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冰宛如败北的士兵，她甚至无法低下头，她完完全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无法动弹，她被迫与巨龙长久的对视，甚至无法闭上双眼。人类无法承受神明的注视，哪怕只是透过一道残影。


    只片刻，谢晓冰双目突突的镇痛，眼压飙升，双目通红，仿佛能滴出血，谢晓冰怀疑她的眼球要炸开了。


    下一秒，谢晓冰清晰的看见了巨龙的双眼闪过一道深红色的竖瞳，谢晓冰心脏暂停，是物理层面的暂停。


    只一眼，谢晓冰休克了，随即陷入一种无知无觉的感觉。


    谢晓冰的时间被单独定格了。


    蒋得元一个瞬闪来到谢晓冰的考场之外。


    蒋得元单手触碰到门框，似乎是要推开考场门，但蒋得元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蒋得元甚至胸口没有轻微的起伏。


    整个考场内外的时间停止流动了。


    巨龙眨眨眼，深红的竖瞳瞬间收缩，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龙也是会笑的吗？


    当然，龙也是会笑的。


    龙会怒，自然也会笑。


    龙笑起来的时候，竖瞳会微微放大，像是猫咪进入光线暧昧不明的地带，龙须会轻轻颤动，嘴角咧的更大，像人类一样的发出低低的笑声。


    因为巨龙看见了。


    谢晓冰身上确实有一道白色的、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刻印。


    巨龙，等待这一刻，等的太久了。


    它的身体微微颤动着，银白色龙鳞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弧光，然后巨龙似乎想到了什么。越过谢晓冰看向更远处。


    门外的蒋得元动了，他好像没看到白色的门，竟然直直的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蒋得元竟然直接穿过了门，进入到黑色的空间，蒋得元恭恭敬敬，垂目向前，望着谢晓冰的背影，停在谢晓冰身后两三米的位置，直直的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搭在左肩下方，垂头行礼。


    而谢晓冰仍旧被定格在原地，她的时间被单独暂停了。


    巨龙歪了歪头，轻轻的叹息一声。


    人类命运之神奇，连神明也无能为力。


    神明式微。


    蒋得元清晰的听到了龙的叹息。蒋得元不解，他想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苦苦等待，孜孜索求的答案。一个约定过的答案。


    蒋得元抬起头，双目仍旧低垂，只能浅浅看到一点点龙鳞的光晕。蒋得元开口，发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蒋得元更努力的张大嘴巴，声带用力的收缩和舒张，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信奉的神明拒绝了他。


    蒋得元动作停了一瞬，仿佛被关闭了某种功能。


    蒋得元无法发声，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全身上下只有眼皮还能闭合，眼球能够转动。


    蒋得元合上眼，然后坚定的、缓慢的，艰难得问出那个问题，嘴巴一张一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只有6个字。


    她在哪。


    她是谁。


    巨龙的竖瞳毫无波澜，怜悯的看向下跪之人。


    残败的神明在此刻、依然看见了蒋得元的未来。


    寂静，是神明的怜悯，也是神明的馈赠。


    蒋得元的结局，只能是由他自己走出来，每一步都是命定之数，哪怕是既定的结局。


    提前揭晓只会更快更急的让结局抵达，如大厦之坍塌。


    巨龙竖瞳倏地散去。下一瞬，蒋得元人已经在考场之外。龙依然拒绝了蒋得元的问题。


    这是曾经结下的契约，神龙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当然了，蒋得元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一切皆暗自标好了价格。


    只是，巨龙浅浅的、耍了个小诈。


    它的意念一动，便令蒋得元失声。


    只要你没有问出声，自然就无需回答。


    它完美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考场之内，谢晓冰手指微微一动，她的时间定格已被解除。


    巨龙已经重新回到高处，俯视着谢晓冰。


    谢晓冰不可置信的转动眼珠，向上看，哪有什么瞳孔？


    谢晓冰认知中的世界出现了跳帧。


    明明上一个瞬间龙头下探、与她几乎平平对视，她还看见了深红色的竖瞳，下一瞬间，龙已然傲立于半空中。


    但是，深深的绝望感笼罩着她，真神投下的目光，就像是刀和剑一样，破空而来，精准的刺中谢晓冰每一条神经，刻印在谢晓冰的脑海。


    那绝不是幻觉！


    谢晓冰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逐渐冰凉，她低头望去，片片猩红。


    她流下了血泪。


    她的眼，仍旧剧痛。


    目眦欲裂！


    谢晓冰坚信，真龙出现过，不，是真神！


    真神透过眼前无睛之龙短暂的出现过，然后真神放过了她。


    它毫无征兆的来，又轻轻的走。


    竖瞳绝非幻觉！


    谢晓冰有一种直觉，她的时间被偷走了，而且在被偷走的时间里，曾有第三人到处。


    那个人会是谁？


    龙的信徒吗？


    神龙教的人？


    会不会是韩立？


    不。韩立没有能力绕开安保局，绕开特别行动队，避开蒋得元。


    那会是谁？


    第三人是否就是指引她来到此处的人？


    让她见到真正的龙。不是残影，而是真正的神龙。


    谢晓冰本该高兴的，她拨开了萦绕在她心头的第二朵乌云。


    她百分百确认这个世界确实有龙。


    但此刻，谢晓冰心里惊惧不定，感受过人与神隔着的天堑，她已经丧失了面对这场考核的所有勇气。


    谢晓冰推翻了过往许许多多的猜测，此刻，她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她真的是飞龙使。


