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中，熏笼的暖香被谢相周身的冷意压得淡淡的，气氛微妙。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周身的寒气扑面而来，灼热又冰冷，烫得虞璟瑶浑身一颤，却强忍着没有挣开。


    “当初殿下救陆忘川时，本相就再三提醒过。”


    谢行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嵌进掌心。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执棋之人不可折损。”


    “殿下如今倒好，我那好徒儿一失踪，本相的万般叮嘱便抛诸脑后。”


    “一味只知以身涉险，将自身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谢行舟！”虞璟瑶被他攥得生疼，眉头紧蹙，语气也添了几分冷硬，“你放手！”


    似是终于恢复半分清醒，谢行舟如触电般迅速松开手。


    面色涨红，眼神躲闪，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尴尬。


    “臣失礼了！”


    虞璟瑶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发现只是被攥得有些酸胀，并未受伤，神色稍稍缓和。


    “本宫并非意气用事……”她知此刻不是与谢行舟强辩之时。


    一面温声安抚着，一面在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裴知远是水务核心，汤淮百姓是家国子民，本宫绝不能坐视不管。”


    “况且阿水在南疆历经疫区考验，深谙防疫之法，本宫亦有完备对策。”


    她神色平静，却在【万界书】中焦急地向书仙们求助：


    「诸君快帮妾身想想，如何才能让谢相放下顾虑，安心放妾身去救灾。」


    「防疫之策！这个你真问道点子上了，没有比我们种花家还会防疫的了！」


    一时间，无数书仙们的防疫妙招纷纷向她汇总而来。


    隔离病患、焚烧污染物、煮沸饮水、汤药预防。


    甚至连如何搭建临时防疫棚、如何调配消毒药材，都标注得详尽周全。


    虞璟瑶快速浏览，拣选了几条关键之策，结合汤淮灾情实际，与谢行舟细细商议。


    她条理清晰，每一条对策都贴合水患后疫病易发的特点，连细微处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谢行舟起初眉头紧锁、怒气未消。


    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舒缓，眼底多了几分专注，偶尔还会追问细节。


    待虞璟瑶讲完所有筹划与应急预案，他已全然没了戾气，神色凝重却温和。


    “公主心思缜密，筹划周全，是臣先前心胸狭隘、偏颇冒进。”谢行舟躬身致歉，语气诚恳，“殿下既有良策，臣自当全力配合，护殿下与汤淮百姓平安。”


    虞璟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眉眼间泛起浅淡笑意。


    ‘万幸有诸仙相助，否则今日难劝服他松口。’


    待酒菜撤下，二人体面道别，雅间内的僵持早已消散。


    谢行舟神色依旧清冷，却细细叮嘱了南下的注意事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直至目送虞璟瑶离开后，谢行舟立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架马车渐渐汇入街市的光河，久久没有动弹。


    “谢五。”


    “属下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安排精锐死士，于南行时护持公主安全。”


    “属下领命。”


    谢五来的悄无声息，撤的毫无痕迹，仿佛方才那道黑影不过是烛火晃过的一瞬。


    虞璟瑶回到公主府时，阿水迎了上来。


    “长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她递上清单，语气利落，“随行人员、物资连夜装车，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辛苦你了。”虞璟瑶扫过清单，笑着拍了拍阿水的肩，“明日劳你一同南下，协助我处理防疫事宜。”


    阿水眼神坚定，“能为汤淮百姓出力，是阿水的荣幸，怎会辛苦。”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虞璟瑶眼底泛起暖意。


    次日天未亮，公主府便忙碌起来，随行众人井然有序，未有半分杂乱。


    虞璟瑶身着素色劲装，长发高束，褪去娇柔，多了几分利落沉稳。


    她登上车架，正欲吩咐启程，掀开车帘的瞬间，不由睁大了眼睛。


    只见谢行舟一身月白色软缎常服，坐在车架中，正垂眸批阅公文，神色专注。


    “公主怎么不上来？”谢行舟抬眸看着愣在原地的虞璟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谢相，你！”虞璟瑶满脸诧异，一时语塞。


    谢行舟放下公文，神色从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竟与她开起了玩笑。


    “本相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谢府车驾粗陋，不及公主府精致妥帖。”


    “汤淮距京千里之遥，殿下不会忍心，让臣这把‘老骨头’去遭罪吧。”


