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第 166 章

作品:《锦衣玉面

    隆安二年,仲春时节。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尚有些寒。至二月初五这日,天公作美,长空万里,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将整个北京城镀上一层灿然金光。


    城里百姓天不亮便起了身,口中哈着一团团白气,挤在永定门通往正阳门的御道两侧,便连道旁酒楼茶肆的屋脊都蹲满了看客,临街柳树杈上还挤着一串半大的孩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嘻嘻哈哈地踢蹬脚丫,将枝头残雪簌簌摇落,洒了下头人一身一脸。


    正阳门外,早有一班勋戚重臣瞻望鹄立。


    当先七八位,俱是蟒袍玉带的公侯,后头一溜,皆是头戴乌纱、身穿绯袍的尚书侍郎。他们自辰时起便候在此处,足足等了有一个时辰,只是衣冠肃然,无一人露出不耐之色。


    直到巳时三刻,远方忽地扬起一阵白雾。


    “来了——!”


    有人先喊了一嗓子,霎时间,那人山人海便如滚油里溅进水滴,瞬间沸腾起来,喊声一片传一片,一时万众踮脚,千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朝永定门外望去。


    但见那地平线上,先现出一面大旗。


    猩红缎面,约莫有一丈高,迎着晓风猎猎招展。旗面斗大的“凯旋”二字,用赤金线绣得明晃晃。那旗手骑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踏入永定门。


    紧接着驰来的,是凯旋军的先头骑兵。


    马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兵穿清一色玄甲。每一骑相隔三尺,马步整齐划一。每人手里都擎一面旗,或青或赤,或白或黄。刹那旌旗蔽日,遮天盖地而来,那风卷着旗角,噼啪作响,如雷如鼓。


    百姓们越发喧闹起来,拼命往前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长龙般的队伍。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骑上肩头,小手乱舞,尖声叫着。


    御道正中央,两匹通体赤红的骏马并辔而行。马身皆披鱼鳞细甲,一片片明甲片在日光底下闪闪发光。


    马背上端坐的,正是远征军两员大将。


    裴泠眉宇间英气勃发,着一副金红两色山文甲,肩上那一领大红披风,风兜着,鼓蓬蓬地扬起,如火云一般翻飞。


    二人身后,远征军诸将依次而行。


    浙江总兵吴信中,广西狼兵主将胡兰,辽东铁骑主将李也烈,湖广永保土兵主将许广达,护卫舰总兵官孟三及副总兵覃松林。


    这些将领个个骑大马,穿明光铠甲,端的威风凛凛。


    再往后瞧,是长长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士兵们扛着沉甸甸的箱子,箱上盖着大红绸缎。那箱里装的便是日本战败后赔付的第一笔现银,整整一千万两。


    日头渐渐升高,凯旋军便如一条披着金光的巨龙,朝着正阳门,向着皇城,浩荡而去。


    御道两旁,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传到九霄云外。


    颜正音与虞鸢两个,被人流挤得脚不点地,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钻将出来,挨到御道一侧。正喘息未定,忽听得人群一阵骚动。


    二人连忙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望,恰见那队伍逶迤而来。


    旌旗飞扬,马蹄踏霜,当先那两匹赤色战马格外扎眼。颜正音的目光便不觉定在一人身上,原想着威名赫赫的人物,少说也得四十往上,如今打眼一瞧,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裴督帅,可有三十了?”颜正音兀自喃喃。


    旁边穿灰褐直裰的老头儿听见这话,慢悠悠接道:“哪儿啊,人家统共不过二十五六岁。”


    颜正音“哟!”一声:“我在这岁数儿,成天介在家抱着娃儿呢。”


    那老头儿袖起手,嘿嘿笑道:“那能比吗?人家爹是国公爷,正经的将门虎女,根基在那儿摆着呢。咱们平头百姓,泥腿子人家,哪能跟这些钟鸣鼎食之家相提并论?”


    颜正音便道:“话是这么说,可也得有真本事不是?我瞅着她立的这些功绩,比她爹还来得厉害,怎么着就封了个侯啊?”


    老头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您就不明白了吧,朝廷对生前封爵这事儿,且谨慎着呢。裴国公那是死后追赠,是朝廷抚恤忠良的一番恩典。她能在活着的时候封侯,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根没来得及收起的旱烟杆。他往这处挤,探着脑袋插话进来:“欸,我可听说了,万岁爷还赏了她王府街的宅子呢!”


    老头儿一听,连连点头道:“嗨,五进的大院儿!”


    颜正音扭头看他:“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老头儿把手一扬:“哎哟喂,我天天儿往那王府街送菜,我能不知道吗?”