    正因为她是飞龙使，所以真神放过了她。


    命运早就悄悄的给了她提示。


    穿越前隧道之外出现的鱼龙的幻影，韩立不顾一切的拯救，连平的领域，平安符里面的龙鳞。


    她怎么就是飞龙使呢？


    这次考核可能原本只是让考生击败龙的一道残影。


    没成想真龙透过残影，与谢晓冰完成了一次对视，检阅了谢晓冰灵魂深处的刻印。


    真龙只需要一眼，谢晓冰已溃不成军。


    这就是人与神的差距。


    谢晓冰面色灰败，宛如死人。


    巨龙重新游弋，它不再卷起身体，长长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往后如同波浪般绵延百米。巨龙浅浅伸了个懒腰，然后在空中继续游动，龙头追逐这龙尾，像是一个将合未合的圆。


    在谢晓冰面前，它甚至毫无芥蒂的展示了自己残破的伤口。


    就像人类，可能会回避敌人，回避亲友，但是在在蚂蚁面前，会毫无芥蒂的、流下眼泪。


    因为人类根本没把蚂蚁放在眼里。


    如同空气一般。


    谢晓冰就是那团空气。


    想通这一节，谢晓冰面上渐渐回复一些活人的气息，她的大脑开始运转，她开始思考龙的意图。


    她还在考场吗？


    她还在青岩学院吗？


    蒋得元有没有察觉到这里的一切？


    还是说这只是考核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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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考核还在进行吗？


    谢晓冰嘴唇翕动，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至少与真龙对视之后，面前这条未点睛的残龙给谢晓冰的压迫感小了许多。


    也可能压迫感并没有减少，只是与真龙的对视，令谢晓冰在这一方面的阈值提升了许多。


    谢晓冰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静静地等待着。


    谢晓冰已经完全失去"赢"的信念。


    她只求不要输的太惨，至少保住这条命，这幅身体。


    她必须要回家，她的初心，仍在。


    巨龙仿佛感应到谢晓冰的心念变化，又将身体盘起。


    谢晓冰静静的看着它。


    这一次，谢晓冰不再直视龙眼。


    哪怕明知眼前只是一条无睛之龙。


    谢晓冰学会避其锋芒，她低垂眉目，静静的蛰伏，等待最有利的一刻开展反击。


    只求不要输的太惨。


    蒋得元手抚着白色的门，眼神闪烁。


    他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疑惑没有解开，他的等候仍未兑现。


    蒋得元眉头紧皱，叶定风都已经回来了，而他的知知……他有种预感，如果错过这次，可能再也无法相见。


    思念无法排遣，蒋得元勉强定住心神，想起门内背身而立人影。


    蒋得元不是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了。


    蒋宝宝清清楚楚告诉过他，蒋宝宝透过谢晓冰看到了妈妈。


    谢晓冰一定是找到知知的关键一环。


    蒋得元坚信，这一次的时空裂隙，知知一定回到了这里。


    因为他曾经短暂的察觉到了知知回来的痕迹。


    他顺着坐标，几乎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他去到了熟悉的城市快速路上。


    赶到时，知知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了。


    他害怕错过任何可能的信息。


    他用了一点手段，令整条道路的车全部停下。


    蒋得元不敢使用瞬闪，他生怕错过任何信息，他跑过一辆一辆车，看过一个一个乘客。


    然后他看见了一辆车，那是完全不同的，仿佛来自旧世界的车。蒋得元停下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他远远的就看见了。


    车上有人！


    蒋得元手微微颤抖，他走过后座，后座确认没有人。他看到驾驶位有一个女性。


    他跑了起来，但是从车的后座到前座不过两步路。


    他轻轻的，忍不住嘲笑着自己，然后满怀期待的敲响了异世界车辆的窗。


    "咚咚咚"


    第一次敲，对方似乎没有察觉，蒋得元有些焦急又不想显得太过轻佻。


    再见面，无论如何应该稳重一些。


    于是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尽可能平和的、轻轻地、再度叩响车窗。


    "咚咚咚"


    蒋得元期待着看着驾驶座上的女人转了过来。


    是一张没见过的脸孔。


    一张完全陌生的、油光满面的脸，头发也有些许打绺。


    不是知知。


    蒋得元又一次失望了。


    十二次了，应该习惯的，但是蒋得元偏偏习惯不来。


    明明知道前面那扇门，可能只是命运的一个恶作剧，蒋得元还是心甘情愿的走向前，推开门，他每一次都期待着，落下来的是鲜花，门里是他期待的人，但每一次，凉彻心扉的冰水精准落下。


    命运总是妄图浇灭所有希望。


    谢晓冰只是今年第二个异界来客。


    再后来，他甚怀疑过谢晓冰会不会就是知知？


    疑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