    虞璟瑶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诧异之余，心底不觉泛起一丝好笑。


    不等她开口，谢行舟收起戏谑，正色凝视她。


    “玩笑归玩笑，赈灾为重。”


    “这一路路途遥远，臣正好与殿下商议公务，也能多份照应。”


    ‘原是为了公事。’虞璟瑶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身后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


    “殿下！”


    虞璟瑶回头，只见陆忘川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灰色劲装衬得他挺拔矫健，笑容灿烂，满是少年武将的英气。


    在他身旁，陆忘尘一身玄色劲装，神色沉稳，勒住马缰，恭敬向虞璟瑶见礼。


    “启禀公主，末将兄弟二人奉命护送殿下南下。”


    虞璟瑶颔首，语气温和郑重：“有劳了，此番行程，全仰仗二位护持。”


    三人见过礼，便不再耽搁，陆忘尘吩咐队伍启程，陆忘川守在车架旁警戒。


    车厢内的谢行舟，透过车窗瞥了一眼陆忘川爽朗的模样，嘴角微撇。


    没好气地放下车帘，周身又添了几分冷意。


    连虞璟瑶上车时带进的一阵秋风，都被他的冷意挡在了车帘外。


    待虞璟瑶在车中坐好，他已迅速将面上那点不快散尽，端着一副温和模样。


    “殿下倒是追随者众多。”


    “谢相说笑了。”虞璟瑶并未发觉异常，“陆都尉和陆小将军是奉命护持，并非什么追随者。”


    谢行舟浅啜一口茶，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有精光闪过。


    “殿下有大志向，方要知人善用才好。”


    “劳谢相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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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璟瑶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诚恳。


    “陆家双郎忠勇可嘉。”谢行舟语气郑重，“能够护持殿下去汤淮赈灾，是他们的荣幸。”


    “昭懿受教了……”虞璟瑶虽觉他话语间有几分异样，却也未多想，只是微微躬身致谢。


    谢行舟一听就知她并未理解话中之意，淡然一笑，不再解释，自顾自继续批阅公文。


    虞璟瑶见状，也在另一侧案几上伏案而坐，整理从书仙那里得来的防疫之法。


    为了尽快赶往汤淮，车队每到驿站便迅速换马，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日疾行，夜里也只稍作歇息。


    如此日夜兼程，不到五日便抵达汤淮。


    虞璟瑶下车后，看到眼前的景象，心头一沉。


    往日热闹的街巷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浑浊的积水尚未退去，漫过脚踝，岸边散落着冲毁的房屋木料与杂物。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高处，面色憔悴，眼神茫然。


    入目皆是劫后余生的仓皇。


    路边歪斜的窝棚前，一个年轻妇人背对着人群，正低声哄着怀里的婴孩。


    婴孩哭得有气无力，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妇人侧过脸，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她怀里的孩子裹着的一块布，瞧着像是从男人衣裳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残余着的毛边。


    ‘汤淮灾情已到如此地步。’


    虞璟瑶压下心头苦涩，吩咐随行的春茗给那妇人送条被褥。


    与此同时，等在路口的皇庄管事周叔，也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他衣衫上还沾着泥点，神色十分凝重。


    “殿下，驻守在汤淮的青鸾卫搜寻下游五日，一直没有裴大人的踪迹。”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没了踪迹？”


    虞璟瑶心头一紧，语气急切，不自觉抓住周谨手臂。


    周叔躬身回话，语气难掩愧疚。


    “殿下容禀，当时有民众因秋粮一事，聚众去小怀县河堤找裴大人理论，现场十分混乱。”


    “虽有青鸾卫拼死相护，可架不住人多势众。”


    “再加上狂风突袭，天降暴雨。等洪峰过去，场面平息，众人再去寻裴大人时，却不知何时已不见他的踪迹。”


    “怎么会这样……”虞璟瑶身形一晃，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谢行舟脚步微顿，正欲上前，却被陆忘川抢先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保重！裴大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您万万不可倒下！”


    虞璟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慌乱。


    缓缓稳住身形，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玉兔卫听令！”


    随行的玉兔卫闻声上前，齐齐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本宫要你们兵分四路，以小怀县河堤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寻。”


    “搜遍汤淮每一寸土地，务必要把裴知远带回来。”


    “诺！”玉兔卫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虞璟瑶眼底满是决绝，“一日未见他的踪迹，一日不得下达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