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第 127 章

作品:《昭雪逢春(破镜重圆)

    “说是营广那密室里发现了死人,跟祭祀有关,让我去辨辨是什么诡秘邪术。”


    难怪这么着急…


    沈卿霄又说:“不过我也没细问,明日再看吧。”


    瞧着天色沉下来,詹晏如起身:“恐怕夜里还有雪,我先回去了。”


    沈卿霄点头,起身送她。


    詹晏如忽想起方才碰到乔晁的事,刚打开门便道:“方才跟乔大人打了招呼,往后再来祀部司就不是很方便了。所以明日拜托了,沈大人。”


    沈卿霄看似松散地点头,将她送出门,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


    六日前,大年初一。


    沈卿霄起得很早,心情也因与詹晏如一同放灯好的不得了。


    去公厨用早膳,正巧碰上几个与他一样在礼部并未回家的幕僚,也因此几人凑到了一桌闲聊。


    “听没听说,这几日乔大人歇不踏实了!”


    “怎么?”


    “太后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让人来了礼部,把那份懿旨给撤了!”


    闻言,正吃白粥的沈卿霄往嘴里送粥的动作一停。


    旁边的人没注意,继续问:“你说的不是邵世子那份离散的旨吧?”


    “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事大?!”对面的人窃笑一声,拢嘴道:“据说国公府派人进宫了,一大早就给太后交了块新婚用的元帕!”


    ‘啪嗒——’


    沈卿霄的调羹掉在碗里,白粥溅花了木桌案。


    周围的几人纷纷瞧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只顾着用袖子在桌上擦抹,才又继续讨论。


    “这邵世子也着实挺怪,昨日还在攀云楼外闹了一通…回去就醉倒温柔乡了?”


    闻言,围坐桌边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唯独沈卿霄表情严肃。


    “你总说邵世子,我怎么都没法跟郑大人联系在一起…”


    “嗨——郑大人,那么清正端方的人竟也因个女人闹成这样?这么多年可也算是铁树开了花,不容易!”


    周围人连连赞同,有人说:“过了年去拜贺一番…”


    沈卿霄再也听不下去,匆匆离开了公厨。


    却从那日之后,失魂落魄地过了六日。


    这些日,他脑袋里反复回忆着那夜自己如何佯装没听到郑璟澄的声音,又是如何用华灯挡住了攀云楼下那道直视詹晏如的锋利视线。


    他知道郑璟澄在攀云楼入口,才特意带詹晏如走了另一侧的出口。


    却不想,这一切都成了推波助澜的力量。


    还在为终于找到与自己一样的无根之萍而庆幸,却不愿相信变故来得这样快,最终落入孤家寡人的就只有自己一个。


    沉寂的长夜漫长无期,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将世间的喧嚣覆盖住,又将极力隐藏在心底那些回声释放出。


    ‘沈卿霄!你可知窥探天机,违反天道之人皆不得善终?!’


    那时的沈卿霄哪懂。


    只拿着父亲的八卦罗盘,倔强地挺直了身板:‘我不知!也不想知!’


    他还记得父亲气得发抖的手多年后被挂在马蹄后拖着,鲜血把凹凸不平的石子地画出一条醒目的直线。


    车裂之刑竟是让沈卿霄连具全尸都没捡着…


    但这是父亲做的事,他从没后悔也没放弃过。


    直到有人一笔一划与他共同勾勒出那数百页游记,在他心上种下了些许温暖,也让他获得了罕见的归属感。


    这一切也终于让他期盼起羽海-偲丘,那个低大曌一等的地方。


    只要有阳光,似乎低一等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外面风雪交加,却也让他梦到了偲丘的明媚和清澈。


    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迎着湛蓝的海,她回过头,海风轻抚她如瀑的长发,衬得那张皓质呈露的脸极尽温柔。


    “沈大人?画好了吗?我等着润笔了。”


    沈卿霄被打断思路,匆匆下笔,心下忽升的暖意化作寒夜中的一抹笑意。


    “咚咚咚——”


    急切的敲门声打破刚走入梦境的人。


    明媚和艳阳没了踪影,只有黑漆漆的公舍房梁压着心中的伤。


    沈卿霄笑意骤落,心下烦闷起身迎门,谁知开门的一刻,看到门外小厮身后那抹矗立如松的天潢贵胄,竟蹿升出一股强烈的愤怒。


    郑璟澄转身过来,头上肩上皆是白色的雪,却丝毫掩盖不住他那张清嘉面容上的端方俊秀。


    他眉心微拧,却双手一礼,极为恭敬:“深夜造访,打扰沈大人休息。”


