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八十六章

作品:《掌中刺

    月澜双目失焦,心神不宁地喘着气。


    刘巽的下颌紧紧贴住她的头顶,也随她躲着。


    一场大雪像是下不完似的,砸在素绢伞面,呲呲轻响。


    侧脸贴着他滚烫的脖颈,头一回觉得,原来雪天,也可以一点都不冷。


    她想抬头问问,是不是该继续往前走。


    可一想到方才突兀的吻,又觉得难以启齿。


    她一手攥着伞柄,一手捏地馓子咔嚓脆响。


    不远处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刘巽掂了掂怀中的柔软,打破沉默,


    “高月澜,又敢作不敢当。”


    月澜眼睫轻颤,语无伦次,


    “我,我……”


    刘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道无声的弧度,迈步继续往前走。


    才一动,月澜便拧着身子,急道:


    “灯……”


    刘巽瞥了眼被埋了一半,奄奄一息的小虎灯,


    “改日再买一盏。”


    月澜却明显不愿意,她央求道:


    “很贵,而且再买的,也不是它了。”


    “属你事儿最多。”


    拍了拍她的背,


    “趴好。”


    月澜搂紧的瞬间,他弯下腰,将灯给挖了出来。


    落雪积得厚实又软绵,刘巽却依旧步履稳健。


    坐在他臂弯上的月澜,连一丝晃动都不曾有。


    见两人要走,巡夜甲士也跟着移动。


    他抬手制止,二人只身离开。


    走了许久,人流密集处,积雪被踩得发硬,发扁。


    隐隐泛出寒光。


    月澜抿了抿唇,歉声道:


    “殿下,放我下来吧,一起走会快些。”


    刘巽瞧着她忧心忡忡的眼眸,


    “是谁今日死活不进门,如今又急着回去做什么?”


    她轻轻叹口气,抖开伞上的雪,目光缥缈,


    “积雪成冰,踩在冰面,鞋袜会湿透的,很冷。殿下还是放我下来吧。”


    刘巽不为所动,不疾不徐,


    “你倒记得清楚,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好似被记忆中的冷击中,寒意自足底蔓延而上,不自觉地抖了抖。


    紧捏着伞柄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轻声呢喃,


    “殿下,月澜确实是,受尽苦楚,死里逃生才逃至贵地。”


    刘巽将她的小脸按回颈窝处,


    “那本王可是没有垂怜你?”


    他竟也还记得她求饶时说的话。


    忆起初见时的种种,只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


    她缓缓闭上眼,


    “月澜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仅此而已?”


    “嗯……还有收留之恩。”


    “真是个没良心的混账。”


    好端端的,又遭了训斥,月澜心虚又不明所以,


    “还……还有什么?”


    没有回答。


    她忙解释道:


    “月澜后半生一定尽职尽责,为殿下当牛做马,以还当日之恩。”


    见他依旧毫无反应,她动了动腿,


    “殿下,还是我自己走,不然,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刘巽冷冷道:


    “不准动。”


    她十分为难,懊恼地自言自语,


    “太长,路太长了……”


    他闲庭信步,月澜却只能干着急。


    左右他听不进去自己的劝,便也只好作罢,只祈祷他今夜不要犯了头风。


    又走了会儿,还是没能到尽头。


    望着漫天大雪,她愁眉苦脸地出声,


    “殿下是燕地人,可摸得准何时会下雪?”


    刘巽淡淡道:


    “行军打仗,自然是要能预知得到四季天时变化。”


    她叹道:


    “那下次再有雪天,殿下能否提点月澜一二,总是该避着些。”


    捏住她的小脸,


    “高月澜,少些子虚乌有的偏见。”


    “可是,自打离了宫,祸事几乎都伴着雪天。”


    她皱着眉,一脸颓然。


    看着怀中人无精打采,刘巽语气烦躁,


    “回去之后便老实待着,别指望本王再放你出来,快些抓紧看。”


    此话一出,月澜也回过神来。


    她微微直起身子,眼睛四下打量。


    这段路卖的多是书画古玩,瞧那画卷也都平平,无甚出彩之处。


    望了一圈儿,她的目光停住,


    “那是……算命的?”


    刘巽顿住脚步,也顺向她的目光。


    将她的脸掰回来,


    “能不能长些脑子。”


    少女眼里凄凄惨惨,


    “月澜的好命都用在了前十四年,倒是想瞧瞧,后面是不是会一直命苦下去?”


    她又别过他的手,转了过去,上下打量摆摊的老翁。


    刘巽挑眉,干脆利落,


    “会。”


    “啊——?”


    她坐不住了,攥着小拳头,


    “怎会?!”


    他戏谑道:


    “本王若说不会,你可信?”


    “嗯……”


    一年二十钱的侍婢身份,似乎与好命,也沾不上边。


    月澜的眉梢全然耷拉下来。


    窝了会儿,她又抬起头,大着胆子道:


    “殿下又不会算命,说的不作数。”


    漂亮的眼眸里藏着几分狡黠。


    刘巽勾起一抹凉凉的笑,


    “算出好命坏命又如何?本王顷刻便可取你的小命。”


    月澜被堵得哑口无言,她依依不舍地看向老翁。


    许是察觉到小姑娘的目光,老翁起身招呼道:


    “小姐可要瞧瞧?第一支签,不要钱——!”


