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造纸厂的竹帘

作品:《烟火里的褶皱

    镜海市东郊古法造纸作坊遗址,七月的蝉声像是被热浪煮开了锅,“知了知了”地泼在柏油路上。午后两点,镜海市东郊的老工业区像个搁浅在时间河床上的铁皮罐头,锈迹斑斑的厂房趴在野草堆里喘气。


    皇甫纸把电动车停在“古法造纸工艺保护中心”的褪色牌子前。他今年三十二岁,穿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蒙着层宣纸的毛边——这是造纸工艺师特有的眼神,看什么都像在看纤维结构。左手腕缠着串桃核手链,那是他师傅临终前刻的,十二颗核子刻满造纸七十二道工序的口诀。


    “又来了?”门卫老张从岗亭探出头,手里摇着蒲扇,“今儿四十度,车间里跟蒸笼似的。”


    “赶工期。”皇甫纸从车筐里拎出工具箱,“省非遗办下月要来验收,那批‘复原唐代硬黄纸’还得调浆。”


    老张咕咚灌了口凉茶:“你说你,复旦化学系的高材生,跑这儿跟烂树皮打交道。”


    皇甫纸笑笑没接话。工具箱里传出叮当轻响——那是他自制的竹帘修复工具,钢针、鹿皮、鱼胶、特制镊子,每样都磨出了包浆。


    走进作坊车间,热浪混着纸浆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三百平米的老厂房,头顶的木质桁架挂着蛛网,东南角那口明代石臼像只沉睡的巨兽。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慢舞。


    他的工作台在车间最深处。台上摊着半张未完成的纸——那是用构树皮、青檀皮、稻草按古法配比的纸浆,在竹帘上经过捞、荡、晒后初具雏形。纸面泛着象牙白,对着光能看见纤维交织的云纹。


    但今天不对劲。皇甫纸的手指触到竹帘边缘时,动作顿住了。这副竹帘是他三年前从仓库角落里扒出来的老物件。帘身长两米二,宽一米五,细竹篾用苎麻线编成“人”字形纹路,用得久了,篾片被纸浆泡出温润的栗色。可此刻,帘子右下角破了个人拳头大的洞。破口边缘不整齐。不是自然磨损,也不是虫蛀——竹篾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掰断的,断茬支棱着,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谁动的?”皇甫纸声音发沉。


    车间里只有纸浆池咕嘟的冒泡声。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破洞摸索。竹帘夹层里卡着什么东西,软中带脆。他用镊子夹出来,凑到窗前。


    是一枚干枯的花瓣。花瓣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形状完整——五瓣,边缘有细锯齿,中央花蕊处残留着极淡的紫。皇甫纸从工具箱里翻出放大镜,镜片下,花瓣表面有细微的压痕,像是曾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过。


    “桃金娘?”他皱眉,“这花南方才有,镜海市不长这个。”


    更怪的是,花瓣背面粘着星点纸浆残渣。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古法纸浆特有的味道,用草木灰蒸煮过,带点碱涩,还有种极淡的松烟香。这帘子至少三十年没人用过了。哪来的新鲜纸浆?


    “皇甫老师!”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传承人刘师傅趿拉着塑料拖鞋进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他看见皇甫纸手里的花瓣,脸色倏地变了。


    “这、这帘子您动了?”


    “我正要问您。”皇甫纸举起花瓣,“谁掰的?还塞了这个。”


    刘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走到竹帘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破口,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把热风搅成漩涡。


    “是‘纸娘’的帘子。”刘师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纸娘?”


    “我师父的师父……民国时候的人。”刘师傅抬起头,眼圈红了,“这帘子,是她给自己做婚书用的。”


    故事得从1927年春天讲起。


    那时这作坊还叫“澄心堂”,掌柜姓苏,膝下有个独生女叫苏浣纱。姑娘十八岁,跟父亲学了一手造纸绝活,尤其擅长做“洒金笺”——用真金箔研成粉末,调进胶水,用特制竹管吹在湿纸上,干后金光灿烂如星河。坊里人都叫她“纸娘”。


    纸娘有个未婚夫,叫陈砚耕,在镜海师范学堂教书。两人青梅竹马,陈砚耕写得一手好颜体,常说:“浣纱造的纸,配我的字,才算珠联璧合。”


    婚期定在那年中秋。纸娘从开春就开始准备婚书。她选了最好的青檀皮,用山泉水浸泡百日,再用木杵捶打三万六千下,直到纤维化作玉色绒云。又托人从云南买来桃金娘花——这花有个传说,女子出嫁前夜把花瓣夹在婚书里,能保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竹帘是她亲手编的。选用三年生的苦竹,劈成发丝细的篾,用蜂蜡浸过,编帘时每穿三根篾就念一句“长相守”。帘成那日,对着光看,帘纹如水波荡漾,据说用这种帘子捞出的纸,纸面会有隐形的鸳鸯纹。


    但那年夏天出事了。北伐军打到镜海市外围,军阀残部负隅顽抗。陈砚耕的学生里有个地下党,被侦缉队盯上,他掩护学生转移时暴露,连夜出逃前给纸娘留了张字条:“等我回来,婚书你写我盖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等就是三年。纸娘每天用那副竹帘捞一张纸,纸上写当日见闻:坊里新收的构树皮、父亲咳嗽又重了、后院的栀子开了……她不用墨,用石榴汁掺朱砂写,字迹鲜红如血。写满三百六十五张,就用红绸包好,藏在作坊梁上。


