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知见手被极速抽离的绳子磨出红痕，但她依旧死死盯着缆车。


    缆车上的剑鱼精和海螺精抱在一团，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幸而有孙知见撑着，缆车下冲的速度慢了一些。


    可大势依旧不可逆转，缆车依旧急冲直下。


    怎么办？


    孙知见在脑内疯狂思考。


    忽然，她脚底生出一缕碧光，光芒唰地迅速扩散，下一秒，缆绳停止了抽转。


    孙知见后背被冷汗浸湿，她缓缓松开手，让缆车慢慢在入口处停下。


    负责关门的齐无畏快吓哭了，赶紧开门让两个乘客下车。


    剑鱼精和海螺精软着腿走下来。


    她们的同伴在不远处听到动静，也很快赶过来了。


    云鸭在见到孙知见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开开心心来散心，差点让你们闹出人命！”


    史湘云急了，这人看不到刚刚二大王几乎是舍命在救人吗？！


    她“啧”了一声，刚要开口，就被孙知见眼神制止。


    孙知见伸手招呼齐无畏扶好腿软的两个乘客，并让史湘云请计然过来诊脉，做完这一切后，她转头对满脸质问的几位换上一副抱歉的笑。


    “各位，实在对不住。你们的愤怒我们能理解。要是我奔着信任花果山过来旅游，却差点出了危险，我一定会骂得负责人狗血淋头才解气。几位能这么讲理，想必也是看在大圣的面子上，才给小的一点颜面罢了。”


    说罢，她后退一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一番话倒叫几名精怪没了话说，云鸭张张嘴巴，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同伴们。


    她们几位没有坐缆车的游客，本来是存了兴师问罪的心思的，但经她诚恳的态度这么一道歉，一时间倒被架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她们对视，沉默，最后还是当事人海螺精出面道：“那你们可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弄清楚。”


    那也不能这么快就不计较吧，剑鱼精急忙拽了拽她的胳膊，找补道：“至于赔偿……”


    孙知见闻言表情不变，从善如流，“双倍返还门票钱，另外赠送花果山原产蔬菜一份，以及约定好的和中药酒，各位都有份。只希望各位能原谅我们景区的经验不足，以后还愿意光顾。”


    门票钱，其实就是要每位游客进山前需要支付一些自身相关的法术，重量大约与一颗花果山毛桃的灵气同等。投入后无法返回，会用作花果山的运作之中。


    双倍返还，那就是返还两颗毛桃，这对花果山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她们这种初级修炼的精怪来说，已经算是不小的报酬了，更别说还有吃的和药酒这些，都是免费给她们的。


    几人一合计，自己反正是内测抽奖来的，这一遭就当透支了运气。


    当初是她们几个自愿报名，没人逼任何人冒着个险，更何况，还有这么丰厚的赔偿，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胡搅蛮缠了。


    于是她们点点头，松了口，也承诺出去之后不会说什么。


    孙知见连忙道谢，亲自护送她们下山。


    第一批游客由花果山的二大王亲自护送下山，面子上也有了光，走出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模样。


    在山脚观望中的精怪见她们被这么招待，羡慕极了，又看她们手上拿着那么多好东西，心里更是痒痒的。


    忍不住过去问，这几个精怪又都神秘一笑，只说让她们自己去看，这些第一批没被抽选中的精怪更是被好奇心勾得快要起飞。


    这一番下来，报名参加第二批内测游客抽奖的人数比之前竟还多了两倍。


    史湘云一边抄录报名人员，一边感叹。


    幸好当时听了二大王的话，没有自作主张选特别想来的，要是期待过高结果差点出了事，出去不知道要怎么毁了花果山的招牌！


    *


    送走游客，孙知见沉着脸回到水帘洞。


    众人听闻消息，早就在水帘洞外静默地候着了。


    参与缆车建设的员工大气不敢喘一下，只偷偷看着孙知见的脸色，暗自祈祷自己这一部分没问题。


    “各位，都听说了吧？”孙知见沉声问，“准备好自己的说辞吧，我们要查查了。”


    这话让在场各位头皮一紧。


    豹子精和狮子精按捺不住，率先站出来为自己辩白：“我们一直负责的是山里内线的水力输送，和这次出事的游客缆车没有半点关系。二大王，您要明察啊。”


