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从未被人如此嫌恶过。


    史青踏入殿内，嗅到丝丝缕缕冷梅香气，极浅淡的。她微微皱了眉头，走到仙鹤香炉旁，寻出一块清新馥郁的香饼点燃，盖上镂空云纹青铜盖。


    回首，秦渊已跟了进来，立在书案旁，墨眸正盯着她瞧。


    史青道：“你这是做什么？”


    秦渊道：“你将话说清楚。”


    史青低低地笑，扬眉看他，“心知肚明的事，偏要我说出口？”


    秦渊目不偏移地看着史青。


    “好啊……”史青语调一转，冷声嗤道，“你自个明白。”


    她取了笔墨，并不避讳秦渊，在绢帛上写下一封家信，嘱伯父为守藏室中多添几个后进，写明她家中尚有藏银。而后便搁笔，小心地对折绢帛，预备托人送回洛邑。


    秦渊看在眼里，“不必寻信使。寡人处尚有可靠人手，挑几个人载些金玉为你送信。”


    史青拒绝，“用不着。”


    秦渊踱了片刻，“你这又是何必？世道纷乱，路上遗失信件，你又当如何？何况这些金玉乃是寡人自愿赠予，无需归还，你便收下，又有何妨？”


    史青垂眸。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今见秦渊隐有缓解之兆，且决心之深厚，与以往大不相同。史青虽未解内中缘由，但这不妨碍她不想再和秦渊剪不断理还乱地继续下去。


    纵一时之念于大局无碍，然日月相继，终有功成之时。


    “我不需要。无功不受禄，请回吧。”


    秦渊深深看史青一眼，“你是怕与寡人有瓜葛？”


    史青只道：“你请回吧。”


    有些话二人皆知，不必说的太明白。秦渊虽胸有沟壑，但在某些事上，气量却又极狭小。史青不想推得过急过切以至于惹恼了他。


    秦渊立在原地，未曾言语。


    天边已有些蒙蒙的，灰败起来，渐渐入夜。


    那案边，史青捧书细看，养气功夫绝佳，竟能视秦渊为无物。只是天光趋暗，墨字难辨，史青的书越凑越近。


    案上烛火悄然燃烧，撑起一片昏黄光晕。秦渊宽大的玄色袖摆在案面一拂而过，有微微的梅香浮至史青鼻翼。


    史青闭气，目光依旧黏在年久泛黄的竹简上，直到秦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抬眸，透过半开轩窗和朦胧夜色，看到秦渊的背影。潦收得令，远远地坠在秦渊身后。


    深深重门中，秦渊的身影被模糊得不成样子，透着落寞萧索。


    史青无谓一笑。


    祖父常教导史青，君子有成人之美，须怀仁义、施仁术，当有一颗仁者爱人之心。


    诚然，给秦渊不痛快，史青并没有多快活。


    ——但也仅仅只是不快活。可出乎意料的，史青同样没有任何不适和痛楚，甚至连道德上的摇摆都没有。


    只是说了两句话罢了，何足挂心？


    ~


    翌日，天色晓明。


    史青早便起身，在庭中习武诵书。


    十五急匆匆进来，问安见礼，“潦收大人在门外，问您是否要参与今日会盟。”


    史青正拿湿帕擦脸，闻言道：“你代我回绝。”


    十五踌躇道：“您真不去？小人听说，历来会盟时，国君大多只带廷臣和王后前往。”


    史青笑笑，“他要带，自带他的王后去，与我何干？快些去吧，莫让潦收久等。”


    十五只好应是。


    史青换身衣裳，用了些朝食，便预备出宫去。


    白石处，史青暂且不知如何面对，遂不去见他。她又不知青羽住在何处，着十五打探，十五也打探不来。


    而今日会盟呢，应当是秦齐两国的主场，史青不知田莹为何也要来，但也与她无关。


    齐国奉行孤立政策，已连续几代在海滨安身立业，鲜少参与诸国纷争。这虽让齐国保持着强大的诸侯国地位，但也让齐国与六国的关系陷入僵局。


    田临即位，有心改变当前状况，让齐国重新成为地位超然的霸国，可依史青看，已经太晚了。


    除非再给田临更多的时间，否则，田临很难再带领齐国翻身。


    因此……史青笑笑。田临给她那瓶毒药，就是为了控制住秦渊，让秦国内乱之际无心东出，为齐国再次崛起成为霸主创造更多的条件吧？可这等虎狼之药，单是听着就令人胆战心惊，史青不打算让这药现世。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史青回首，望见一处守卫格外森严，倒不像宫殿，而像是囚笼，便知是关押韩国王公贵族之所。


    一朝高高在上，一朝沦为阶下囚。世事难料，谁又说得明白呢？


    史青遂摇摇头，无声笑笑，往宫外去。


    新郑城还没能从战火的余韵中走出，但已渐渐有了恢复的影子。金乌已高高地挂在天边，但并不十分炙热。田中农人头戴草笠，正辛勤地劳作。农官和里长四下里转着，劝那些躲在家中不肯出门的百姓莫要弃了稼穑。


    大意便是秦军攻城极有主意，没有过多地践踏田地，秦王待他们也宽厚，已贴出告示减免今年的秋赋云云。为打消百姓们的猜疑和畏惧，农官还从官署中袋出了一份官报，带着里长挨家挨户地宣读。