    1930年中秋,消息终于传来:陈砚耕战死在江西某次围剿中,尸骨无存。


    那天傍晚,纸娘抱着那副竹帘走到纸浆池边。池里泡着新蒸的构树皮,浊白的浆液在暮色里冒着热气。她把帘子按进池中,轻声说:“你说纸配字才算珠联璧合,现在字没了,纸也不要了。”然后纵身跳了进去。


    刘师傅的师父当时才十二岁,躲在石臼后面目睹了一切。他说纸娘沉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枚桃金娘花瓣——那是她从婚书样本里取出来,本想等爱人回来时夹进正式婚书里的。


    “后来捞尸,帘子也捞上来了。”刘师傅指着破洞,“就是这儿,当时被池底的碎瓦划破了。师父把帘子洗净晾干,藏在仓库最里边,嘱咐后代谁也不许再用——说这帘子沾了怨气,捞出的纸会‘吃字’。”


    皇甫纸听得脊背发凉。他看向纸浆池。百年过去,池子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但此刻午后阳光正斜射入池,灰尘在光中飞舞,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抱着竹帘慢慢沉入乳白色的浆液。


    “那花瓣怎么解释?”他问,“您刚才说,纸娘跳池时手里攥着花瓣。可这花瓣是从帘子夹层里找到的,而且——”他用镊子夹起花瓣,“您看,背面粘着纸浆。如果是当年那枚,早该被池水泡烂了。”


    刘师傅愣住了。


    车间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胖子,腋下夹着公文包,额头汗珠滚滚。


    “刘师傅!哟,皇甫老师也在!”胖子堆起笑,“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皇甫纸认识这人——开发区招商办主任,姓赵,去年就想把这片区改造成文创园,逼作坊搬迁。


    “赵主任,非遗保护中心有批文——”刘师傅上前。


    “知道知道!”赵主任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但市里新规划下来了,这片要建‘镜海记忆走廊’,你们这作坊啊,正好在规划红线里。”他拍拍刘师傅的肩,“补偿款按最高标准,够您老养老了。至于皇甫老师这样的高端人才,区里文创公司高薪聘请!”


    刘师傅脸色铁青:“这是百年老作坊!里头多少古法工具——”


    “都给您迁走!”赵主任一挥手,“区博物馆专门辟个展厅,把这些石臼啊竹帘啊摆里头,配LED灯、全息投影,比搁这儿吃灰强!”


    皇甫纸忽然开口:“竹帘不能动。”


    “什么?”


    “就这副。”他指向工作台,“这是民国文物,已经出现结构性脆化。搬运过程中的震动、温湿度变化,都会导致竹篾断裂。”他顿了顿,“而且,这帘子有未解之谜。”


    赵主任眯起眼:“什么谜?鬼故事啊?”


    车间里一阵哄笑。跟来的工作人员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举起手机对着竹帘拍照:“主任,这破帘子网上都搜不到资料,估计就是普通老物件。倒是皇甫老师——”他转向皇甫纸,笑容意味深长,“我听说您用古法复原的‘金粟山藏经纸’,一张在黑市上能卖五位数?”


    空气陡然凝固。皇甫纸的手捏紧了镊子。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用唐法加入微量金银粉末,纸成后坚韧如帛,对着光可见星辰状结晶。他只做过十张,其中八张捐给了省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剩下两张——


    “小陈,别胡说!”刘师傅喝道。


    “我有没有胡说,查查皇甫老师的银行流水就知道。”年轻人晃着手机,“现在收藏圈就认他的手作纸。这作坊要是拆了,皇甫老师这‘非遗传承人’的招牌可就没了,那些私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甫纸忽然笑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你说得对,这帘子确实是普通老物件。”他重新戴好眼镜,目光扫过赵主任一行,“所以你们搬走也没关系。不过——”他走到竹帘前,手指抚过破洞边缘,“这帘子我买了。”


    交易在傍晚达成。皇甫纸用三张“澄心堂纸”仿制品——那是他用宋法制作的顶级宣纸,质如春云,价抵黄金——换来了竹帘的永久处置权。赵主任捧着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不懂纸,但懂行情:这三张纸送去拍卖行,够付手下人半年奖金。


    人散后,车间里只剩皇甫纸和刘师傅。夕阳从西窗泼进来,把竹帘染成血色。刘师傅蹲在纸浆池边,手指抠着池沿的苔藓,忽然说:“那小子说的私单……”


    “是真的。”皇甫纸平静地说,“我接私单,因为缺钱。师傅的病您知道,尿毒症,一周三次透析。非遗传承人那点补贴,连药费都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师傅长叹一声。


    “但这帘子,”皇甫纸把花瓣举到夕阳下,“我必须留下。纸娘的故事有漏洞——如果她跳池时攥着花瓣,花瓣应该随她沉在池底,怎么会出现在帘子夹层?而且这纸浆残渣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你是说……有人动过帘子?”


    “不止动过。”皇甫纸从工具箱里取出紫外灯,打开照向竹帘。冷紫色的光线下,帘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指纹——新旧叠加,最近的一枚指纹轮廓清晰,纹路间还嵌着极细的金属粉末。


    “是女人。”他判断,“指纹偏小,无名指有道旧疤。金属粉末……”他用胶带粘取一点,放到便携显微镜下,“铝和铜的合金,还有微量锌——这是老式顶针的材料。”


    刘师傅猛地站起来:“顶针?造纸用不着顶针!”


