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轩进来时，周岐卉和温宁誉正僵持着。


    “你们还在啊？正好问一句，下周工作室的活动，你们参加吗？”


    四下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他，眼神里还带着没回过神的怔忡，就那样愣愣对视着，一时都忘了言语。


    孟轩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你们愣在那干嘛？”


    意识到自己可能打破了某个微妙的氛围，他渐渐露出了然的笑容，“难道你们俩……”


    他说着做了个爱心的手势。


    温宁誉率先开口：“没有，她说，喜欢一对一教学。”


    “？”


    周岐卉唰一下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孟轩一眼识破：“你看看人家什么表情，撒谎不打草稿。”


    温宁誉看了看周岐卉，问孟轩：“工作室什么活动啊？”


    “周年庆，来吃吃喝喝玩玩，我算上你俩份了。”


    周岐卉正要拒绝，听到温宁誉开口说：“我希望你来。”


    *


    画室工作室的周年庆包下了文创园里一间loft清吧，暖白的串灯绕着落地窗缠了一圈，墙上贴满了大家平日里的写生稿、设计图和活动合照。


    长桌上堆着蛋糕、果盘和气泡酒，空气里混着奶油与柑橘的甜香，热闹得恰到好处。


    周岐卉穿了件奶白色上衣，搭配浅杏色的百褶裙，长发松松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手里捧着一杯蜜桃气泡水，正和身边的人说笑，视线却总不自觉地往斜后方飘。


    温宁誉就靠在吧台边，黑色衬衫显得他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干净冷硬。


    指尖夹着一杯无糖苏打水，看似在听孟轩闲聊，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自从上次在画室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微妙得很。


    没挑明，却也藏不住。


    更多的是，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别光站着啦，围过来玩游戏！”孟轩拍着手把所有人聚到地毯中央，地上摆着一个空的红酒瓶，“老规矩，真心话大冒险，转到谁谁来，不许耍赖！”


    众人嘻嘻哈哈地围坐成一圈，周岐卉被挤在中间，左边是许佑，右边一坐下来，就是温宁誉。


    “嗨！还记得我吗？”许佑挥手跟她打招呼。


    “你是那天的摄影师？”周岐卉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这么称呼他。


    “是啊！太好了，你还记得我，我叫许佑，保佑的佑。”


    “嗯，我记住了！”


    酒瓶在地毯上飞速旋转，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瓶口转，第一圈就精准停在了许佑身上。


    周岐卉松了口气，瓶口再歪一点，瞄准的就是她自己了。


    “许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孟轩坏笑着问。


    “真心话。”许佑笑得坦荡。


    孟轩挑眉，“行，工作室里，有没有你心动的女生？”


    话音一落，全场立刻起哄，好几道目光齐刷刷瞟向周岐卉。她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根本不明白那些视线隐藏的意思，投回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许佑目光直白地扫过她，大大方方点头：“有。”


    起哄声炸得更响，许佑没多解释，伸手用力一转酒瓶，玻璃与地毯摩擦出轻响，转了足足十几秒，瓶口“嗒”地一顿，稳稳对准了周岐卉。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闹的哄笑。


    “岐卉！到你了！选吧！”


    周岐卉抬眼扫了一圈，撞进温宁誉沉沉的视线里。


    他唇线抿得平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气场比刚才冷了几分。


    温宁誉好像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真心话。”


    周岐卉以为会被问些画画习惯、最讨厌的颜色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没想到许佑往前微微倾身：“岐卉，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余光里，温宁誉的气息明显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周岐卉迟疑了短短两秒，“……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场直接沸腾。


    “哦——！！”


    “没有男朋友！许佑冲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支持你！”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给人一种他俩已凑成一对的错觉，温宁誉逐渐皱起眉头，心里极其不悦。


    孟轩大笑，旁边的女生凑在一起挤眉弄眼，许佑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意，眼神温柔地看着她：“那这么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你了？”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口哨声、笑声混在一起，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周岐卉攥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敢往右边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冷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低气压。