    连夜兼程,可见其面色疲惫。


    可他依旧目光熠熠,看自己的眼神丝毫不夹带无关的情绪,只有澄澈的清正与诚恳。


    心里持续了几日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沈卿霄一动不动,由着风雪将郑璟澄那双认真的眸子吹地不断眨眼。


    郑璟澄别过头避开这阵疾风,缓了缓冻地发僵的嘴,又道:“方才去乔府问过乔大人,如今礼部的方士熟知祭祀之事的唯有沈大人,所以有件急事万望沈大人可以襄助。”


    可沈卿霄却鬼使神差的提高唇角,表情带着讥诮。


    “我不想。”


    ?


    郑璟澄表情一凝,也似乎因他这句话感受到了些只流转在二人之间的特殊情绪。


    原本恭敬的姿态就这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视沈卿霄的那双眼里也因此散发出比风雪更为寒冷的凉意。


    他虚了虚眼,语气变得凌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帮。”


    闻言,就连旁边的秦星华都看呆了眼,因为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不给人留情面的…


    眼见两人间的怒火一触即发,他连忙打圆场,上前一步笑着说:“我与你没过节——”又拍拍自己胸膛,“我呢?你不帮他,帮我也行啊…”


    可沈卿霄依旧没挪眼,直到从郑璟澄脸上看到一抹仿若不屑的笑意,眉心才终于恨恨地跳了几下。


    郑璟澄没再磨下去,转身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秦星华,就大踏步离开了那个场院。


    ^


    詹晏如回府时已经晚了,却听说郑璟澄下午也急匆匆出了门。


    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不少补血的汤羹,为了明日开始连放三日的血做准备。


    喂饱肚子,才卧到坐塌上琢磨着明日计划,就听到外面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想到得哄着郑璟澄答应她去京郊连续待三日,詹晏如连忙下榻,鞋子都没穿就扑到正掀了门帘进屋的郑璟澄怀里。


    覆在他披风外的寒意让詹晏如打了个寒颤,却还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仰起脑袋卖娇。


    “夫君回来啦——”


    可谁知这一仰头才看到郑璟澄脸上异常难看的表情。


    詹晏如笑意淡了些,仔细辨认这表情中隐藏的情绪。


    仿佛有无措?还有失落?


    还没等她确认出是不是看到了无力和极度的悲恸,郑璟澄连忙回避了视线,只弯身下来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


    “怎么了?”詹晏如忐忑地问。


    “我该退退寒意再进来。”


    詹晏如这才将他推开,帮他解披风的系带,又小心去观察他表情。


    可方才流露出的异常已荡然无存。


    许是不想她一直盯着自己,郑璟澄低下头自己解下披风,詹晏如才把手挪开。


    “听说夫君下午出去匆忙,饭都没来得及吃?”


    郑璟澄转身,把披风挂在门前架子上。


    “哦,去了趟大理寺…”


    “下午我还是去了趟礼部,同乔大人说了以后不能去祀部司赴职的事。”


    郑璟澄没表现出詹晏如预期的悦然,只“嗯”了声,而后心不在焉地走到桌旁,给自己连着倒了几杯水灌进嘴里。


    这样子就好像新婚那日,压惊似的。


    詹晏如又走到他跟前环着他的腰,温声问:“到底怎么了?”


    郑璟澄把杯子落下,立刻覆上了一个温暖的笑,揉了揉她脑袋。


    “太累了,这几日没好好歇过…明日又要去大理寺,一连几日——”


    他忽然顿声,润了润干涩的嗓,显得愧疚。


    “——又要让夫人自己在府上了。”


    这么巧?


    詹晏如有些不敢相信,甚至她觉得郑璟澄在故意放水。


    可他温柔回望自己的眼确实疲惫,詹晏如才“嗯”了声,“正想跟夫君说呢,能不能允我出去几日?”


    郑璟澄破天荒地问也没问,点头:“好啊,若要弘州跟着我就把他留给你。”


    他这么痛快,反倒让詹晏如犹疑起来,抱着他的手都松开了。


    “听说夫君这次在营广收获颇丰?不仅寻到了金库,还发现了死人?”


    郑璟澄避着视线,只道:“对。就是这事,这些日恐怕都忙得很。”


    “死人什么身份?”