    “除非她不是造纸。”皇甫纸关掉紫外灯,车间重归昏暗,“她在帘子上缝了东西。”


    两人把竹帘抬到工作台上,用软毛刷细细清扫。一小时后,在帘子背面左下角,苎麻线的缝隙里,他们发现了一根断线头。线是蚕丝的,染成靛蓝色,已经褪得发白。线头上粘着更小的东西:半片指甲盖大的碎布,质地是土棉布,用靛青染过,布纹里嵌着些褐色颗粒。


    皇甫纸用镊子夹起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他声音发紧,“人血,至少几十年了。这些颗粒……”他用针尖拨了拨,“是泥土,但混着石灰——这是老坟的封土。”


    刘师傅倒退两步,撞翻了浆桶。“这帘子……”老人声音发颤,“我师父临终前说,纸娘跳池后第七天,陈砚耕的战友来过。那人浑身是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说是陈老师遗物,让埋在纸娘坟里。师父当时怕事,没敢声张,偷偷把油纸包塞在了……塞在了……”


    “塞在了竹帘夹层里。”皇甫纸接话。


    暮色彻底吞没了车间。两人打着手电,用手术刀般精细的手法,沿着竹帘边缘的缝合线慢慢挑开。苎麻线已经脆化,一碰就断,但当年缝帘的人用了双股线,每隔三针就打个“同心结”,结扣小得像米粒,必须用放大镜才能操作。


    挑开第五个结扣时,夹层里掉出一片东西。不是油纸。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只有火柴盒大,边角烧焦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棵桃金娘花树下。女孩穿月白衫子,梳两条长辫,笑得眉眼弯弯;男孩着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手里握卷书。背面用钢笔写着:“民国十六年春,与浣纱摄于师范学堂。砚耕。”


    照片下还有张纸。更小,更脆,是一张剪报。民国报纸的竖排版,标题被烧得只剩半截:“赤匪陈砚耕……”正文部分模糊不清,但末尾一行字勉强可辨:“该犯临刑前高呼‘共产党万岁’,执行枪决后曝尸三日,不准收殓。”日期是:民国十九年八月中秋。正是纸娘跳池那天。


    “所以陈砚耕不是战死……”皇甫纸手指冰凉,“他是被公开处决的。纸娘在同一天自杀,不是殉情,是殉道。”


    刘师傅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但夹层里还有东西。皇甫纸用镊子探进去,夹出个油纸包——这才是当年那个战友送来的遗物。油纸已经脆成碎片,露出里头的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封面被血浸成黑褐色。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如狂草:“浣纱吾爱:当你看到这本子时,我应当已赴刑场。莫悲,我走的路是对的,只是对不起你。婚书我写好了,藏在老地方。你若愿意,每年今日为我烧张纸;若不愿,便忘了我。只求你一件事——把帘子留下,那是你的魂。砚耕绝笔。”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着1927年至1930年间,陈砚耕在江西苏区的见闻:土地改革、妇女扫盲、合作社建设……最后一页画着张简图,是某种造纸工具的改良设计,旁边批注:“此法可省人力三分之二,出纸率增五成,若能在苏区推广,可解印报用纸之困。”图签日期:民国十九年八月初七。离他被捕还有八天。


    “所以纸娘知道真相。”皇甫纸合上笔记本,“她知道爱人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死。那枚桃金娘花瓣……”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枚干枯的花瓣,“不是婚书的信物,是纪念品——纪念一个永远无法举行的婚礼。”


    车间里死寂。


    忽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皇甫纸冲到窗边,掀起破窗帘一角。暮色中,三辆黑色SUV堵在作坊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穿便装的男人,脚步急促却整齐。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穿卡其色工装裤,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


    “不是赵主任的人。”刘师傅也凑过来,“那些人走路姿势……像当兵的。”


    女人抬头看向车间窗户。她的脸在路灯下清晰起来:三十出头,眉骨很高,眼睛像两潭深水。左脸颊有道细疤,从耳根划到嘴角,给那张本来清秀的脸添了三分煞气。最醒目的是她的手——右手无名指戴着枚老式顶针,铜质,表面磨得发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指纹的主人来了。”皇甫纸轻声说。


    女人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皇甫纸打开门时,她已经收起金属箱,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皇甫纸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层厚茧——那是长期扣扳机留下的。


    “皇甫纸老师?”女人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我是乘月归,省档案馆特聘文献修复师。”她掏出证件,烫金字在昏暗光线下反光,“奉命来调查一件民国文物的下落。”


    证件是真的。钢印、防伪线、电子芯片一应俱全。


    但皇甫纸没接。他盯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是不是你动过竹帘?”


    乘月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我用纤维内窥镜探查过帘子夹层,取走了部分样本。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做完整记录。”她看向工作台上的竹帘,目光忽然变得柔软,“那枚桃金娘花瓣……还在吗?”


    皇甫纸从玻璃皿里夹出花瓣。


    乘月归接过,指尖微微颤抖。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铺着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桃金娘花瓣——只是这枚更完整,颜色也更鲜润些。


    “这是我姑奶奶的遗物。”她说,“苏浣纱,我父亲的姑姑。”


    空气再次凝固。刘师傅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


    “纸娘……有后人?”