    史青没再细看，走到她刚来新郑时租下的小院。


    院门虚掩，门前只有寥寥几片落叶，瞧着像是刚落下还没来得及打扫。推门入内，院中毫无凌乱之迹，各处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那些被韩齐派来的医士，早在秦人入城之后便各奔东西，回了自家坐堂出诊。


    她不在的日子里，是谁在照料这座小院？


    “史青！”


    魏束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喜意。


    史青转身，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魏束荆道：“我派人打听过，知道你在这儿住过些时日，又见行医的医士都散尽了，恐你还有物什留在此处，遂羁留于此。”


    史青明了，“多谢。敝舍简陋，我又许多时日不在家中，连茶水也未曾备下，实在是怠慢你了。不如我二人到酒肆中吃些酒水，坐下细谈？”


    魏束荆微笑着摇头，“无妨，就在你这儿，外面说话多有不方便之处。我叫随从们买些酒菜回来，再从我府中送些热汤来，岂不便利？”


    语罢，便与史青同行，穿过石子小径，往庭中四角小亭走去。近阶前时，魏束荆上前两步，为史青卷起竹帘。


    史青颔首致谢，入得亭内，见亭中也是妥妥帖帖的，角落里还摆着数盆幽兰，倒比史青走时还精致一分。


    她看着魏束荆，蓦地有些失神，“你不必如此。”


    魏束荆笑道：“这是我个人的选择。若此事给你带来困扰，往后我不会再做。但我依旧愿意为你……”


    刺啦一声。


    史青推动案上棋篓，引得魏束荆停了言语。史青盯着自己搭着棋篓的手，清声道：“我不需要。”


    当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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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他时，泛起的不是爱恋的涟漪，而是如同面对秦渊时一样平静无波。


    但不同的是，每当秦渊靠近，史青总是不耐，甚至抵触厌恶。面对魏束荆时，她只有平静。


    魏束荆微微张唇，玉白脸庞浮过失落，又极快地压下去，勉强牵唇：“瞧我，你刚从宫中出来，我还拿这些琐事烦你。不说这些了，我们说些正经事。”


    “不是琐事，”史青抬起头，直视魏束荆，眼中虽有泪光，却无比坚定，“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绝非琐事。只是很抱歉，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一番好意。往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只管开口就是。”


    易地处之，史青既不愿自己的情意被人被看轻，也不想因此被人哄骗。


    魏束荆沉默着，看着史青，渐渐红了眼眶。他起身走至竹帘处，背对史青，久久未回头。直到廊下滴漏哗得一声倒下一钟水，他才如梦苏醒，抬手抹了把脸，回转过来，清润的嗓音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涩意。


    “虽姻缘不成，但父母之约尚在，我亦不忍背弃。从此，我二人便兄妹相称，也未尝不可。”


    史青视线飞速掠过魏束荆洇湿的衣襟，本想看他的脸，却发现他脸上也有些狼藉，遂转头，透过竹帘看庭中丹桂树，“你无需勉强。”


    魏束荆感到庆幸。若史青一直看着他，他想，他会狼狈地低下头。他很感谢她给他留下这份体面，但心中却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和不甘。


    最终，魏束荆闭眸又睁眼，尽量掩去情绪，道：“我阿父阿母走得早，白白留下偌大家财，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你是穆风大师的女儿，于我便如亲人。这对我来说从不是什么勉强的事，我甘之如饴。”


    语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屈膝跪坐，双手奉上，“这是穆风大师赠予我阿父的。他从楚至秦，与我阿父醉酒夜谈，抽出这卷竹简相赠。如今，便物归原主。”


    史青接过，“我看一眼就好。既是我阿父赠予伯父的，自然该由你收着。”


    竹简上的字迹挺拔遒劲，史青面色稍显柔和，细致地看起来。


    看到中间一段时，史青霎时白了脸。


    【楚地极南，云雾缭绕，有花极诡艳者，名罂粟。巫医少取其果，病者服之，竟无痛。然病者疾虽消，而药终不能断，索时状如疯魔，每常槁体枯形，以致人亡家破。岂不异乎？弃之何惜！】


    魏束荆关切地唤道：“史青？史青！”他是个极敏锐的人，即使史青收势快，他也猜出了史青在看哪一段，“你莫不是遇上了这邪物？”


    史青勉强摇头，笑道：“怎会。”


    她想起守藏室中的竹简。


    遗留下的齐史和楚史中，依稀有过几位王公贵族死前索药状如疯魔的记载。


    田临给她的药，竟是这个吗？


    魏束荆正色，“你骗不了我。可是有人给你下药？”


    史青已收拾好情绪，闻言噗嗤一笑，“我若是被下了这等邪毒，只怕此刻就求着你为我寻药了。”


    魏束荆放松一笑，“这便好。”


    他知道他是关心则乱，可于他而言，史青无事就是最重要的。


    但他依旧叮嘱道：“若得了这药，万不可久留，倘或哪日误食了去，可要遭殃。还是一把火烧了的好。”


    史青道：“若果真是这药，从楚地运到这里，恐怕不是粉末便是药丸，烧了只会适得其反。火毁不得，只能用水一试。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