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极其尖锐，甚至带着挑衅，瞬间将矛头指向了沈峥的动机和能力，也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心底最深的疑虑——跟着你沈峥造反，胜算几何？我们能得到什么？


    气氛再次紧绷，众人看着沈峥的目光带着审视。


    沈威有些恼火，当即要争辩，却被沈峥一个眼神拦住。


    顾落没有说话，双手抱胸懒懒地靠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沈峥如何解决。


    面对文先生的咄咄逼人，沈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文先生问得好。”沈峥迎着他阴鸷的目光，“凭儿女私情？自然不够。”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但凭完颜彻不倒，在座诸位，包括你们的家族、亲信，都只有死路一条！这够不够？！”


    “完颜彻的狠毒，你们比我更清楚！他登基以来，排除异己，手段酷烈，何曾有过半分仁慈？他连我这个皇后都敢杀，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们这些不手掌控的人吗？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等，等一个将我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的机会。而这次绑架，就是他的试探，也是他清洗的开始！你们以为，自己还能独善其身、苟且偷生吗？！”


    众人脸色剧变，尤其是那些被胁迫的官员，更是面无人色。


    沈峥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恐惧——完颜彻的屠刀，迟早会落下。


    ”至于凭什么？”沈峥的声音掷地有声，“就凭我父亲沈威，执掌禁军多年，军中根基深厚。就凭我们此刻能悄无声息地聚在这里，而完颜彻的爪牙一无所知。诸位，或许我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我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造反一定能成功。但现在，我是最好的人选。诸位，可要与我一起？”


    她发出了正式的邀请，邀请他们同她走上这条不归路。


    长久的沉默，文先生敲着扇骨，安远侯等人交换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眼看联合的共识即将达成，一个被夺了兵权的老将突然开口：“皇后娘娘，恕末将直言。完颜彻自身武艺不俗，身边护卫森严，现在更是掌控了朝堂大半的力量。我们即便联合，兵力、高手方面，恐仍处于劣势。强攻皇宫，风险太大，胜算几何？您……究竟有何制胜的把握？”


    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沈峥刚要开口，安远侯眼睛一亮，抢先道：“说到制胜……老夫倒想到一个绝妙的时机！”


    “一月之后，云阶湖，供奉枕月上仙顾落的盛大仪式！届时完颜彻必亲临主持，万众瞩目，若在仪式上，完颜彻出了什么差池惹得上仙发怒，当场降罪，甚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岂不是最直接、最省力的法子？神仙杀人，名正言顺，我们只需收拾残局即可！”


    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利用上仙之力除掉皇帝，听起来简直是天赐良机。不少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文先生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儿，顾落看着那个安远侯，眼神不善。


    然而，沈峥断然否决：“此计绝不可行。”


    众人愕然。安远侯不解：“为何？那顾落上仙不是答应会来吗？若她知晓完颜彻的卑劣……”


    “算计神仙？”沈峥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告，“诸位，你们可知这是何等行险之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一，我们如何能确保上仙一定会降罪于完颜彻？万一她洞悉我们的意图，认为我们是在利用她呢？神仙的怒火，我们承受得起吗？之前大梁胁迫上仙的随侍上战场，上仙降下天雷劈出沟壑，更是用天火焚烧丞相府的事，诸位忘了吗？”


    想起这一茬，几人顿时表情惊惧。


    顾落面色缓了缓。


    沈峥顿了顿，加重语气：“第二，也是最可怕的。万一上仙不止降罪完颜彻一人，而是迁怒于整个大金王朝呢？认为大金皇帝如此不堪，国运衰微，当受天罚？届时，天灾人祸，生灵涂炭，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大金的千古罪人！”


    是啊，神仙的心思岂是凡人能揣度？引神仙之力，无异于引火烧身，稍有不慎，便是举国陪葬。


    沈峥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沉声道：“供奉仪式，我们当然要利用。但它只能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最终要扳倒完颜彻，必须靠我们自己手中的力量。”


    一语终了，众人看着沈峥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记忆里在登基大典所见过的沈峥，是母仪天下的温和与雍容，而此刻，她的冷静、清醒和对大局的精准把控，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心惊，同时也生出一股由衷的信服。


    安远侯第一个站出来：“好！那昏君刻薄寡恩，对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沈老将军和娘娘尚且如此，遑论我等？我愿追随沈老将军和娘娘，清君侧，诛暴君！”


    “老夫也受够了那黄口小儿的鸟气！算我一个！”


    几位老臣最终也缓缓点头：“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计，此獠……确实不能再留。”


    眼看所有人达成共识，沈峥直视尚未表态的文先生。


    文先生重新将折扇打开，轻轻摇晃。他没有避开沈峥的目光，道：“沈姑娘深谋远虑，在下佩服。联合，确是目前唯一生路。但……”


    他拖长了音调，问出一个致命的问题：“若真能侥幸成功，搬倒了完颜彻……这大金朝的新帝，该由谁来坐？”


    所有人呼吸一窒，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刚才还热血沸腾、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沉默。


