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肖离在历史陈列馆的影像出现在长桌上空，室内寂静了许久，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整个世界死了一般。


    按照肖离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们的后嗣。


    “金老怪，你想联系他？”首座上的军装男人觑一眼长袍老者，神色悠然地问道。


    其余几人的目光纷纷扫视过来，老者也没再藏着掖着，就势将袖子里的传讯器放到桌案上，“当年的事，老夫只是中途看了一眼，并没有插手。”他阳寿已尽，死就死了，只要能给他们老金家留一丝香火，又有什么不能做得？在座的几人，除了城主蓝闵和邵湛之子邵云，谁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是拼手速而已。


    他是老城主的侍卫，算是看着那小子长大，他的一颦一笑他都太了解，早在乌老怪把影像发给他时，他就联系了对方，不然对方怎么能无声无息的进城呢？


    他可以将他放进城内，也可以将他引来这里，前提就是他给金家留一线生机，哪怕是一名后裔都行。


    “老匹夫！”华丽妇人咒骂一句。


    斯文老者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金老头，难怪他一直联系不上对方，原来这金老头早就暗度陈仓了，罢了，逍遥了三百年，也算够本了。


    咒骂之后，房间再次恢复寂静，死一般寂静。


    直到推门的吱呀声响起。


    肖离仍旧穿着“离开”时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像三百年前每次进入这间会议室的动作一样，总是不分主次地随意往桌前一坐。


    每次会后，蓝闵都会拐弯抹角地劝他，这样坐长老们不好排位，因为不敢随便乱坐，他就那么听着，却从来没改过。


    这次仍然一样，挨着门口的位置坐下。


    在座的几人，除了首座的蓝闵，其他人全部起身，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因为不知怎么排座次，一堆大佬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那里。


    “城主。”金老怪第一个开腔。


    其他几人也紧随其后，只有蓝闵漠然望着这位恩师。


    “给你们一个时辰，安排一下家里事。”肖离对其余几人道。


    几人面面相觑，包括金老怪，因为这不是肖离的性格。


    见众人站在那里发呆，肖离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没用的纨绔子弟就不用理会了，把修行资质好的送去边缘星球吃点苦吧，整天待在富贵窝里，好人也烂透了。”


    金老怪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说了声“多谢城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他三人也作如是状，唯独邵云路过时，肖离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邵湛的儿子？”


    邵云面露尴尬，“养父，父亲他老人家一生未婚。”


    肖离漠然无声，等了半天才示意他离开。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两人谁也没看谁，就这么沉默了一刻钟。


    “我记得我当时下手不轻。”蓝闵开口道，他和邵战当时下手很彻底，他当时根本没有丝毫元魂悸动，不可能有夺舍的机会。


    肖离冷哼一声，“天意。”他的元魂在躯体死亡时便被传送到空间节点，以他和邵湛当时的修为，看不出端倪很正常，“如果不是你们做得太绝，也许不会有今天。”正因为他俩想将他元魂彻底抹除，才触发了空间传送，按照那个白发分魂所说，他的本命元魂是被三十六重域标记过的，只要在三十六重域之内，遭遇毁损会自动传送到空间节点。


    “你现在不打算动手？”蓝闵问道。


    “一具傀儡腐尸，有动手的必要么？”肖离靠上椅背，在他甫一进入房间，就感受到了蓝闵身上的尸气，“教你这种下三滥方法的人，是源外来得？”


    蓝闵的眼神终于有所变化，但仅仅只是闪烁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整座炎乌星域？”炼制尸身这种事，即使在资源丰富的源外，都需要炼制者花费大量时间和灵力，没有足够的报酬，对方根本不可能出手。


    蓝闵哼哼一笑，“为了拯救大局，损失一小部分人，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这是你教我的。”


    “我还教过你，做决定前要用脑子，特别是在比你强的人跟前，你觉得那些人过来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星域？”肖离挑眉问道。


