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嘴角的白色泡沫蹭在陆意扬的衣服上。


    散碎的火腿肠在车后座。


    陆意扬把它放在腿上去往宠物医院。


    抱进来的时候瞳孔都已经散了。


    医护人员抱着小魔王去抢救，失魂落魄的陆意扬无法抑制胸腔的起伏，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衣服上还残留的猫毛，眼睛发痛的时候收到小魔王已经没有任何体征的消息。


    猫死了。


    没气了。


    它安静的躺在蓝色的台面上，它的脸被擦干净了，它不会睁眼睛了。


    陆意扬的手上还缠着它的牵引绳，抹了一把脸，他的嘴角都忍不住发抖却装作无事发生地说，“走、走啊，起来去玩啊。”


    小魔王埋在陆意扬的臂弯里，刚刚在他断断续续的阐述里这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报了警。


    猫不值钱，也非室内。


    人来人往，难以查明。


    陆意扬甚至在他们做笔录的时候就能预见这件结果，不了了之。


    宠物医院的医生认识陆意扬，这离原先住的地方近，驱虫疫苗什么的陆意扬跟谈年路过的时候就会来这做。


    现在小魔王被毒死了，看着陆意扬的样子，说这些抢救工作就不收费了，节哀顺变。


    陆意扬抱着猫，嗓子紧的说不出来话，不愿意他们白忙，拿着柜子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就要结账。


    结账台的女生看着他拿的好几盒猫罐头小心地问：“它可能吃不了了，你还要买吗。”


    “...对不起，稍等。”陆意扬的声线抖得厉害，感觉像做梦一样，他匆匆推着玻璃门出来，他抱着猫，连上车的力气都没有，踩踏板的时候都滑了好几下，膝盖磕在坚硬又冰冷的车门边上，他的手上都是汗，抓方向盘都抓不住。


    把脸埋在小魔王柔软的毛发里，控制不住的肩膀都抖得发痛。


    小魔王洗完澡之后的宠物香波味道会存留很久，一般都是谈年给他洗，陆意扬洗得少，跟他过日子好像还瘦了一点点，也有可能是自动猫砂盆显示得不太精确。


    陆意扬上次给它洗澡还是Tico曝光羊崽那天，那天陆意扬什么都没记住，就记得小魔王蹲在他旁边，最后冲水的时候没洗干净就跑了，这猫香得像个行走的车载香薰，那天他跟猫睡了一个绵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怕冷的猫窝在他怀里。


    宠物香波味就这么陪着他对抗刺鼻油漆味。


    陆意扬时常都在忽略它，说要给它用的碗现在还在驿站没有去拿，它喜欢的鬼吵逗猫棒也被忘记放在哪里，小魔王爱吃的猫条被它咬破了洞，放在冰箱里腥得要死被陆意扬搬家的时候扔了。


    为了惩罚它好久都没有给它吃了。


    一般出门的时候谈年都会提前看好是不是宠物友好，还会给他带猫粮猫条，给它拿航空箱，哪怕用不上他也会带。


    陆意扬抱着猫，眼睛酸胀得揉一下都痛。


    如果是谈年在，肯定不会发生这些。


    为什么是我带着它？


    陆意扬早就习惯家里有猫等他了，家里就不是冷冰冰不喘气的了，家里有好多它的东西，它喜欢玩的纸盒子陆意扬都没有扔，光在那碍眼。


    早上上厕所的时候都能预判到它过来了，闭着眼睛都能给它踢远了，它抓人的脚指甲太痛，上次陆意扬没踢到他，这煞笔猫还打算站起来呼着俩爪子跟陆意扬打一架。


    陆意扬抱着猫，不敢跟谈年说，怕说了他难受，怕他担心，更是...不知道怎么交代，为什么要把它自己放在车里，为什么非要吃这顿饭，为什么明知道他现在那么惹人怨恨还要...还要让它身处险境？


    小魔王渐渐失去温度，在陆意扬的怀里变得僵硬，它的眼睛遮上一层翳障，宠物医院的前台拎着纸箱有点担心地站在车旁。


    哪怕看惯了宠物死亡的现场，还是直视不了主人的眼睛。


    轻轻的扣窗声，“要，要纸箱吗？”


    陆意扬鼻子发痛，眼睛重影，嗓子已经抖得无法连成一句完整的话，“不、不用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是用自己的衣服紧紧地包着它。


    陆意扬不知道要把它埋在哪里，到底哪里可以让它回家方便一点，他小心地把猫放在副驾驶，抹了一把眼泪闭着眼睛又感觉心被揪紧，他感觉喘不上来气，仰着恢复了好久，久得这天都开始下雨了。


    谈年还在等着陆意扬。


    他抹了一把脸，给谈年回复消息说晚上还要跟珂珂吃个夜宵别等他了。


    宠物医院说有宠物殡葬服务，当时家里的大金毛养了十年，尿闭后一系列的并发症，肾衰之后每天都很痛苦，最终安乐的时候它只盯着妈妈看，爸爸，包括陆意扬自己，它都没看。


    看着看着，它就睡着了。


    再回家的时候，只有一个小盒子了。


    那个小盒子后来被陆意扬偷偷放在妈妈的墓龛里了，遮着很多做过法的红绸箱子，看不出来，没有人会允许他把这东西藏进那里，家里亲戚知道了估计要把他骂疯，但是他又觉得他不需要谁的允许。


