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倒拨回去三十秒。


    安居不是直接下手的，下手之前，她问了池渔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古怪、荒诞，与现实格格不入。


    她问：“池渔，衬衫的价格是多少？”


    池渔愣住了：“你说什么？”


    安居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说，衬衫的价格，是多少磅？”


    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夏天，风很热，有激烈的蝉鸣。破旧的电风扇要死不活地转着风，安居右手中5mm的子弹头黑色水笔也跟着转动。


    广播里播放着高考英语听力试题。


    英语听力是最简单的送分题，安居一边审题，一边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窗外刮起一阵带着潮湿泥土味道的风，然后开始下雨。每年高考都会下雨，真是怪天气。老人们说，那预示着寒门鲤鱼要靠高考跃进龙门。


    安居先读了四个选项，然后回到题干，随手圈出题目中的重点信息。


    耳边又响起那首狂乱的《夏》，一抬头，监考老师变成了危那张干净的脸，穿着白衬衫，懒洋洋地靠在讲桌上，衬衫领口敞得老大。


    广播里叽里咕噜终于播完了听力须知。接下来的是：“现在是试音时间。”


    “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所以你选——C选项。”


    这是高考。


    对华夏的孩子来说，这些关于高考的记忆几乎像创伤一样持久，更别提池渔刚刚念大学，那对她而言并不是很久远的记忆，甚至可以说，就在昨天。——但她比安居小几岁，而且她是G城人，远在华夏的最南方，或许她们的试卷不太一样。


    她没有那么快反应过来，这很正常。


    看着池渔困惑而茫然的眼睛，安居微微一笑，笑容温柔，又带着一点鼓励。她提醒她：“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所以，你选什么选项？”


    这样总该知道了，互联网上多的是这个梗，一度和宫廷玉液酒作为50w的审核标准。池渔是个标准的5G冲浪选手，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安居提醒到这里，她也应该懂了。


    不需要她回答出正确选项，她只要说，这是高考英语听力试题，或者说，哦哦哦，是这个梗，可惜我们省不考听力，所以答案是什么选项我真的记不清了……


    什么都可以，只要……池渔的脑子里，有进入副本之前的记忆，安居愿意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但她没有等到。


    池渔眼中的神色从困惑到模糊，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视，洒满了雪花点。她神色猛然一厉，抬手便要去按动镜子上的选项按钮。


    这是图穷匕见了。


    安居一声叹息。


    在池渔反应过来的前一刻，心脏处凉意一烁，一柄银色匕首捅进了她的心脏。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池渔睁大眼睛，身体瞬间歪倒了下去。


    这个副本，没有什么是真的。摇粒绒不是真的，强森不是真的，那她凭什么认定，池渔是真的呢？


    与此同时。


    副本外，游戏大厅，安居刚刚装修好的1级住宅里。


    池渔和胖子坐在客厅，盯着系统左上角的时钟，看着它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此刻，距离安居白光一闪进入游戏，才刚刚过去不到5个小时。


    “怎么样？你能联系上她吗？”胖子问池渔。


    池渔满身冷汗，摇了摇头：“大佬的联系方式一直是灰色的，我在公屏上问了，这是进入副本的标志，玩家一旦进入副本，就会被屏蔽副本外的通讯录，只能和组队进入同一个副本的玩家联系。”


    胖子叹息一声：“我也问过人了，差不多的结论，说是系统只支持同个副本或者同个游戏大厅的玩家联络，我们在游戏大厅，大佬进副本，头像框就是会变灰的，不能远程联系。也是哦，否则不成直播了吗，岂不是可以随时外挂，随时寻求场外援助？”


    池渔一圈一圈地在客厅里踱步，焦虑地啃咬手指。


    胖子一把扯住她：“你别转悠了，姑奶奶，你能不能坐下来歇会儿，你转得我眼晕。”


    池渔顺着胖子拉扯的力道，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腿脚却焦虑地狂抖：“不对劲，胖子，你信我，这次真的不对劲，这个副本一定有问题。明明我和大佬一起接到的进副本通知，为什么大佬进去了，我没进去？”


    “这不是好事吗？你平白轮空一次，白赚99积分。”胖子安慰她。


    池渔摇头：“不，不是的。如果轮空，早就该提醒我们了，系统早不提醒晚不提醒，偏偏大佬前脚进入副本，后脚就把我踢出来了。这是在故意制造信息差。你想想看吧，胖子，大佬会怎么想，她一定认为我也同步进入副本了……”


    池渔哀嚎一声，从沙发上出溜滑下来，抱头跪下，越想越惊悚：“啊呀，这个副本该不会生成一个伪人的我，去刺杀大佬吧？！”