    月澜顿时便不愿离开,她巴巴儿望向刘巽,


    “殿下,不要钱……”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甜软,


    “求殿下了,去看看好不好?”


    刘巽冷着脸,


    “别到时候又掀人家摊子。”


    月澜小脸红红,


    “我哪有那般粗鲁不讲理。”


    算命老翁看着一对少年璧人,眉开眼笑,


    “哎呀,公子小姐快请坐。”


    月澜做势就要跳下来,刘巽却依旧不肯撒手,抱着她落了座。


    她被夹在他的胸膛与长案之间,动弹不得。


    还在不好意思地绞手指,刘巽便发了话,


    “不准磨蹭。”


    她只好讪讪一笑,看向老翁,


    “阿翁,我来试试吧。”


    老翁将签筒往她面前轻轻一推,笑眯眯道:


    “请。”


    月澜深吸了口气,一脸凝重,两手握住签筒。


    哗啦啦……


    左摇右晃,两眼直勾勾盯着老旧破损的签筒。


    直摇得老翁出言制止,方才停下。


    啪——


    小小的出口掉出一支竹签。


    她立马闭上眼,颤巍巍伸出手,摸在手心却又不敢看。


    刘巽拍了拍她的肩头,凑在她耳边低笑,


    “下——下——签。”


    月澜立马睁开眼,扭头道:


    “不可能!”


    可待她看向竹签,签头上写的字,确实是下下签。


    老翁接过签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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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宅焚锦尽,冰河暗渡舟。秋风浑不识,吹梦至空阁。”


    皱巴的眼皮下射出精光,定定望着她,


    “小姑娘,敢问你方才心中所想的,是目之当下,抑或是将来?”


    月澜犹疑不定,紧紧蹙起眉头,


    “我……”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刘巽。


    可他却只幽幽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月澜咬牙,


    “我想的,是前尘旧事,阿翁。”


    老翁晃了晃脑袋,啧道:


    “这倒是奇了,前尘旧事早已成定局,是非好坏也早就分明,为何还要再测呢?”


    月澜抿了抿唇,眼神躲闪,


    “或许,也还有些不明朗之处。”


    老翁咂咂嘴,声音缓慢而低沉,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他指着签文解释道:


    “小姑娘,此火并非天火,舟亦是孤舟。姑娘旧时,可是经了大变故?”


    她无声地点点头。


    老翁继续道:


    “那便是了。秋风不识,便是有事埋入心底的暗处,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姑娘不妨多回想……”


    刘巽突然出声打断,


    “高月澜,再撒谎试试,老实说。”


    他转过她的小脸,犀利的眼神令月澜无处遁形,


    “嗯?”


    被他的目光寸寸紧逼,她缩了缩脖子,


    “嗯……”


    抱歉地看向老翁,


    “阿翁,我刚刚想的,其实是将来。”


    老翁放下签子,嗔怪道:


    “哎呦,小姑娘,这事怎么还能作假?一签一解,老夫已经解了此签。若想再解,便再抽一签吧。”


    月澜拍拍脑袋,揪住袖口犹豫了半天,


    “那,一支多少钱?”


    老翁伸出一指,


    “十钱。”


    比起方才的伞与灯,这十钱一签,实在是称得上实惠。


    月澜喜出望外,


    “公子,我可不可以再预支一点俸禄?”


    刘巽拿出一枚小金饼扔在手中把玩,


    “自然。”


    月澜定了心神,重重点头,


    “再来一次。”


    她呼出一团白气。


    哗啦啦……


    竹签落上长案,她依然不敢看,


    “公子,是……”


    “中下签。”


    刘巽面无表情。


    “什么?”月澜扒住他的氅衣,不敢置信。


    老翁接过,叹道:


    “小姑娘,公子说得没错。”


    她失神地靠进刘巽怀中,一脸焦灼,


    “怎么办,怎么办……”


    纠结半天,也不叫老翁解签。


    看着小金饼,片刻后,她小声道:


    “我方才胡思乱想了,不作数。阿翁,再来一次。”


    老翁刚想阻拦,却撞上刘巽阴沉的眼神,只好讪讪缩回手。


    月澜拿起签筒,第三次摇起。


    可一连四五次,依旧没能抽出她满意的签。


    刘巽似是格外得耐心,看着她晃得入迷。


    老翁满脸为难,在一旁记着账。


    一炷香后,月澜彻底没了法子。


    她拧着眉头,气鼓鼓道:


    “阿翁——!你是不是故意耍我?签筒是不是有问题?不然怎么一支上签也没有?”


    老翁的眉头不比她轻松,


    “哎呀小姑娘,老夫在这长街上都多少年了。上中下签各有定数,哪会行那些下三滥的招儿。”


    月澜撒气似的,小手拍在案上,


    “不管,哪能一直下签,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