    “她没嫁人,哪来的后人?”乘月归苦笑,“但我父亲是她收养的孤儿。1938年,镜海市遭日军轰炸,我亲生父母死在防空洞里,是姑奶奶从瓦砾堆里把我父亲扒出来的。那时她才三十岁,却对外宣称是私生子,顶着流言蜚语把我父亲养大。”


    她走到竹帘前,手指抚过破洞边缘。“这帘子,是我父亲小时候的摇篮。姑奶奶说,竹篾的凉气能去婴儿的火,孩子睡得安稳。”她顿了顿,“但她从不用这帘子造纸,说是‘凶物’。直到1950年,她病重弥留之际,才把我父亲叫到床前,说了陈砚耕的事。”


    “她让你父亲……报仇?”刘师傅问。


    “不。”乘月归摇头,“她让我父亲把这帘子收好,将来若有机会,用这帘子捞一张纸,纸上写‘新中国好’。她说,这就是给陈砚耕最好的祭品。”


    车间里只剩老风扇的吱呀声。


    皇甫纸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三个月前来取样本?又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乘月归沉默了很久。她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份文件,是省档案馆的红头函件,标题是《关于开展“红色恋人”文献实物征集工作的紧急通知》。附件里列了一长串名单,第三个就是:“陈砚耕烈士遗物:牛皮笔记本、婚书样本、改良造纸工具设计图。”


    “陈砚耕的平反文件,1983年就下了。”乘月归说,“但当时档案管理混乱,很多实物证据遗失。直到去年,中央启动‘红色记忆工程’,要求各地彻查革命文物。我们在整理苏区档案时,发现了陈砚耕写给中央的报告,其中提到他把重要资料托付给了未婚妻。”她看向竹帘:“报告里说,资料藏在‘浣纱的竹帘’里。”


    “所以你三个月前来找?”


    “对。但我当时只找到了笔记本。”乘月归指着夹层,“婚书样本和设计图都不在。我取了竹篾样本回去做碳十四检测,结果……”她深吸一口气,“结果显示,这帘子的竹篾有两个年代:主体部分是1920年代的,但破损处附近有几根篾片,是1950年替换上去的。”


    皇甫纸猛地抬头。


    “有人修过这帘子?在纸娘死后二十年?”


    “不止。”乘月归从箱子里又掏出一沓照片,是竹帘破损处的高清微距图,“你看这些新篾片的编织手法——不是普通修补,而是用了‘苏绣’里的‘打籽绣’针法,每根篾片的交叉处都打了小结,结里藏着东西。”


    照片放大后,那些小结里果然有细微的凸起。皇甫纸抄起放大镜冲到竹帘前。在破洞边缘第三根新篾片的结节处,他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麻线,里面滚出一粒米粒大的东西。不是米。是一颗牙齿。乳牙,已经钙化发黄,牙根处还残留着星点血丝。


    “这是……”刘师傅声音发颤。


    “婴儿的乳牙。”乘月归声音很低,“我请法医鉴定了,属于一个六个月左右的男婴,死亡时间大概在1950年秋冬。”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是我哥哥。”


    故事的第二层帷幕,在1950年深秋拉开。


    那时新中国刚成立,镜海市百废待兴。苏浣纱——曾经的“纸娘”,已经四十一岁。她守着破败的造纸作坊,独自抚养着十二岁的养子苏怀瑾(乘月归的父亲)。


    日子清苦,但安稳。直到那年初冬,作坊门口来了个女人。裹着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襁褓,脸上满是冻疮。她说自己姓陈,从江西来,是陈砚耕的远房堂妹。


    “堂哥就义前……留下个孩子。”女人跪在雪地里,“是他和当地一个妇女干部的,孩子生下来娘就难产死了。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实在养不活了。听说您是堂哥的未婚妻,求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浣纱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盖发白。她应该恨的。等了一辈子的人,在远方和别人有了孩子。可她低头看襁褓里那张小脸——眉眼像极了陈砚耕,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执拗的亮光。


    她接过了孩子。取名苏念砚。


    女人留下个布包就消失了。布包里是几件婴儿衣服,还有张字条,是陈砚耕的笔迹:“若此子能活,望浣纱视如己出。砚耕九泉之下,感念不尽。”


    养两个孩子的担子压垮了苏浣纱。她白天在合作社糊纸盒,晚上接私活给人抄写,奶水不足,就用米汤掺着羊奶喂念砚。孩子体弱,经常发烧,她就把那副竹帘拆了,用新篾片重新编了个小摇篮——据说苦竹的凉性能退热。


    1951年春天,念砚长出了第一颗牙。苏浣纱按照老家习俗,把脱落的乳牙缝进竹帘的结节里,说这样孩子将来走路稳当。可她不知道,那时镜海市正开展“肃反”运动,有人举报她是“国民党军官的未亡人”,家里还藏着“反革命的种”。


    某个雨夜,纠察队冲进了作坊。他们翻箱倒柜,找到了陈砚耕的笔记本——那是苏浣纱藏在灶膛夹壁里的。带队的男人把笔记本摔在她脸上:“这是什么?苏区特务的日记!你还说不是反革命家属?”


    苏浣纱抱着念砚,一声不吭。男人抢过孩子,说要送到“福利院”去。苏浣纱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在额角,血糊了眼睛。恍惚间,她看见念砚在男人怀里哭,小手朝她伸着,那颗新长的乳牙在煤油灯下闪着珍珠似的光。


    孩子被带走了。三天后,她在市郊乱葬岗找到了念砚的小尸体——说是路上得了急病死的,草席一卷就扔了。苏浣纱扒开席子时,孩子嘴里还含着半块硬馍,那是她偷偷塞进襁褓里的。


    她把那颗乳牙从孩子嘴里抠出来,又拆开竹帘,缝进了新篾片的结节里。


    “所以帘子上的新篾片,是纸娘1951年换的。”皇甫纸嗓子发干,“她修帘子,是为了藏孩子的乳牙。”