    温宁誉没说话，也没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原本平直的唇线绷得更紧，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视线没有落在周岐卉身上，而是盯着地上旋转过的红酒瓶，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生气更让人不安。


    孟轩催促道：“好了好了，游戏继续，岐卉快转瓶！”


    周岐卉慌乱地伸手一转，酒瓶晃晃悠悠，最后竟又转了回来。


    这一次，瓶口直直对着温宁誉。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出了温宁誉不对劲，连起哄都轻了不少。


    “Winston，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孟轩问。


    温宁誉抬眼，黑眸扫过一圈，最后淡淡停在前方，“真心话。”


    “我没什么想问的。”


    周岐卉话音刚落，对上温宁誉的眼神，他看上去好像有些幽怨。


    “那我问，”孟轩咽了口唾沫，挑了个最稳妥的，“你对工作室里的女生，有没有……超出朋友的好感？”


    这个问题和刚才问许佑的如出一辙，周岐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温宁誉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秒，他唇瓣轻启。


    “有。”


    现场哗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哇！这工作室旺桃花的吗？”


    “依我看，是要好事成双了！”


    孟轩趁热打铁地问：“是谁呀？”


    温宁誉斜瞥：“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祈祷，下一个还是你回答！”


    温宁誉斩钉截铁：“不可能。”


    真不巧，瓶口还是对准了温宁誉。


    “啊哈哈哈！”孟轩大笑着，“我的祈祷奏效了！”


    “……”温宁誉虽心有不服但还是认了，“要问什么？”


    孟轩立刻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带着看热闹的狡黠审视他：“老实交代，你喜欢我工作室里的谁？”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哦哦哦！问到点子上了！”


    “我早就好奇这个问题了，乘胜追击！”


    “快说快说，指出来让我们看看！”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在温宁誉身上，周岐卉低头默默抿了口气泡水。


    “我喜欢——”温宁誉缓缓开口，尾音拖得稍长，同时抬起了手。


    “诶？！”


    大家瞬间噤声，眼睛瞪得溜圆，所有视线都黏在他的指尖上，跟着那只手的动作微微移动。


    可雷声大，雨点小。


    温宁誉手腕轻转，来了个漂亮的虚晃一枪，手指在空中无声地画了个大大的圈，随后落下，“喜欢工作室的所有人。”


    “啊，就这？！”


    “害！白激动一场！”


    “浪费我表情，还以为能吃到大瓜呢！”


    “就是就是，在那打太极！”


    没人知道，温宁誉话到嘴边，本想着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干脆大方承认自己喜欢周岐卉。可转念一想，她刚被许佑当众告白，已面露些许窘迫，要是自己也跟着告白，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她只会更不自在。


    他舍不得让她陷入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心里的话，还是私下里慢慢跟她说就好。


    只是那个叫许佑的男生，眼神里的直白和热切太过明显，看起来，好像有些难搞。


    温宁誉正暗自思忖，就听见许佑爽朗的声音响起：“周周，我这周想约你去看艺术展，怎么样？”


    一声亲昵的“周周”，听得温宁誉眉峰瞬间拧起，他斜眼瞥了许佑一眼，心里暗自“切”了一声。


    这家伙，喊得倒是挺自然，谁允许他这么叫的？


    温宁誉斜瞥他一眼，暗地里“切”了一声。


    许佑这一声周周，怎么喊得这么自然？


    周岐卉说：“不好意思啊，我这周已经有事了。”


    温宁誉忍不住在心里附和：对！有事就对了，别答应他！


    “那没关系，下次约。你要是想拍新的创作视频，随时可以找我！我不仅会摄影，后期剪辑也很擅长，只要你开口，给我半天时间，保证全部搞定！”


    半天？！


    温宁誉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这小子，居然还想和周岐卉单独相处这么久？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你是专业摄影师？还是只是业余爱好？”