    中年汉子把烟杆往怀里一揣,啧啧道:“王府街的宅子,那可是皇城根儿底下头一份儿的,离紫禁城不到二里地,街坊四邻,不是公爷就是侯爷,真正儿寸土寸金的宝地。咱们寻常人,能进去瞅一眼都算开了眼界。”


    老头儿说得更来劲了:“那可不!我跟您说,我可亲眼瞅见了,内官监生生送了八大车家具来!什么紫檀的架子床、黄花梨的八仙桌、红木的琴案,还有那什么……嗐,反正数都数不过来,件件都是顶尖儿的好东西!宅子归置齐了那天,还是礼部主事大人亲自来察看的,我听他在门口念叨,说这宅子的排场,比好些个王府还体面呢!”


    颜正音听着,忽然有些出神,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轻声感慨:“她这样的人,这一辈子还有嘛发愁的?”


    “娘?”


    老头儿眯眼笑道:“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享福喽,一辈子荣华富贵,稳稳当当。”


    颜正音拿眼斜他,心里话顺嘴就溜了出来:“她还嫁什么人啊?换我是她,非得讨七八个相公进门伺候着,一天换一个。”


    那老头儿愣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嘿,这位夫人,您可真逗!”


    他话才说完,颜正音袖子忽然被人死命一拽。


    “娘?!”


    颜正音正说到兴头上,把胳膊一甩,挣开那只手,口里还道:“我这说的可都是——”


    “娘!!”


    虞鸢这回用了十成力,高声唤:“伯母!”


    颜正音这才扭过头来,刚要问是什么事,目光越过虞鸢肩膀,恰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但见一个高高的脑袋从人堆里冒出来,正朝这边张望,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她儿子是谁!


    颜正音脸上表情霎时凝固,下一瞬,只见她一把攥紧虞鸢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哎哟坏了,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她动作之迅猛,拉着虞鸢使劲往人丛里扎。


    身后,谢攸的声音炸开来:“娘!你给我站住!”


    颜正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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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回,嘴里只管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虞鸢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哭丧着脸:“伯母,您慢点儿,我鞋要掉了……”


    “还管什么鞋呀!跑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前面更密的人群里,谢攸的喊声还追着不放,又急又气。


    “娘——!!”


    *


    谢攸大力推开自家宅门,那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环哐当乱响。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天井,把肩上包袱往案上一甩,便直奔主屋而来。


    打开门,一眼望去,但见颜正音头上包着一块白布,从脑门绕到后脑勺,裹得严严实实。她双目阖着,气息奄奄地歪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颏儿,只露出一张面色红润的脸。


    床边坐着虞鸢,正端着一碗药,还在冒热气。


    颜正音仿佛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朝门首望了望,见是他,十分惊讶地道:“哎唷!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谢攸先看一眼虞鸢,直把她看得低下头去,而后目光对上颜正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咳得要吐血,病得走不了路?方才那大街上,我看见的是谁啊?谁在那么挤的人堆里还能溜这么快?”


    “咳……咳咳……”颜正音按住胸口,有气无力道,“儿啊,娘就上街瞅了一眼。今个多大一喜事儿啊,咱大明远征日本,打了那么大一胜仗,大军凯旋,这样百年不遇的热闹,是个人不得出去助助兴啊?”


    谢攸冷冷地哼一声:“您倒是关心国家大事,都病成这幅样子还出去看热闹。”


    颜正音挣扎道:“娘瞧见有好些个走不动道儿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让儿子背着抬着,也要出来呢!”说着,她声气越发虚弱,“娘就看了一眼,回来这脑袋也疼了,心也慌了,药都还没喝完呢……你说得对,往后啊,娘少操点心儿,再不让你担心。”


    谢攸在屋里来回踱步,深吸好几口大气,才勉强按捺住。他转向虞鸢,对她道:“虞姑娘,烦请出去一下,我有话想同娘单独说。”


    虞鸢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小声应着“好好好”,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


    门刚带上,谢攸再也忍不了了。


    “上回在苏州我是怎么跟您说的?啊?您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您做到了吗?”


    “咳!咳咳咳!”颜正音一阵猛咳,眉头紧蹙成一团,“儿啊……”她气若游丝地说,“娘这头……怎么突然间有点儿晕乎啊……”


    谢攸一步跨到床前:“别给我装了!”


    “真的好晕呢……”颜正音声音飘忽,略顿了顿,忽而语速飞快地道一句,“我晕了。”


    话音才落,便见她两眼一翻,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软软地瘫在被子里,彻底没声儿了。


    谢攸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字来:“行,您晕着,我等!等醒了咱接着谈!”


    言讫,他拉过床边凳子,一屁股重重坐下,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眼睛直直盯着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


    床上的颜正音一动不动,谢攸坐在床前,也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极了,不多时——


    “呼……呼……”


    一阵均匀鼾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悠长而平稳。谢攸腾地站起,整个人都快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