    乘月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父亲当时十二岁,目睹了一切。他记得姑奶奶缝完帘子后,对着空摇篮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就开始说胡话,总念叨‘帘子吃人’、‘纸上有血’。”她擦掉眼泪,“后来运动升级,作坊被封,姑奶奶带着我父亲逃到乡下。临走前,她把竹帘藏在车间顶棚的夹层里,说‘等世道好了再回来取’。”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刘师傅喃喃。


    “1979年,姑奶奶去世。临终前,她拉着我父亲的手说:‘帘子里还有东西,是砚耕留给我的婚书。但我没脸看,你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乘月归从金属箱最底层取出个丝绒布袋,倒出一卷纸。纸已经黄脆,用红绸系着。展开,是一张未完成的婚书,竖排楷书,墨色如新:“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落款处只写了半句:“立约人 陈砚耕 苏浣纱——”“浣纱”二字后面是空白。纸角用朱砂画了朵桃金娘花,花心里贴着枚干花瓣——和竹帘里那枚一模一样。


    “所以纸娘跳池前,已经看过婚书了。”皇甫纸说,“她知道陈砚耕给她留了名分,哪怕只是纸上的。可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没能保住他的孩子。”


    乘月归把婚书重新卷好,声音哽咽:“我父亲临终前交代我两件事:一是找到帘子里的全部秘密;二是用这帘子,真正捞一张婚书,把姑奶奶和陈爷爷的名字写完。”她抬起头,看向皇甫纸,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执着。“皇甫老师,您是国内顶尖的古法造纸师。这帘子……您能修好吗?能用它捞出纸来吗?”


    窗外,夜色如墨。那三辆SUV还停在门口,车灯熄灭,像三头蛰伏的兽。


    皇甫纸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划过竹帘温润的篾片。百年的尘埃、血泪、生离死别,都沉淀在这纵横交错的纹理里。他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纸啊,不是死的。它记着造它的人的心跳,记着写它的人的呼吸。好纸有魂,魂就是记忆。”


    他转身,看向乘月归。


    “我能修。也能捞。但有个条件——”


    车间门忽然被撞开。赵主任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白天那个金丝眼镜年轻人,还有四个彪形大汉。大汉手里拎着铁锤和撬棍,脸上横肉抽搐。


    “皇甫纸!”赵主任指着竹帘,“把这帘子交出来!省里的领导发话了,这是革命文物,要上交国家!你私藏文物,还想买卖,够判你十年!”


    年轻人晃着手机:“我已经报警了,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人马上就到。你最好——”


    话音未落,乘月归动了。她甚至没转身,右手后甩,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叮”一声脆响,年轻人手里的手机被什么东西打飞,钉在墙上——是那枚铜顶针。顶针深深嵌进砖缝,手机屏幕碎裂成蛛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个大汉刚要扑上来,车间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八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冲进来,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就把赵主任一行人按倒在地。为首的是个寸头汉子,朝乘月归敬了个礼:“乘队,怎么处理?”


    “非法强闯非遗保护单位,涉嫌破坏文物。”乘月归语气平静,“移交辖区派出所。另外,查查这位赵主任的银行流水,我怀疑他倒卖文物不是第一次了。”


    赵主任脸都白了:“你、你们是什么人?!”


    寸头汉子亮出证件:国家安全部特勤局。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乘月归走到赵主任面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陈砚耕烈士是什么人吗?他是中央特科早期成员,代号‘苦竹’。他留下的资料里,有当年潜伏人员的名单。这副竹帘——”她指向工作台,“是烈士遗孀用命护下来的。你倒卖它,等于倒卖国家机密。”


    赵主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人被拖走后,车间重回安静。皇甫纸看着乘月归,忽然笑了:“你是国安的人,却冒充档案修复师。”


    “没冒充。”乘月归从怀里掏出第二本证件——国家档案馆特聘专家,“双重身份。陈砚耕的案子涉及党史,也涉及国家安全,所以联合办案。”她顿了顿,“现在,能说说你的条件了吗?”


    皇甫纸走到纸浆池边。池子虽已干涸,但池壁还残留着百年纸浆沁出的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池壁,指尖触到某种凹凸的纹路——是刻痕。


    “刘师傅,有强光手电吗?”


    手电光下,池壁上的刻痕清晰起来:是字,用簪子或铁钉刻的,深深嵌进青砖里。字迹娟秀,是苏浣纱的笔迹:“砚耕:今日念砚百日,笑时有酒窝,像你。帘子我修好了,藏了孩子的牙。若你泉下有知,托个梦给我,说句‘不怪你’。浣纱,1951年清明。”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浅:“1978年,平反文件下了。怀瑾说要迁你的坟回故里,我没让。你死在江西,魂在那片红土地上了,就留在那儿吧。只求你一件事——让念砚来世,投胎到太平年月。浣纱绝笔。”刻痕到此为止。最后那个“笔”字,拖得很长,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乘月归跪在池边,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字。她肩胛骨耸动,却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池底积尘上,溅起细小的灰雾。


    皇甫纸轻声说:“我的条件是:修好帘子后,第一张纸不捞婚书。”


    “那捞什么?”


    “捞记忆。”他说,“用这帘子,捞一张能‘存储’记忆的纸。把苏浣纱的刻痕、陈砚耕的笔记、念砚的乳牙……把这些散落的记忆,都‘写’进纸里。”


    乘月归抬头,眼眶通红:“这怎么可能?”


    “古法造纸有个失传的技法,叫‘魂纸’。”皇甫纸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个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十二个琉璃小瓶,瓶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用特殊矿物和植物染料调浆,在特定温度湿度下捞纸,纸成后能吸收声波和磁场。把声音、影像刻录进去,就像……就像现在的全息存储。”


    刘师傅倒吸一口凉气:“你师父说的那个‘禁忌之法’?不是说用了会折寿吗?”