    老臣们眼神闪烁，武将们握紧了拳头，文先生眼中更是精光四射，野心几乎不加掩饰。


    是啊，造反成功了，谁当皇帝？谁不想自己人，甚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见此情形，沈威心脏一紧，后背冒汗。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被剖出来了，关乎最终的利益分配，甚至比如何扳倒完颜彻更加敏感、更加致命。一个回答不慎，刚刚结成的脆弱联盟，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看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眼神，沈峥泰然自若地说：“我坐。”


    短短两个字，却宛如惊雷乍响。


    “什么？！”


    “皇后——沈姑娘，你！”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个答案惊得目瞪口呆！


    文先生那双狐狸眼都瞪大了，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沉了脸：“沈姑娘，你这是拿我等当猴耍吗？牝鸡司晨，乾坤颠倒！我等聚在此处是为诛杀完颜彻，不是陪你演这荒唐透顶的儿戏！”他环视四周，寻求同盟，“诸位！此等惊世骇俗之言，岂能当真？”


    “正是，此乃取祸之道！”


    “女子登基？闻所未闻！天下藩王必群起而攻之！”


    “沈老将军！您就看着令嫒如此……如此狂悖吗？”


    沈威铁青着脸，手按上刀柄。


    沈峥迎着所有震惊、质疑甚至带着荒谬感的目光，面色平静。她早料到众人激烈的反对，可——


    她冷冷开口，压过嘈杂：“诸位觉得，我是在和你们商议，征求你们的同意？阿岩。”


    “砰”的一声，是顾落腿一勾，关上了院门。


    纳合德惊恐交加地指着沈峥：“沈峥，你想杀人灭口不成？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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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我等是任人宰割之辈？”


    其他人也纷纷怒视沈峥。


    虽然他们是秘密来此，但绝不可能一点准备不做，沈峥是觉得能在这里直接杀了他们？未免太过愚蠢自大！


    不料沈峥坦然承认：“是啊，我就是在威胁你们。难道你们认为，今日来此听到我的计划，还能当做什么没发生过一样，安然无恙的回到正轨？”


    众人脸色难看无比。文先生上前一步，冷笑道：“若我执意要走 ，你能拦下我？”


    沈峥只是微微一笑，后退几步。门边的顾落走到她身前。下一秒，一股凛冽的威压瞬间释放，仿佛一张无形巨网铺展开来，网罗住每一个人的心神。


    几个身体稍弱些的老臣胸中气血翻涌，望着顾落的目光满是惊骇。


    这般恐怖的气势，绝非寻常武者，分明是一个绝世高手！


    他们毫不怀疑，此人甚至能在瞬息之间将他们尽数杀死，他们的人根本救不了！


    如果说刚开始知道幕后主使人是沈峥，他们还尚有些轻视，觉得游刃有余的话，现在，他们是真感觉到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了！


    沈峥满意地瞧着他们的脸色：“诸位，能好好谈了吗？”


    她没有过多废话去说服，或者承诺什么，而是直接武力镇压。


    站在这里的人能活到现在，哪个不是惜命又狡诈的？这些人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这些人。


    如果一味顺着他们，哪怕能达成协议，后面真和完颜彻斗起来，这些人多半也是躲在暗处摇旗呐喊，等着她去冲锋陷阵、流血牺牲，然后坐享其成。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留情面。


    众臣涨红了脸。文先生看了一眼淡然的顾落，又看着沈峥，放缓了语调：“谈，自然要好好谈。推翻完颜彻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但最后谁登上那个位置，便各凭本事了？”


    沈峥笑，野心蓬勃：“文先生有自信的话，尽可一试。”


    最终，协议达成。


    计划在暗流涌动中悄然铺开。


    沈威利用禁军统领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京畿布防，将关键位置换上可靠的心腹。文先生等人则利用各自的人脉和渠道，在官员和宗室中秘密串联。沈峥本人则在顾落的易容术掩护下，游走在各个隐秘据点，或威逼、或利诱、或陈说利害，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朝堂之上，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完颜彻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但供奉仪式在即，这是他向灰衣人证明价值的关键时刻，便也没有过多关注，只严令手下加强戒备，尤其是对沈威的监视，同时一遍遍检查云阶湖的准备，不容许有丝毫差错。


    一个月的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汹涌中，飞快流逝。


    沈峥思索着如何在明日的供奉仪式上搞点动静，一转身，门口悄无声息多出一个人影。


    对顾落这鬼一样的脚步，沈峥刚开始还老被吓一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在她开口之前，顾落道：“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话卡在喉咙里，沈峥张了张嘴：“还回来吗？”


    顾落莫名其妙：“我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永别吗？”


    “哦哦。那……早些回来？”


    顾落转身离开，挥了挥手：“看情况。”


    看着她的背影，沈峥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一个月的相处，她早已将顾落看做挚友，平时顾落出门，她都恨不得把自己当那玉佩挂在顾落腰上。


    她只能安慰自己，顾落大概就走几天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不知为何，那股异样的感觉还是无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