象中，自己并没有和你有过那些记忆。”


    话语反复在温宁誉耳边回响，一遍遍碾碎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他倾身，悄悄靠近了些，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周岐卉望着他，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宁誉几乎以为，她要想起什么了。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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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头。


    “抱歉。”


    两个字，干净利落，彻底斩断了所有过往。


    温宁誉沉默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关系。”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记得……也没关系。”


    温宁誉撑着桌沿缓缓起身，每一寸神经都还浸在被彻底遗忘的钝痛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岐卉淡漠的眉眼，喉间滚了滚，终究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打扰了”，便转身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离开。


    就那样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周岐卉没有再理会他，只是低头慢慢喝着杯中剩下的Dirty。


    淡褐色的液体浸着微凉的光，她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幅没有情绪的画。


    没过多久，她拿起桌旁的帆布包，起身准备离开。


    动作自然，步伐轻缓，从头到尾，没有再往温宁誉的方向瞥过一眼。


    温宁誉的心闷得发疼，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跟着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没想再打扰，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这么放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门外的花瓣还在簌簌飘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周岐卉淡色的连衣裙上，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轿车迅速停在咖啡馆门前。


    车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挡住了温宁誉的去路。


    女人看上去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却在看见温宁誉的那一刻，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又亲昵：“宝宝！我来接你啦！”


    温宁誉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


    震惊、难以置信、荒谬……无数情绪轰然炸开，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是林蔚。


    这一次，温宁誉可不认为是巧合了。


    她怎能每一次，都卯着一个精准的点，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宁誉冷漠垂眸，“你怎么会，又出现了？”


    没有得到热烈回应的林蔚，心里本就闷闷的，被他这么一问，只觉得可笑。


    她薄唇一勾，“又？我才刚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大概……是缘分吧！”


    “哦，这么巧啊。”


    温宁誉面无表情地回答，根本不在意她回答了什么。


    眼看着那道倩影即将从视线中消失，他顾不上这么多，快步跟了过去。


    林蔚先是一愣，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直到看到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


    霎那间，记忆长河翻涌不息，而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体内的本能意识要阻止他。


    “温宁誉！”


    这一声喊得尖锐又急促，响彻天际，几乎撕破了午后安静的空气。


    温宁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周身的冷意更甚。


    他似乎突然明白到，林蔚这反应背后藏着什么了。


    不是惊讶，是慌乱，是拼命想要掩盖什么的慌张。


    “你站住！”


    林蔚快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你要去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像是怕他再靠近那个人，就会捅破那层精心维持了许久的假象。


    温宁誉猛地挥开她的手，侧过头，眼底是林蔚从未见过的冰冷与锐利。


    “林蔚，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一辈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痛楚。


    林蔚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她死死拦在他身前，声音发颤：“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呢？你说的她是谁？我只是太想你了，才过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一刻，温宁誉笃定，林蔚是认识周岐卉的。


    他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一字一顿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这般费尽心思阻挠，何必呢？


    恍惚间，他听到一句话轻轻地，从空中飘过，最后落入他的耳中。


    林蔚收回了她的夹子音，敛去所有的伪装。


    “温宁誉，就让那些不属于你的人，随风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