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这一诊，就到月上中天。


    新郑城中原本是有宵禁的，入夜便不得出行。但这两天前线吃紧，王公贵族一门心思多挖些壮年力士保卫自己，也没空管这群贱民夜里做什么，因此也叫史青这边夜里还能继续看诊。


    时辰过长，青羽不复初时的新奇，神色间已露出倦怠。但她一


    垂眸，史青还端正地坐着，正耐心地拿着草药给患者看，让他们出城挖药或是按药方到药店抓药。


    药店里供不应求，兴许拿得出药，但药价甚贵。这些新郑人探听得史青是个不收诊金的医士，连史青医术高低都不顾就一窝蜂涌上来，大概也是要和史青一样出城挖药了。是以史青这边格外用心。


    青羽道：“睡吧睡吧，明天再继续。这么热的天，人都在外面睡一觉，也算不了什么，正好纳凉。你要是熬坏了，可就坏大事了。”


    病情紧急的，史青已看的差不多，剩下的人也都不急于这一时，唯恐真熬坏了史青，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史青笑笑，撑案起身，忽然对上人群里一双冷眸。等她凝神细看，青绿袍角闪过，只余一片空荡荡，仿佛是史青的幻觉。


    史青揉揉眼。是累了么？不然怎么会在这里见到悬清？


    那边，悬清抚胸闪开，靠在墙边喘气，眼中惊疑不定。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史青！


    不，那不是史青。悬清看得分明，那位医士虽然与史青有八九分相像，但医士和史青一男一女，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何况悬清记忆里的史青，总带有几分长于贵族之家的天真。而这位医士，却是深沉宁静的。


    身旁的侍卫道：“大人，方才那位姑娘，与史青先生……”


    悬清闭眼：“不是他。”


    但悬清心中也没底。天底下真有长相如此相像的人吗？


    他一定要亲眼见到……


    史青微笑：“你在找我吗？”


    悬清大惊。他的侍卫即刻拔刀，却被青羽三两下摁在墙上。


    “你是谁？”


    史青悠悠道：“我？我只是个医士啊。倒是您，藏头露尾的，实在可疑。”


    被青羽虎视眈眈地盯着，悬清依旧气定神闲，只是看向史青时拧起眉头：“你不认得我？”


    史青问：“我该认得您吗？我可不记得我来过新郑。”


    月光皎洁，洒在史青脸上，笑意盈盈。史青的韩语十分流利，“您是来看病呢，还是别的医家派来砸场子的呢？”


    这笑容实在太像史青，悬清的心蓦然一松，“都不是。”他记得，在齐国时，史青从没有说过韩语，应该是不通韩语的，“你为什么不去王宫里？给王子齐医治眼疾，报酬很丰厚。”


    史青耸肩：“那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这边呢，暂时是离不开我的。孰轻孰重，岂不是一目了然。”


    悬清本不欲多言，但一对上她的面孔，就禁不住忆起史青，劝道：“不只是金玉珠宝。还有能让你离开新郑的机会。世道已乱，若能离开，你还是……”


    史青道：“那倒不需要。青羽，放了他，我们回去。”


    “青羽？”悬清看向青羽。青羽个头比大多数人都高，见状礼貌地笑笑，但依旧狂野。悬清诧异，“是卫城外的野人部落？”


    史青没搭理，捋捋衣袖走了。青羽跟在身后，回眸瞪悬清，“你才是野人呢，真失……”她拉史青，“是失礼吗？”


    悬清只听到一阵笑声，不过几个呼吸，那两人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侍卫正羞愧地低着头，悬清道：“走吧。莫说是你，就算是我王身边的侍卫，也不一定能抵挡住青羽。”


    他回眸，再次看向巷子尽头的小院。


    韩语说得这么流畅，又和野人在一起，她究竟是谁呢？


    长得这么像史青，她和史青，又是什么关系呢？


    ……


    小院里，史青盥洗过，靠坐在窗边，透过柳枝间隙看月亮。


    一弯弦月，星子繁盛，浮云如流光溢彩的飘带。今日遇见悬清，史青多少有些唏嘘。见面却作不相识，只怕三年前，他们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


    “啪嗒。啪嗒。”


    几颗圆滚滚的石子滚到史青窗下。


    史青探出窗，东厢房与围墙折出的角落里，正缩着一个人影，屈指弹石子。


    青羽脚边堆了一小堆石子，压弯了一片草。石子弹向哪儿，青羽并不在意，她只是在这个时候又想起阿父阿母。尤其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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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史青遇上了故人，青羽却是孤零零一个人，连青羽都觉出几分伤悲。


    他们都叫青羽“野人”。从前青羽不懂野人是什么意思，看到他们惊异的目光，时常引以为傲。然而，现在她已经懂了，便不免添了更多情愫。


    “啪嗒。”


    一粒石子被反弹回来，骨碌碌滚到青羽鞋边。青羽抬头，见是史青。


    史青手中托着甜瓜，果皮淡黄，挂着点滴水珠，散发出清甜果香，“吃吗？”她向青羽递去。


    青羽嗅了嗅，接过一口咬下，“比闻到的还香。你不是去挖药吗？怎么还有瓜呢，太不专心了。”


    史青笑道：“特意带给你的。我不吃这些。”


    青羽抿回泪水，“哦，是挺好吃。”


    史青笑笑，看着青羽咬瓜吃，忽然就想起她刚到临淄时，秦渊的瓜切成八瓣，着实把她惊了一惊。但现在，史青吃瓜也不会再琢磨该切成几瓣了。无论切成几瓣，最终都不过是为了吃下去而已。


    青羽低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根鲜亮的野雉羽毛闯入她视线，在月光照耀下折射出点点波光，是斑斓的色泽，几乎与人手臂一样长。这般威武的羽毛，青羽只在阿父阿母那里见过，眼眸霎时睁大，“是……”


    史青点头，这是她离开卫城时留心带上的，“确实是首领的。从你家带来，还给你睹物思人好了。”


    青羽捏着羽毛，“你也睹物思人吗？”


    “我？”史青微怔，旋即笑开，“我不需要。盥洗时往水盆里一看，不就什么都看到了？”


    反正家里只剩下史青一个人，有没有那枚龟甲，都无甚稀奇。只是史青平常带习惯了，一时丢在秦渊那儿，多少有些不适应。


    见青羽思家心切，史青道：“你现在归家，也还来得及。悬清已经注意到我了，若你还跟着我，我也不能保证你能活下来。但我是不会离开的，我在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走了，你怎么办？”青羽扫过史青纤瘦的身体，攥拳道：“我杀了悬清。”


    “使不得使不得，”史青扶额，“错不在他，他暂时也不会害我。”


    青羽道：“那我也不走。”


    史青笑道：“好。那就辛苦你保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