    “那可是七八名元婴修士，整座炎乌星域也不过才两名元婴，还都是垂垂将死的初期修士，你告诉我该怎么选择？”说到这儿，蓝闵的神情闪出一丝愤怒，“我想变得更强，就必须离开这个界面，想离开这儿自然要向他们低头，就像当年向你低头一样，不管手段如何，结果是成功的，只不过差了点运气。”


    “把自己变成炼尸，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肖离问道。


    “我的大限已经不满百年，不想像金老怪他们那样，为了延长寿命，不惜牺牲魂体的潜质，只为了让家族里那些蛀虫多吸点血。”说到这儿，蓝闵自嘲地笑笑，为当年自己的天真，他当年一直觉得师父太过激进，才会惹得天怒人怨，惹得那些老贵族合起伙来想除掉他。真轮到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跟那些老旧势力纠缠是多么举步维艰，三百年了，他当年设想的徐徐图之不但没成功，反而因为绥靖把自己变成了傀儡。


    所以，在接触到源外来客后，他彻底改变了初衷，他要变强，只有强大才能一言九鼎，那些人才不敢不听他的话！


    “炼尸确实可以暂时保存魂体的生机，但是超过一定界限后，会被反锁在尸身中，最终彻底沦为傀儡，即使你使用了裂魂术，另一半魂体也逃不过这种反锁。”这小子早年偷练过他密藏中的裂魂术，他曾提示过他，此术在元婴之前不可尝试，看来还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自以为螳螂捕蝉，留一半魂体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身后还有只黄雀，“反锁的界限只有三年！”


    三年？蓝闵眼中闪出一丝错愕。


    与此同时，远在炎乌星域某个荒凉星球的地底小塔内，一道与蓝闵长相一模一样的模糊虚影突然张开双眸，呆呆望着自己的双手，他不信！这老家伙一定是在吓唬他，想让他自露阵脚。


    但是，他的这一半魂体的确是越来越虚弱，尽管有聚灵塔守护，仍然在继续逸散。


    虚影在房间来回踱步，最终单手一捻指，对着虚空默语几句，不多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匆匆打开房间门，恭敬问道，“老师，唤弟子来可是有事？”


    看见少年后，虚影的眼神微微一冷……


    ***


    蓝闵眼神痴愣了一阵儿后，神情突然有些恍惚，紧接着又变得震惊，最终变得怒不可遏。


    肖离知道，他的另一半魂体一定在这期间尝试过夺舍，显然是失败了。


    “老师！”眼见肖离起身，蓝闵紧跟着起身。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蓝闵还是低下了头，“那些源外修士在摩柯、元龙等几大星域都建了基地，另外，一旦我这道分魂覆灭，此地的法阵便会自爆，还会牵动地底的火晶元，而且此刻就有两名源外修士在城内。”


    “布置的倒是挺紧凑。”肖离冷哼道。


    “法阵已经拆除，这几颗火晶元的纯度挺不错，我就笑纳了。”东儿拿着四颗鹅蛋大的赤色晶元，大喇喇走进房间，在肖离跟前展示完后，手一翻，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戒。


    随后转头看了一眼蓝闵，从他得衣着判断出了他的身份，继而推断出他跟肖离的关系，不过东儿什么也没问，只是歪头问肖离道，“处理好没？你可是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流沙海的。”


    “还有点事，处理完就带你去，不会耽误时间。”肖离回道。


    夫妇俩就这么转身离开。


    就在他俩离开城主府的两个小时后，疾风炸起，火域城上空突然飘来大片黑云，从远处看，像是一朵黑色蘑菇压在城市上空。


    明明是白昼，天光却比夜晚还暗。


    疾风骤雨，雷电交加，仿佛整座城变成了雷域。


    狂风暴雨一直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整座城陷入一片汪洋。


    不少修真者御物飞到半空，搜索着陷入急流中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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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层之巅，东儿疲累地仰躺在飞舟甲板上。