    许佑立刻挺直脊背，“专业的，摄影和后期都做了好几年了。只要周周需要，我随叫随到，肯定帮她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的眼里只有周岐卉，话里话外的讨好与偏爱毫不掩饰，这明目张胆的姿态，无疑是在挑衅温宁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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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耐力。


    温宁誉平生第一次说违心话：“哦，那不错。”


    游戏结束后，众人散开扎堆，凑在吧台边调酒、围在角落翻看旧照片……


    喧闹的人声将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温宁誉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悄无声息地跟着周岐卉和许佑，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似在听旁人说话，注意力却完完全全落在了两人身上。


    许佑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对了周周！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温宁誉全身的神经都进入了戒备状态，眼角余光飞快扫向许佑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做工极其精致的古风项链，银质链身缀着小巧的玉坠，温润剔透，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款式。


    “你平时拍视频、拍创作素材的时候可以戴上，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特别适合你，”许佑把项链递到她面前，语气真诚又温柔，“希望你戴着它，能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这个寓意也太好了吧，谢谢你。”周岐卉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坠，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欢。


    这一幕落在温宁誉眼里，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许佑忽然侧头问她：“你怎么会想学彩铅？”


    这话恰好也问进了温宁誉心里，可周岐卉却沉默了良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轻轻反问：“我？那你又为什么喜欢摄影？”


    “想把美好的东西永远定格下来。”


    “我也是。”


    许佑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我看我们挺合得来的。”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们很合适，你说对不对？”


    周岐卉只朝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应声。


    合适。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温宁誉却感觉刺耳。


    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无声地控诉。


    他猛地想起以前，她冷静又决绝地对他说：“我想了很久，我们根本不合适。”


    就在这时，周岐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能吧。”


    温宁誉说不清那阵铺天盖地的酸涩从何而来，只觉得它从四肢里疯狂蔓延，瞬间将他整个人裹紧。


    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彻底碎掉了。


    他呼吸猛地一滞，再也不想听下去。


    许佑看了眼时间，起身道：“我得先走了，今天我奶奶生日。”


    周岐卉抬眸看他：“那你还特意来参加活动？”


    “想见你啊。”


    “……”


    “我先回去啦。”


    “好。”


    “你们谁看一眼Winston？他好像喝得很醉。”


    孟轩的声音传来，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把自己埋在臂弯里、酩酊大醉的人。


    其实周岐卉早就注意到他了，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温宁誉突然这样拼命灌酒。


    孟轩这句话，恰好给了她上前关心的理由。


    “温宁誉。”她垂着眼，轻轻唤了一声。


    温宁誉脖颈、脸颊、耳根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慢吞吞地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眼神迷离涣散：“嗯？”


    看样子，还没彻底醉晕过去。


    周岐卉轻声劝他：“别喝了，不是胃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温宁誉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失焦，“我还要喝！今天高兴……我的酒呢？”


    他定睛一看，酒杯正被周岐卉握在手里。


    “给我。”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着，却连边都没碰到。


    “你不是已经戒酒了吗？”


    “呵！你又怎么知道？”温宁誉浑身裹着淡淡的酒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嘟着嘴一点点朝她靠近。


    周岐卉拎起包：“走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温宁誉一听，竟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似的，突然低叫一声：“我不！”


    “不什么？”


    “我、我要去你家！”


    “去什么？”


    “呜呜呜你欺负我……”


    周岐卉原以为他闹上一阵就会住嘴，谁知到了车上，他依旧不消停，手脚张牙舞爪地闹腾，喉咙里还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啜泣。


    “这不是你家，我不下车！”


    “呜呜……你就只会欺负我……”


    “温宁誉！”


    周岐卉伸手攥住他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他扳正，让他直视自己。


    目光相对的瞬间，她骤然怔住。


    他眼下竟真的挂着未干的泪痕，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着湿意。


    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周岐卉轻叹一声，总不能真就这样把他丢酒店里吧？


    温宁誉眨了眨泛红的眼，鼻尖一吸，执拗地重复：“我要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