    “小鱼仔，你不要这样。”


    池渔泪眼朦胧地抬头，她的左眼稍微圆一点，右眼的外眼角有些下垂，右侧鼻梁上长着一粒小痣，让她的脸看起来越发灵巧。如今，她用这样一张灵巧的脸，苦着脸看向胖子。


    胖子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茶，推给池渔，表情沉稳如山：“你要相信大佬。”


    “即便是这样，即便有最坏的可能，”胖子严肃恳切，“你也要相信大佬。她会发现真相的。”


    池渔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喃喃自语：“相信大佬……”


    副本中。


    海默村的中心教堂内。


    安居利落一刀，杀死了“池渔”。


    霓虹女人的武士刀自发出鞘，刀身在半空凌空一转，刃口对准了安居：“你和那个贱人不愧是一伙的，都是一样的狠，对自己人也舍得下手。”


    乐萱的阔面长刀也锵然出鞘，乐萱一人一刀，拦在了女人身前。她信手挥刀，昂起下巴，惫懒一笑：“闭嘴的死人，才是最合格的死人。你管我们活人的事？”


    “安居，”乐萱懒洋洋的声音豁然提高，“投票，票死这个小日子鬼子。”


    无论如何，这个副本的规则还是要遵守下去，不投票的人会被当场抹杀，安居自然不能白给BOSS这样的机会。安居一票投在了霓虹女人身上。


    理所应当的，2V2平票了。


    “池渔”的尸体仍躺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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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之中，那些粗红的触手又蜿蜒而来，将池渔的尸体吞吃干净，不过片刻，舞台中央空无一物，没有丝毫碎片残留。


    直至此刻，安居才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她早就在怀疑池渔了。


    池渔一直不对劲，安居怀疑过是污染的问题，可是危送了她鲜血，提醒她“他的血可以消除污染”，这是一种暗示，安居听懂了。她喂池渔喝下了半瓶血，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并没有什么污染被池渔拔出。


    不是污染的问题，那就有意思了。安居回忆，池渔的两次“掉帧”，有什么共同点？


    一次发生在这所教堂，但是大家都触碰了镜子，不是镜子的问题。一次发生在海边晾渔场，可是安居和乐萱也在，甚至安居还几次跳进海里，不是海的问题。


    这两次“掉帧”，唯一的共同点是——信息。


    ——都发生在安居即将触摸到虚幻与现实的壁垒之后。


    在海边，安居发现了一个秘密。乐萱的“同伙”只有自己，没有池渔。这不科学，因为不管从当时的阵营还是从现实世界的组队关系来看，她的同伙必有池渔。她再深想下去，几乎就要拔一根池渔的头发进行验证了，池渔必须“被污染”，来打断她的思绪。


    在教堂里，安居问了池渔一个只存在在现实世界里的问题。


    她问：“阔刀，你玩的那个乙游，有个纸片人老公是不是也用这个武器来着？阔刀在OC人设里象征着什么？武力？疯批？张狂？”


    上一个副本里，她们只聊过那款游戏，没有在游戏世界中交流过具体的人设和OC，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存在在池渔本人，关于现实世界的回忆之中。


    酒神只能抓取进入游戏后的数据与信息，捏造成角色，却无法抓取玩家进入游戏之前的记忆。


    她为什么频繁想起那个记忆中的夏天？那些老胡同、旧蒲扇，冰西瓜和要转不转的风扇。她为什么一直在怀念，时不时地查看她的系统背包，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上池渔的灰色头像？


    ——因为她的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她的理智一直在给自己提示。


    就在刚才，安居看向镜子中的池渔和自己，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进入这个副本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池渔长得怪怪的，细看，又看不出所以然来。当两个人一前一后，同时出现在镜子里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个副本里的池渔，是个镜像的人。


    这很难看出来，因为池渔左右两张脸还蛮对称的，硬要说不同，一只眼睛更圆一点，一只眼睛的外眼角有点下垂，鼻梁一侧有一粒小痣。但安居又不是变态，不会没事总盯着朋友的脸看，她并不十分清楚地记得，池渔的左右两半张脸，各自应该长在哪一半上。


    但此刻，当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镜子里的时候，有了参照物，安居便瞬间发现了端倪。


    镜子中的池渔，左眼更圆，右眼下垂，那粒小痣长在鼻梁的右侧，整张脸灵巧生动，更和谐，更自然，是她看熟了、看惯了的一张小圆脸。


    镜中镜像的池渔反而却更真实，那镜子外的池渔，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