    “折寿算什么。”皇甫纸笑了,“纸娘等了陈砚耕一辈子,陈砚耕为理想丢了命,念砚来这世上六个月就没了——他们付出的,何止是寿命?”他拧开第一个琉璃瓶,淡金色的粉末倾倒在掌心,在灯光下闪烁如星河。“我要让这张纸,成为他们的墓碑。”


    修复工作从子夜开始。


    皇甫纸先处理竹帘。破洞周围的断篾必须剔除,但新篾片与旧篾片的连接处已经脆化,稍用力就会崩碎。他用蒸锅烧水,以蒸汽软化竹纤维,再用特制鱼胶一点点粘合。每粘一根篾,就念一句造纸口诀:“竹性刚,水柔之;篾易折,胶续之……”


    乘月归在旁边打下手。她手极巧,穿针引线的动作行云流水。皇甫纸发现,她用的针是特制的——针鼻比寻常绣花针大,能穿苎麻线;针尖带细微倒钩,缝进竹篾后会自动锁死,防止脱线。


    “这是苏绣的‘锁魂针’。”乘月归解释,“姑奶奶教过我父亲,我父亲又教给了我。她说这种针法缝的东西,魂跑不掉。”


    凌晨三点,破洞修补完成。新篾片用的是皇甫纸珍藏的十年苦竹,用古法炭火烘烤过,颜色与旧篾几乎一致。但仔细看,修补处的纹路形成了隐形的图案——是一朵桃金娘花,五瓣,中央花蕊处正好是那颗乳牙的藏匿点。


    “接下来是调浆。”皇甫纸走到车间另一头。


    那里有口小石臼,是他自制的实验设备。臼里已经泡好了青檀皮和构树皮的混合纤维,但今夜要加的料不同。他打开檀木匣,十二个琉璃瓶依次排开:一号瓶:金云母粉,采自云南矿脉,阳光下会流动虹彩。二号瓶:磁石微晶,产自漠河,能记录磁场变化。三号瓶:古琴桐木灰,来自唐代雷氏琴的残片。四号瓶:钟乳石粉,取自桂林溶洞,有天然声波谐振性。五号瓶:东海珍珠粉,研磨至纳米级,增强纸张韧性。六号瓶:西藏红花,染就朱砂色。七号瓶:长白山人参须,磨粉后调浆,据说能“通灵”。八号瓶:敦煌黄土,承载千年佛音。九号瓶:雷击枣木炭,道家认为可辟邪存正。十号瓶:太湖底泥,沉淀江南水韵。十一号瓶:昆仑雪水结晶,至清至寒。十二号瓶:……是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十二种是什么?”乘月归问。


    皇甫纸沉默片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小银盒。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我师父的骨灰。”他声音很轻,“他临终前说,好造纸师的魂就该进纸里。这撮灰,等纸捞成后洒在表面——算是给这张‘魂纸’开光。”


    刘师傅在旁听得直念佛。


    原料备齐,开始捣浆。皇甫纸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他举起木杵,深吸一口气,然后——砸下!“咚!”石臼震动,浆液溅起。这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有节奏的“捶打乐”:三轻一重,五急二缓,间或夹杂着旋转研磨。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在昏黄灯光下亮晶晶的。


    乘月归忽然说:“你这捶法……是《捣练图》里的古法?”


    “你看出来了?”皇甫纸喘息着,“唐代宫廷造纸的秘技,叫‘霓裳杵’。传说杨贵妃的‘薛涛笺’就是这么捶出来的,纸成后有暗香,写诗不褪色。”他边捶边唱起古谣:“杵声不为捣衣裳,为唤纸魂出碧浪。一捣云纹生,二捣龙鳞光,三捣星河落银潢,四捣千秋字字香……”


    歌声在空旷车间里回荡,混合着杵臼的撞击声,竟有种悲壮的韵律。刘师傅听得老泪纵横,也跟着哼起来——这是造纸匠人口口相传的“魂歌”,会的人已经不多了。


    捶打九千九百九十九下时,浆液起了变化。原本浑浊的白色渐渐透明,表面浮起一层虹彩,像汽油滴在水面的光泽。浆液开始自行旋转,形成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有细碎的光点闪烁——那是矿物粉在共振。


    “就是现在!”皇甫纸喝道。


    乘月归抱起竹帘,两人合力将帘子浸入浆池——不是干涸的老池,而是皇甫纸临时砌的水泥槽,里面盛着调配好的“魂浆”。帘子入水的瞬间,浆液像活了似的,自动吸附上篾片,均匀铺开,薄厚恰到好处。


    捞帘。荡帘。晒帘。三道工序一气呵成。当湿漉漉的纸幅贴在烘干板上时,整个车间忽然安静下来。


    纸面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远看是象牙白,近看有隐隐的朱砂纹;侧光时浮现云水纹,逆光时可见星辰点。最神奇的是,纸面温度比室温低许多,手靠近能感到丝丝凉意,像触碰古玉。


    “成了……”刘师傅喃喃。


    但皇甫纸脸色凝重。他盯着纸面中央——那里有块巴掌大的阴影,颜色比周围深,形状像……像个小婴儿的蜷缩状。


    “念砚的‘记忆场’太强了。”他皱眉,“乳牙里的生物信息被纸吸收,形成了影像残留。”