    他排斥养小猫小狗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这一天迟早来临，遇到的那一秒开始就在倒计时。


    他不喜欢离别，别扭又异想天开地要猫回来他身边。


    宠物殡丧程序就在郊区的一个庙边上，大晚上的格外渗人，工作人员睡觉被喊醒的，一脸的不耐烦，从小魔王的胸口剪下来一撮白色的毛。


    陆意扬坐在铁皮椅子上，手掐着自己的另一边虎口，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滑过手心，打湿了猫毛。


    等朦胧的景象再清晰的时候，陆意扬不明白，那么大的一只猫，怎么出来一遭就剩下这么轻的一捧灰？


    陆意扬顺手在手腕上套上了牵引绳，却发现根本就不需要了。


    他用衣服遮着小小的盒子，刚烧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温度现在都已经完全冷了，雨砸在陆意扬的身上，其实对伤心的人来说这是一场好天气，起码路过的人都很着急没有人理会他


    陆意扬想起家里有人半夜砸门的时候这么小的一只猫浑身炸毛地站在他的身前，陆意扬想起每个他出门的夜里小魔王自己蹭着他的衣服睡觉，一叫它就不耐烦但是又傲娇地过来，在家做的每一顿饭它都歪着头坐在冰箱上看。


    它喜欢去哪里。


    陆意扬不知道。


    后来想想，它好像喜欢待在电脑机箱旁边，隔着屏幕去抓转动的白色散热器，喜欢去抓在屏幕上乱动的鼠标跟小人。


    陆意扬驼着背，没开灯，小小的罐子放在电脑桌子上，夜已经深了，他红肿着眼睛不敢睡觉，电脑一次次的息屏，但是黑暗让他不安，他就一次次地点亮，每次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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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起的光都能看见电脑上面的照片墙，小魔王出现在每一张照片里，这让他的眼睛更痛。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到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他看着烟灰缸挤满了烟蒂，他眼角轻轻地扯一下都会感觉皮绷着疼痛，鼻尖更是碰都不能碰，抽多了烟又没有睡觉，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胸闷气短迷糊缺氧的感觉。


    他想拉起窗帘，在床上睡一觉，一睡下，看见了这臭猫把咬烂的瓶盖藏在枕头底下。


    陆意扬的手心捏着瓶盖，不知道为什么眼球又不跟他打招呼的任由盐沤出水来。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睡也睡不着。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让陆意扬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一颤。


    是芳姨。


    “喂？”陆意扬嘶哑着嗓子闭眼睛接起电话。


    “扬扬你，”芳姨欲言又止，“你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你姥姥的血压有点高。”


    陆意扬行尸走肉一般地起床，甚至看见扫地机器人在工作都感觉都看成了小魔王在地上爬，还在想它怎么回事趴得像个饼似的。


    想过去踢它一脚才发现是机器人。


    小魔王经常坐在这个机器人身上巡视家里。


    陆意扬的一条膝盖磕在地上，给机器人关了收起来。


    大学城那边自己家里拖布都需要洗换，但是谈年这边是接好了上下水的，非常方便但是...陆意扬不想用了。


    他来到卫生间洗脸，抬起头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烂了眼睛，也是这样沤了鼻子，也是这样脸颊起了通红的鸡皮，绷着一洗都发痛。


    他只能戴上眼镜，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疗养院走。


    从家里出来外面的太阳太刺眼了，没有到七点外面已经热得人都要流汗，他习惯性地去摸墨镜但是他自己已经戴了眼镜了，不带看不清，戴了没法戴墨镜。


    陆意扬只能直直地受着阳光直射他的眼睛，顶着日光往东边走。


    一路上车流嘈杂，导航聒噪，整个人像是受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拳头，愤怒，但又无力，躁动，但又无处可躲，无计可施。


    还没到疗养院，陆意扬就看见了横幅，芳姨正在跟人撕扯，不让他们挂在这里。


    陆意扬一个刹车就追下来喊道，“干什么呢你们！”


    “还钱！你挣了那么多钱！你还钱！”


    “我还你妈逼！”陆意扬喊道，“滚！”


    但是更触目惊心的并不是来追债还钱，而是整个疗养院都贴满了由AI生成的不堪入目的贴纸海报，连撕都撕不掉。


    老人们的群里混入了人，给他们发送两个男人在床上xiNg交的短视频，上面被人换了脸，就是陆意扬的脸。


    粗糙，拙劣，放在年轻人的群里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东西在老人们的眼里是铁证如山，他们窃窃私语，他们指指点点。


    陆意扬站在日头正猛的中央，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陆意扬知道是谁做的，他哆哆嗦嗦的拿出手机想要报警，不曾想他们已经找到姥姥这里来了，看着正在撕不堪入目的海报的工作人员喊道：“给你们这么多钱，为什么无关人员能进来！”


    工作人员被吓了一跳，小声地嘟囔：“你不干亏心事能这样吗。”


    陆意扬还想跟他辩驳，芳姨大喊：“扬扬！你姥姥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