    “不知。”


    郑璟澄答得果断。


    但詹晏如自诩了解他,他不是个很会说谎的人。如此不假思索的坚定,反倒好像极力隐瞒了什么事。


    可他决意不说,詹晏如也不可能撬开他的嘴,好在自己出行的事他并无阻拦,所以就也没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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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她也怕明日的事有疏漏,又拉起郑璟澄的手同他商量。


    “初一那日我回了趟井府,路上看到向府被查抄了。”


    郑璟澄这才又满目温情地回望她,“有件事我也正想与夫人商议。”


    不知两人是不是又想到一起了,詹晏如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向府小姐?”


    默契不变,郑璟澄感受些许快意。


    “我不想再有蔡家小姐的事发生,所以想向皇上要个特赦,向府年纪轻的女眷送入乐府。”


    “乐府?”詹晏如眸子更亮,“是因为乐府仍沿用早年宫大人的仁政,乐府官伎不准与官员私下勾连?”


    “是。所以对这些无辜的贵族小姐们至少是处足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依旧是这般细致又正义,更是同詹晏如的想法完美契合。


    她心下悦然,垫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夫君真好。”


    可即便这样温柔表露,也没让郑璟澄脸上的沉重消失多少。


    陪着他吃了些东西,可郑璟澄似乎胃口也不好,只吃了些寡淡的流食。


    也不知他去大理寺一趟发生了何事,詹晏如没再磨他,索性又陪着他一起早早安歇了。


    寒冷的冬夜,与爱人相拥而眠是幸福的。


    詹晏如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惫极的郑璟澄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睡。


    听着詹晏如气息逐渐平稳,他才又睁开眼怔怔望着不见五指的漆黑,那点强撑的伪装也彻底无处躲藏。


    想到下午发生的事,他头皮一阵发麻,也因此捏着眉心,强迫自己从突然获知的真相中抽离出情绪。


    但无论如何他都拜托不掉心底的无力。


    脑袋里反复涌现的都是大理寺公舍外那抹和詹晏如极其相似的荼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找他的竟是詹秀环。


    铺天盖地的大雪中,郑璟澄立刻小跑过去。


    直到行至跟前,戴着帷帽的人才将皂纱轻轻拢了上去,露出那张依旧闭月羞花的脸。


    “岳母——”郑璟澄恭敬一揖,可脸上惊讶未消。


    詹秀环淡淡一笑,只道:“本不应今日来扰你,但有件急事,我只能打扰郑大人休沐了。”


    她依旧唤他郑大人…


    这让郑璟澄心下徒升几分不好的预感。


    “岳母言重。”郑璟澄边说边急匆匆推开公舍的门,等詹秀环走进去。


    “前几日听说你带阿如到东华巷去住了?”


    郑璟澄连忙让弘州去取炭盆和暖茶,将平时待客的椅子上铺了些软垫才引詹秀环落座。


    “是,在国公府多少不方便,每日还要给母亲请安问安。也想让夫人轻松些,就住到郑府了。”


    詹秀环端正落座,面含笑意,语气依旧没有紧迫。


    “着实让你费心了。”


    即便这般客套,可郑璟澄知道今日詹秀环突然来大理寺寻他并不只是因为詹晏如。


    两人各自沉默,直到弘州送了炭盆与暖茶离开。


    郑璟澄取了茶走过去,对正环顾这个舍间的詹秀环温声开口:“岳母今日特意让人找小婿来大理寺…是不是有什么想让小婿帮忙的?”


    詹秀环回神过来,刚好接住郑璟澄为她倒的茶。


    她敛目,缓缓吹着浮在热气氤氲中的茶叶。


    “听说郑大人昨日从营广回来,还带了——”


    她声音忽然顿住,润了润喉咙。


    再抬眼时热气熏红了眼角,“——我想看看。”


    郑璟澄倒茶的动作僵住,看向她的表情已趋于木然。


    好半晌,他才缓缓落下茶壶,道:“那是重要的物证…与此案无关的人,不能接触…”


    许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詹秀环捧着茶杯的手掐地更紧了,指尖泛白,就连粉色的唇都逐渐苍白。


    “我知道,所以才特意来找郑大人,希望你可以行个方便。”


    说着,詹秀环放下杯子,从厚重的披风内兜中拿了个麻布色的小包裹出来,放在郑璟澄面前。


    “这是今晨夫人向氏托我拿给大人的。她想凭这些东西换井、向两府的子嗣平安。”


    郑璟澄仓惶望向她手中那袋不起眼的包裹,前所未有的心慌。


    詹秀环执意将小包裹推到郑璟澄眼皮子下。


    “里面是早年夫人记下的关于井学林罪证的账册与书信,还有他任资安郡守时的刻印。证物不多,却也都是至关重要的。”


    尽管她说得艰难,可颤抖的声音却已带着乞求。


    “你看,这样能允我去看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