    话音未落,纸面忽然传出声音。很轻,很细,是婴儿的啼哭。咿咿呀呀的,带着奶气,哭几声又笑起来,咯咯咯的,听得人心头发酸。


    乘月归浑身一颤,伸手要去摸纸,被皇甫纸拦住:“别碰!记忆场不稳定,接触会干扰——”


    已经晚了。她的指尖刚触到纸面,纸中央的婴儿阴影突然“活”了。不是真的动,是光影变化形成了动态错觉:那阴影伸出了小手,朝空中抓着什么,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妈”。


    与此同时,车间里响起第二个声音。是女人的哼唱,温柔绵长,调子是江南童谣《摇篮曲》:“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声音苍老,带着岁月磨蚀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浸着爱意。是苏浣纱。她在唱给念砚听。


    乘月归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水泥地,肩膀剧烈耸动。她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三十年的泪水决堤而出,在车间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纸面上的影像继续变化。婴儿阴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穿月白衫子的女人坐在煤油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一针一线地缝竹帘。她缝得很慢,每缝一针就抬头看看摇篮,眼神柔软得像春日融雪。那是1951年的苏浣纱。四十一岁,鬓角已有白发,但侧脸的线条依然秀美。她缝到某个结节时,动作停了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取出那颗乳牙,小心翼翼地嵌进篾片缝隙,再用麻线缠紧。然后她低头,亲吻了那个结节。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触竹篾的瞬间,纸面荡开一圈涟漪状的光纹。涟漪扩散到整张纸,纸上的所有色彩开始流动、交融,最后定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春日的桃金娘花树下,年轻的苏浣纱和陈砚耕并肩而立。陈砚耕手里拿着那张未写完的婚书,苏浣纱笑着,伸手要去接。阳光透过花叶洒在他们身上,光斑跳跃,时光在那一刻永恒。


    画面下方,缓缓浮现出两行字。是陈砚耕的笔迹,朱砂色,力透纸背:“此身许国难许卿,来世桃金娘下逢。”


    纸面彻底凝固。光芒渐熄,温度回升,又变回一张普通的——不,绝不普通——的古法纸。它静静躺在烘干板上,像沉睡的史书,封存了三代人的爱恨生死。


    皇甫纸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刘师傅颤抖着点燃三炷香,插在纸浆池边,对着虚空拜了又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乘月归还跪着。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这张纸……能写字吗?”


    “能。”皇甫纸喘息着,“但写的字,会与纸里的记忆场产生共鸣。写什么,就会唤醒相关的记忆片段。”


    乘月归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她研墨——用的是陈年松烟墨,兑了桃金娘花汁,墨香里带着甜。她选笔——是皇甫纸珍藏的明代狼毫“点绛唇”,笔锋如刃。


    然后她提笔,在纸的右上方落款。不是写婚书。她写的是:“祖母苏浣纱、祖父陈砚耕、伯父苏念砚之灵位。孙女苏乘月归泣立,庚子年七月十五。”字迹清峻,有铮铮铁骨。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纸骤然放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润的、月光似的清辉。光芒中,纸面浮现出三个人影:苏浣纱在左,陈砚耕在右,中间是襁褓中的念砚。他们手拉着手,朝乘月归微笑,然后身影慢慢淡去,融进纸的纤维里。


    清辉持续了三分钟,才渐渐熄灭。纸恢复了平静,但乘月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张纸“活”了。它记住了所有爱与痛,也记住了立碑人的眼泪。


    皇甫纸挣扎着站起来,把那撮师父的骨灰洒在纸面。灰烬触及纸的瞬间,竟自行排布成一行小字:“纸寿千年,魂寿万载。”然后渗入纸中,消失不见。


    “这张纸,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问。


    乘月归小心翼翼地将纸卷起,用红绸系好,抱在怀里。“我要办个展。”她说,“不是博物馆那种冷冰冰的展览。是流动的、免费的,去学校、去社区、去养老院……让所有人看看,一百年前有人为了理想付出过什么,五十年前有人为了守护付出过什么。”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夜空。“我要让这张纸,成为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现在。”


    天快亮时,车间里来了不速之客。是个坐轮椅的老人,被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老人很瘦,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腿上盖着毛毯。他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刘师傅看见他,惊呼出声:“老书记?!”


    皇甫纸认出来了——这是镜海市前市委书记,姓韩,八十年代主导了老工业区改造,退休后一直住在干休所。传闻他老年痴呆多年,连儿女都不认识了。


    可此刻,老人的眼神清明如镜。他示意护工推他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竹帘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那只手枯瘦如鹰爪,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墨迹——轻轻抚摸帘子的边缘。


    “这帘子……”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见过。”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1951年,我是市军管会文教干事。”老人缓缓说,“苏浣纱的案子,我经手过。当时上头有指示,陈砚耕是‘叛徒’,他的遗属要严查。我去作坊调查,看见了这帘子,还有摇篮里的孩子……”他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浑浊的泪。“那孩子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却冲我笑,还伸手要我抱。我……我转身走了。三天后,孩子死了。”老人哽咽起来,“我这辈子最悔的,就是没在那天抱抱他。如果我抱了,或许就不会……就不会……”他说不下去。


    乘月归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韩爷爷,那不是您的错。时代如此,您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不,我能改变的。”老人睁开眼,眼神锐利起来,“我改了档案。我把陈砚耕的定性从‘叛徒’改成了‘下落不明’,把苏浣纱的成分从‘反革命家属’改成了‘城市贫民’。后来运动升级,我的上司发现了,把我发配到干牛棚。但我不悔——至少保住了苏浣纱和她养子的命。”


    他从毛毯下摸出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正是竹帘夹层里那张合影的复制品。背面有钢笔字:“韩清河同志留念。苏浣纱赠,1952年元月。”