    一名元婴中期，一名元婴后期修士，虽然有世界之力压制，但应付起来仍旧非常吃力，尤其还要兼顾火域城的安全。


    所幸她挺过来了。


    在甲板上躺了半个小时左右，一道飞虹御空落在飞舟上。


    东儿笑看着来人，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人也没客气，俯身躺到了她身旁。


    两人就这么望着夕阳下的淡紫色天空。


    “紫色的天空原来也这么好看。”东儿感叹道。


    “你的家乡是什么颜色？”肖离第一次主动询问她的家乡。


    “蓝色，比苍玄界的那种水白蓝更深，云朵也更蓬松，像棉花糖，棉花糖我做给你吃过。”东儿歪头说道。


    肖离凝眉想了一下，“从芙蓉城逃跑那次？”


    东儿忙点头，“对，软软的那种，你说长得像云吞，当时喊着不好吃，非要我改做云吞。”说到云吞，东儿一直很好奇，“饺子跟云吞明明差不多，为什么你更喜欢云吞？”


    “更软。”肖离回道。


    东儿点点头，原来喜欢吃软饭，视线转过去，继续望天，隔了一会儿，低道，“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来这里的路上，记起了一部分。”这三十年的路途中，两人交替闭过两次长关，加上护神符的加持，他的魂体损伤修复了近半，但这些都不是记忆恢复的主因，主因是他在东玄老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只标记有他名字的瓷瓶，里边有几滴他的血液，用一团不知名的薄膜包裹着，应该是他当年用秘法破碎记忆时，老家伙用他的血液加上特殊方法保存下来的，估计是想知道他破碎的那部分记忆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比玉潇人的传承更重要的东西，肯定价值连城。


    老家伙可能是想在他夺舍时，将这些记忆重新安置到他的识海，然后再以搜魂的方式查探——记忆必须有主体才能被感知，可惜最后也没能看到。


    其实在回伐界途中，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找回这段记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东儿问道。


    “我怕你见到他会忘了我。”肖离望着天空如此说道，恢复越多柏汉长的记忆，他的危机感就越重，因为他知道两人之中，柏汉长才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而且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所以你恢复他的模样也是在试探我？”东儿白他一眼，就知道这家伙突然恢复本尊容貌很奇怪。


    “不全是这个原因，你见了他很高兴。”也算是为了让她高兴。


    东儿有些无力，明明是一个人，现在搞得跟她红杏出墙一样，“你们是一个人，只不过记忆少了一部分。”


    跟之前不同，这次肖离没有反对。


    “我大学时有位教授，他小时候逃学、打架、抽烟、喝酒，伤透了父母的心，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希望，但是三十年后，他却站在讲台上给我们讲课，他说他感觉当年的他跟现在的他完全是两个人，凡人一生短短几十载变化都这么大，何况你我？”东儿低低叙说着。


    这种大道理他懂得比她还多，只是单纯不想这么快融合，修行之人最忌讳心有芥蒂，需要把芥蒂熬到极致，过了心魔这一关，才能彻底融合，这也算是修行的一道关卡。


    “逃学、打架、抽烟、喝酒，我幼时都做过。按肖门的规矩，肖门继承人的后选者炼气五层后就要参加生死试炼，我十五岁就通过了第一场试炼，试炼可是要杀人的。”肖离笑道，他可不只是问题少年那么简单。


    东儿侧过身，仔细审视着他。


    肖离微微一挑眉，“怎么？”


    “那么小就经历了那么残酷的事，你居然还能这么正常，真得很厉害。”这是东儿的真心话。


    肖离失笑，“你是不是专门上过什么拍马屁的课程？”


    东儿咯咯一笑，“你是马么？”


    “偶尔做一次也不是不行。”翻过身——


    一阵清浅的打闹嬉笑声随着浓云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