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八十四章
作品:《掌中刺》 以为自己听错了。
才刚到酉时。
往常这个时辰,才是夜晚处理公务的开始。
满心满脸都是疑惑,却见刘巽已经走向内室。
月澜迟疑了几步,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今日累了一天,殿下是想提早歇息?”
她立在屏风旁,与他隔着些距离。
刘巽双臂抱于胸前,眼神凉凉,
“巡夜。”
“巡夜?”
这么久了,从未听过还需要燕王本人巡夜。
“这样呀。”她移开脚步,转身去拿衣袍。
“简单些。”
“是。”
简单些……
翻动侧厢,反复对比,才勉强翻出一套天色云气纹常服深衣。
估摸着他还要忙,应当没空捉弄自己,便直接提着衣袍走到他面前。
小手搭上玉钩,缓缓解下衣带,她轻声道:
“夜深露重,殿下出去可得仔细些。”
“嗯。”
天色常服,墨黑中透出隐隐的蓝。
少了华丽诡秘的暗纹,活像是减掉了无止境的军务与政事。
平添了几分慵懒与不羁。
理顺他的衣领,又紧了紧,
“好了。”
刘巽随意坐下,
“卸冠。”
“嗯?”她不解,
“殿下是打算微服出访?”
刘巽不耐烦道:
“本王是要说一句,再同你解释一句?”
她忙捂住嘴,再不敢出声。
刘巽轻阖双眼,墨发高束,只戴玉簪。
月澜只觉得,眼前的人竟透着些陌生。
可身上的少年气却又十分亲切,活脱脱似那高漓。
不过,待他一睁眼,熟悉的压迫感又扑面而来。
阴郁而疏离。
她敛住神思,去拿氅衣,
“那,殿下早些回来。”
望着她手上的貂裘,刘巽却挑眉,
“高月澜,你打算与本王共用?”
月澜抱着软乎乎的氅衣,不明所以。
片刻后,愣神的眸子霎时间灵动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也带上月澜吗?”
错开她的身子往出走,
“别想着偷懒。”
她极是开心,却又不敢放肆表露,只一溜烟跑不见。
再出来时,已经将氅衣披得严丝合缝。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前院。
侍卫牵了游渊过来。
月澜呼出一团白气,
“要骑马么?”
刘巽睨着她,
“不然?想乘马车?”
“那……那还是骑马。”
待在车厢里面,逃不过又要被他捉弄。
瞧着她写满心思的小脸,刘巽微不可察地勾起唇。
他利落翻身上马,弯腰伸出手臂,轻松将人捞入怀中。
像是做了千百次,月澜闭眼勾紧他的脖颈。
再睁开眼,游渊已经奔窜了出去。
两列甲士只听得刘巽一句,
“不准跟着。”
夜凉如水,滴水成冰。
怀中的小姑娘却丝毫不见瑟缩。
小兽似的,一路朝着四下探头探脑,满是好奇。
月澜高高翘起唇角,
“殿下你可知道,我父王他,也经常带着我们兄妹微服出访。每逢节日,就要与民同乐。朔阳可热闹了,我和二哥哥也偷偷跑出去玩过……”
她叽叽喳喳,将回忆翻个不停。
刘巽冷冷一笑,伸手捂住了她聒噪的小嘴。
月澜这才回过神,竟忘了自己已经答应过他,不能再提起至亲。
前头就是闹市,马蹄慢了下来。
整个长街灯火通明,往来行人甚至胜过白日。
被抱下马,她迫不及待地往里面张望。
刘巽拍了拍马背,随即转身朝前走去。
她微微蹙起眉,
“不用将它拴好么?”
他语气淡漠,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得拴着?”
月澜讪讪一笑,跟上他的步子。
混入热闹的灯火人流之中,她却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僵滞,便仰头看向他,
“那,殿下小时候,喜不喜欢出来玩?”
“不喜。”
“一次都没有?”
“不曾。”
“嗯……那殿下的父王,定是个十足的严父。”
她揉了揉脸,使劲想象着老燕王的模样。
边走,边悄悄瞄向刘巽的侧脸,暖黄的灯火根本无法盖住少年的冷峻。
她眨了眨眼,
“那殿下以后也定会是个严父。”
刘巽随手翻起她的兜帽,精致的小脸瞬间被盖住大半。
“生子如你,是该做个严父。”
“嗯……”
又遭了他的讥诮,她咽下一口冷气,目光转向两旁的小摊。
摊贩吆喝不停,奇巧玩意儿,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远远的,她瞥见一处华丽的摊子,上面挂满了彩灯,五光十色。
她停下脚步,指尖捻住他的氅衣,轻轻晃动。
瞧着她的小心翼翼,刘巽皱眉,
“要怎样?”
她指了指,
“殿下想不想,去那边巡查一下?”