    “她后来找过我一次。”老人摩挲着照片,“带着养子,给我鞠了三个躬,说谢谢我保住孩子的户口。我问她恨不恨,她摇头,说‘恨有什么用,砚耕用命换来的新社会,我得替他看着’。说完就走了,再没联系。”


    韩老颤抖着把照片递给乘月归。


    “孩子,这张照片该物归原主了。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二十万。你拿去,给苏浣纱和陈砚修缮个合葬墓——不要立碑,就种棵桃金娘。他们活着没成夫妻,死了,总该团圆。”


    乘月归捧着信封,泪如雨下。


    天亮时分,韩老被护工推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车间最后一眼,轻声说:“这帘子……捞出的纸,能给我一张吗?我想写幅字,烧给那个孩子。”


    皇甫纸点头:“七天后,您来取。”


    晨光熹微时,车间里只剩下皇甫纸、乘月归和刘师傅。竹帘修复完成了,魂纸也成了。但皇甫纸知道,这事没完——赵主任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人。那三辆SUV停了一夜,国安的人也没撤,说明还有更大的隐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早上八点,寸头汉子又来了。他递给乘月归一份加密文件,低声说了几句。乘月归看完,脸色变了。


    “皇甫老师。”她转向皇甫纸,神情严肃,“竹帘里的秘密,不止我们发现的这些。陈砚耕留下的改良造纸工具设计图……可能涉及一项关键技术。”


    “什么技术?”


    “纸基微电路。”乘月归吐出五个字,“用特殊纸浆制造的可折叠、可降解的电子元件。陈砚耕在苏区时,就尝试用竹纤维和矿物粉制作简易发报机用绝缘纸。他的设计图如果被完整复原,可能比现在最先进的柔性电路技术还要超前。”


    皇甫纸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安会介入。这不止是革命文物,还是可能颠覆现有产业的尖端技术雏形。


    “设计图在哪儿?”他问。


    乘月归摇头:“竹帘里没有。我推测,苏浣纱可能把它转移了——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也肯定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话音刚落,车间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这次来的不是汽车。是直升机。两架黑色直升机低空掠过,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车间窗户拍得哗啦作响。飞机在作坊前的空地降落,下来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为首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气质冷峻,手里提着银色密码箱。


    她径直走向车间,门口的国安人员想拦,她亮出证件:中国科学院,材料学学部。


    “谁是皇甫纸?”女人开口,声音像金属碰撞。


    “我是。”


    女人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皇甫老师,久仰。我是白玲,中科院‘柔性电子材料’项目组负责人。”她打开密码箱,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中央办公厅的特批函,要求征用陈砚耕烈士遗留的全部技术资料,包括那副竹帘。”


    皇甫纸没接函。他看向乘月归。乘月归朝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这女人来头太大,硬扛不住。


    “竹帘可以给您。”皇甫纸说,“但有个条件:我要参与项目组。陈砚耕的技术是基于古法造纸的,没我,你们复原不了。”


    白玲挑眉:“你在讨价还价?”


    “我在陈述事实。”皇甫纸迎上她的目光,“您知道‘魂纸’吗?知道‘霓裳杵’吗?知道竹篾的碳化温度对纤维导电性的影响吗?如果不知道,就算拿到设计图,也造不出陈砚耕想象中的纸基电路。”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车间外,国安的人和白大褂的人也在对峙,双方手都按在腰间——不知是枪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白玲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了细纹。


    “有意思。”她说,“我研究柔性电子材料二十年,第一次遇到敢跟我叫板的工匠。行,我答应你。但项目组在北京,你三天内必须报到。”


    “可以。”皇甫纸点头,“但我要带一个人。”


    “谁?”


    皇甫纸指向乘月归:“她。苏浣纱的孙女,陈砚耕的技术是留给他未婚妻的,她有权知道这些技术用在什么地方。”


    白玲看了看乘月归,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魂纸,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你知道这张纸的价值吗?”她问乘月归,“如果用它做存储介质,理论上可以保存数据十万年不丢失。如果用它的工艺制造军用加密信纸……”


    “我知道。”乘月归打断她,“但我更知道,这是我祖母和祖父用命换来的。技术可以用,但魂不能卖。”


    白玲沉默良久。最后她转身,对随从说:“给他们办手续。项目组增设‘古法工艺复原’分组,皇甫纸任组长,苏乘月归任特别顾问。”


    她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看向那张魂纸。“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们工匠的。”她轻声说,“我们搞科研的,眼里只有数据和公式。你们眼里,还有魂。”


    直升机升空,呼啸而去。国安的人也撤了,只留下两个便衣在附近“保护性监视”。


    车间里重归安静。刘师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这辈子……算没白活。见过纸娘,见过魂纸,还见过中科院的飞机……”


    皇甫纸和乘月归相视一笑。笑了几声,忽然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三天后,镜海市高铁站。皇甫纸只带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竹帘的拓片样本、十二瓶矿物粉的备份,还有那卷魂纸——乘月归坚持让他带走,说“纸在北京比在这儿安全”。


    乘月归送她。她今天穿了件靛蓝染的棉麻长裙,头发用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疤。两人站在站台上,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像隔着条无形的河。


    “到了北京,小心白玲。”乘月归低声说,“我查过她,背景很深。她父亲是开国少将,丈夫是某军工集团副总。她要陈砚耕的技术,绝不只是为了科研。”


    皇甫纸点头:“我知道。但你也要小心。赵主任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你这几天最好别回作坊,住到我师傅的老屋去,地址我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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