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桂树倒
作品:《众臣推朕做女帝》 “裴知远!”
虞璟瑶满头冷汗地惊坐而起,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厢房。
床榻旁的纱质屏风上,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影。
“殿下可醒了?”崔廉贞绕过屏风,在榻边坐下,手自然搭在虞璟瑶的腕间,垂眸诊了片刻。
“烧退了,风寒也消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眉眼间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跟着淡了些。
“有劳崔居士。”虞璟瑶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崔廉贞递来的外衣披上。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见原先滂沱的大雨已经歇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天空终于放晴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虞璟瑶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些发虚。
“殿下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了。”崔廉贞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您连日操劳,又为裴大人的事忧心过度,身子早就撑不住了。恕臣女多嘴,您还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大雨停歇,洪水褪去,正是迎来考验的时候。”虞璟瑶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搁下,目光沉静下来,“小怀县的防疫工作进展得如何了?”
“启禀殿下,不光是小怀县,整个汤淮郡的防疫点都按照您之前吩咐的,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了。”
崔廉贞一一禀报,“发现有发热、受伤的百姓均已隔离诊治,暂无瘟疫迹象。”
听说防疫政策落实得不错,虞璟瑶微微颔首,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她犹豫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裴大人……还是没有消息吗?”
崔廉贞无声地摇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和惋惜。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崔县令推门进来,面色焦急,官袍上的泥点子又厚了一层,显然刚从外头赶回来。
“殿下,出事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声音发紧,“下游几个村子捞上来不少……尸首。”
“下官按防疫的规矩,下令就地焚烧,可百姓们不肯,说是要入土为安,闹起来了。”
“下官实在无能为力,还请殿下定夺。”
虞璟瑶闻言,沉默片刻,披上外衣站起身。
“带本宫去看看。”
防疫点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人群前方停着一片盖着草席的遗体,草席边角被风吹起,露出泡得发白的皮肤。
虞璟瑶走过来时,百姓们抬起头,目光里有悲戚,有惶恐,也有隐隐的怨愤。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她拱手,声音沙哑。
“草民叩见公主殿下。殿下,这些都是咱们县里的死去的乡亲,生前因天灾死于非命,身后总不能连个全尸都不给留啊。”
“是啊!”有人神色激愤,“就地焚烧,这不是挫骨扬灰是什么。”
“为何不让他们入土为安!”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在空地上回荡。
虞璟瑶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才上前一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诸位父老乡亲,本宫知道你们舍不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些死去的人,是你们的亲人、邻里。”
“如今他们走了,你们想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人之常情。”
她话锋一转,语带沉肃。
“可诸位要知,大灾后必有大疫,而遗体便是疫病源头。”
“瘟疫一旦传开,死的就不止这些人了。”
“你们还活着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都会染上。”
“到那时,谁来给他们收尸?谁来给他们入土为安?就连你们自己,也未必能保全自身。”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低低的啜泣。
“本宫不是要烧掉你们的念想。”虞璟瑶蹲下身,与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平视,“本宫是想保住还活着的人。”
那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殿下……真的会死人吗?”
虞璟瑶看着她,没有回避。
“会。若不烧,一定会。”
妇人怔怔地望着她,忽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身后,一个年轻的汉子站起来,红着眼眶,哑声道。
“殿下,我爹……也在里头。可我知道,他是为了护着村里人,才去堤上扛沙袋的。他不会愿意看着活着的人再出事。”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烧吧。”
说完,他自己先哭了。
“烧吧。”又有人站起来。
“烧吧。”
“听殿下的。”
声音一个接一个,从稀落到齐整。
那些跪着的人,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抹干了眼泪,望着那些被草席覆盖的遗体,深深将头磕了下去。
虞璟瑶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酸涩。
她转过身,对崔县令点了点头。
崔县令抹了把脸,哑声吩咐:“来人,架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虞璟瑶立在人群之外,看着遗体被火焰吞没。
陆忘川一直跟在她身后,此刻才走上前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上一件披风。
她接过来,拢了拢肩,没有回头。
阳光从云层中彻底挣脱出来,照在被雨水浸泡了多日的大地上。
水汽蒸腾,雾蒙蒙的,像是这世间所有的眼泪,都在这片光里化成了烟。
虞璟瑶回到县衙,吩咐陆忘川准备马匹。
“殿下,您身子刚好,实在不宜再奔波了。”崔廉贞面色有些焦急,上前拦住她。
虞璟瑶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小怀县的防疫已经上了正轨,本宫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崔廉贞知晓拦不住,不再多言,只是转身从药箱里翻出几个装点好的药囊,仔细系在她腰间。
“公主,这是避瘟散,这是清心丸,还有天王保命丹。”
“都是防疫防病的良药,还请殿下带上,以防万一。”
“多谢崔居士。”虞璟瑶接过药囊,与她道别两句,便带着陆忘川策马离开。
她花了五天时间,走遍汤淮郡所有下辖的县城、村落。
每到一处,她都要亲自查看防疫点的搭建是否合规,隔离区是否严格划分,药材是否充足,医官是否在岗。
还要检查百姓的饮水是否煮沸,被褥是否晾晒,排泄物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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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善处理。
所幸各地都严格执行了她之前下发的防疫章程,在精确有效的措施指引下,整个汤淮郡并没有酿成大范围的瘟疫。
偶有几例发热病患,也被及时隔离诊治,没有扩散。
回到郡城,她将一路的见闻和防疫成果写成奏折。
细细列明人员安置、药物储备、防疫进展,托驿站的官员火速送往京城。
刚转身,就撞见了谢行舟。
在汤淮治灾的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郡署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赈灾粮饷的调拨、受灾百姓的安置、堤坝修复的规划,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他瘦了不少,原先合身的官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清癯的锁骨。
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鬓边竟多了几根银发,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像是被连日操劳磨去了最后一点圆润。
看着他有些消瘦的面容,虞璟瑶莫名有些心疼。
还未等她开口,谢行舟先说话了。
“殿下,我是来找您的。”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连日阴雨积攒的湿气一点点逼退。
虞璟瑶与谢行舟相对而坐,手上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章程。
纸上的字迹工整端方,是谢行舟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谢相的意思是……”虞璟瑶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要为裴知远……立衣冠冢?”
谢行舟避开她包含悲愤的目光,藏起眼底的水光。
“殿下,修齐落水至今已有小一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结局的事。
“沿河上下,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虞璟瑶攥紧那张章程,指节泛白,“这是本宫的原话。”
“殿下的话臣记得。”谢行舟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沉痛的笃定,“可殿下心里清楚,这么久了,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虞璟瑶懂他的意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衣冠冢的事,臣本可以全权做主。”谢行舟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可修齐不只是臣的门生,更是殿下的人。”
“臣想,这件事,该由殿下来做决定。”
虞璟瑶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那株被洪水泡得东倒西歪的老桂树上,在这满目疮痍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下游峡谷的水还没退,”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玉兔卫还没有搜到那里,我们……再等几日。”
谢行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终是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将那张章程收回去,折好,塞进袖中。
“殿下好好歇息,臣先告退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修齐是臣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什么性子,臣比谁都清楚。”
“他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让殿下知道。”
“他若……”他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虞璟瑶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棵已经烂了根的老桂树,突然在这一刻轰然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