他没有言语,只是伸手将人箍进臂弯。
双脚突然腾空,待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横穿过密密麻麻的人流。
看着五彩斑斓的灯,月澜急不可耐地从他怀中脱身。
她凑得极近,就差趴了上去。
宫里的灯,用料华贵,琉璃、丝绢,漆木样样都是奢侈无比,可总是太过庄严规整。
眼前的小灯便要活泼许多,灯面上绘满了憨态可掬的小兽,形状也依着小兽的不同而变化。
她逐一端详,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老板见两人气质不凡,满脸堆笑,
“公子小姐,可有看上的?一灯只要二十钱。”
月澜笑着摆摆手,直言不讳,
“老板,我没有钱,就是看看。”
老板哈哈笑出声,摸着心口,
“哎呦……小姐当真是会说笑。小姐这般贵气逼人,哪里会没钱。”
他笑着摇了摇头,只当她是没看上,便也不再打扰。
月澜还没看够,恨不得摸清怎么做灯。
刘巽盯着她全神贯注的背影,
“你要看到天明?”
月澜目不转睛,
“殿……公子也来看看嘛,看看又不要钱。”
刘巽嗤笑一声,
“高月澜,嫁了山野村夫,便会落得这般穷酸。”
她却不以为意,扭头道:
“可是,如今没嫁人,我也买不起灯。”
“牙尖嘴利。”
他朝摊贩丢出一块金,抬手取下她盯了许久的小虎灯。
老板眉开眼笑,
“哎呀,公子真是体贴又有眼光……”
检视金子的空当,再抬头,摊前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还不自己拿着。”
月澜被他揽在怀里,怔怔望着小虎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问道:
“殿下,二十钱,是多,还是少?”
做了十四年的公主,只知人人都道金子好,却好像从来没想过,什么是钱多钱少,
即便偷溜出宫,也有其他人善后,从不用考虑要带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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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身份大变,除了明确自己没钱。其他的,她还是不甚清楚。
灯杆塞进她的手心,刘巽冷笑道:
“高千重,果然教子无方。”
不敢再提父亲,月澜将小灯拨着转了个圈。
顺着人流走了会儿,突然,她抬起头,
“殿下,我是不是,应该有俸禄?”
刘巽面无表情,捏起她的下巴,
“二十钱,一年。”
“啊——?”
月澜心如刀绞,停在原地缓了半天,
“二十钱,这灯,太贵了!”
瞧着一脸颓然的呆鹌鹑,他勾起唇,敲了敲她的脑门儿,
“明年,便能再买一盏。”
她忽然变了脸,气呼呼就要往回走,
“我不要了,我要钱。”
才走了没两步,身子就再次被箍牢。
“本王的燕地,概不退货。”
月澜长长叹口气,只觉得手里的灯,藏了自己一年的劳苦。
瞧她垂头丧气,刘巽讽道:
“就你这般的混账,也敢就骗上两根金簪出逃。”
她声音闷闷,
“多了,怕殿下迁怒王伯。”
“高月澜,本王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心善?”
小虎灯悬在两人身前晃晃荡荡。
月澜有些惆怅,叹道:
“殿下,为何我做的事,事事都如此不易。本以为计划那般精妙,却总是横生枝节,轻易就被殿下识破。”
刘巽幽幽望向夜色,
“若本王同山野村夫一般蠢笨,燕地上下吃什么?”
她很是挫败,盯着足尖,蒙头往前走。
忽然,小巧的鼻尖嗅了嗅,
“好香呀。”
沮丧的小脑袋又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食摊群。
她转了个圈,四周香气扑鼻,或甜香,或咸辛。
“馓子喽——油炸馓子——随意试吃——!”
月澜立马将方才的难受抛之脑后,眼睛不住地往摊位瞟,
“殿下,什么是馓子?可是燕地独有?”
老板很是有眼色,捧起油纸朝她示意,
“小姑娘,来——尝尝。”
她又晃了晃刘巽的衣角,
“殿下,我去尝尝,你等在此处。”
月澜碎步跑开,快到跟前了,又回头招了招手。
长街川流不息,灯火星点闪烁,少女提着小虎灯,笑得皎洁。
街道繁华吵嚷,此刻却像是没了声音。
刘巽望着她,越过攒动的人群。
再回来时,月澜的小脸上失了笑。
她左手拿着一包香油馓子,右手提灯,嘟嘟囔囔,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透支我的俸禄了。”
她哀嚎道:
“又是三个月——!”
方才的小贩见她吃得欢喜,便迫不及待塞了一包给她。
她刚要推开,小贩手上已经被飞入了钱,
“多谢公子!小姐吃好再来!”
她把小灯放到地上,恨恨打开荷叶,双手捧起吃食,一副大气慷慨的模样,
“算我请殿下吃。”
小脸上的懊恼还未彻底化开,眼神却十分赤诚。
她等着他,等他拿起一根馓子。
雪,无声下落。
月澜鼻尖一凉,将手中的吃食往上送了送,
“殿下,快拿,仔细沾上雪。”
刘巽揉了揉她的兜帽,掰下一小截馓子,顺手塞进她的嘴巴。
“唔……”
她嚼了嚼,
“殿下不喜欢吗?”
刘巽却只淡淡道:
“高月澜,你还是去同其他人分馓子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