    孙知见坐在王座上，手指轻点，不动声色地问：“知道了。那你们觉得是谁？”


    豹子精想都没想，道：“既然是缆车出了问题，那肯定是制作方的事儿。”


    巨兔精立刻跳出来。


    “二大王，我们只负责按图纸雕刻制作，至于原理是什么，做成什么样，这些我们可一概不知啊！之前试验都没问题，偏偏是今天下雨天就出故障了，这肯定和天气有关，我认为是设计者的失误，没考虑到天气因素。”


    梅花鹿精一听说到自己身上了，忙带着鲤鱼精一起朝巨兔精叫嚷：“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问题了呗？你都说了之前几次没问题，怎么下雨天就成我们的锅了，什么逻辑啊你？你咋不去怪雷婆电母呢！再说了，这设计也是二大王全权参与的，你是想说，这个是二大王自己的问题吗？”


    “你！”巨兔精红着眼睛怒道。


    “都闭嘴。”孙知见平静地说。


    场内即刻安静下来，巨兔精憋得满脸通红，还是忍不住解释：“二大王，我不是内涵您有问题……”


    “我知道，”孙知见宽和地冲巨兔精说，“景区出现故障，每个人都难逃其咎，做错的人该罚，没及时发现问题的人，也没好到哪去。若是排查下来，确实是我的工作问题，我不会推卸责任，也希望你们能做到。”


    说完，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众人。


    被视线扫到的豹子精和巨兔精心里一惊，老实地低下头，咬住嘴巴，在心里求自己别乱说话。


    “还有谁没说的吗？”孙知见又问。


    蜘蛛精深吸一口气。


    王熙凤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朝孙知见使了个眼色。


    孙知见视线望过去，笑道：“蜘蛛精，冬天也怕热吗？去洗洗脸吧。”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聚集到她的身上。


    灼灼的目光烧得蜘蛛精老大坐立不安。


    她扣着手指，眼神犹豫。


    见她踌躇，众人心里也有了计较，但碍于刚刚二大王话里话外的提点，她们也不敢贸然去刺激蜘蛛精说话。


    水帘洞内一时间静默到只能听见瀑布和雨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就在众人快要忍不住质问出声之前，蜘蛛精心一横，上前一步。


    “爱卿有话要说？”孙知见笑问。


    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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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点点头，开口，声音颤抖得可怕：


    “二大王，是我的问题。”


    “噢？”


    孙知见坐直，看向她。


    “你们吐出来的蛛丝十分牢固，缆车如此摩擦都没有丝毫损伤。为何说自己有错？”


    蜘蛛精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上湿润一片。


    “回二大王，上次跟您也说过，蜘蛛精喜潮湿，可蛛丝不喜欢。那是因为，一下雨，蛛丝就会湿滑无比。这件事我本想早点跟您汇报，可是一忙就给忘了。今天倒是想起来了，但我想着冬天不怎么下雨估计也不会出什么事，谁曾想天婆这么不作美！这才……”


    “不会出事？！你知不知道，今天二大王差点因为你没命了！要不是二大王兜底，今天把你们命都卖了，也赔不起花果山的损失！你还在这儿找借口？！”


    史湘云蹭地站出来，蹬蹬两步走到她面前，指着蜘蛛精的鼻子怒骂，口齿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蜘蛛精本就内向，被当众责骂心里更是愧疚无比，她眼神求助地看向孙知见身旁的薛宝钗。


    薛宝钗惯爱打圆场，此刻也难掩怒气，侧过头躲开她的眼神。


    王熙凤则拉着史湘云的胳膊旁边走，低声劝她别太生气。


    蜘蛛精感觉有一股寒意直从心底冒出，浸透全身。


    她身体僵硬，只好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么好的花果山，她以后就呆不下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现在揽下责任，认错离开，好歹其她蜘蛛精还能在山上带着，全族不至于再回到饿肚子的窘境之中。


    蜘蛛精咽下喉头的哽塞，哑着嗓子开口：“二大王，我难辞其咎，这就走，你还要怎么罚，我都接受。只是不要迁怒我的族人！”


    说完，她恭恭敬敬跪下，附身磕头。


    额头还没碰到地上，她的胳膊便被人托住。


    蜘蛛精抬头。


    她愣愣地看着孙知见的脸。


    “你暂时不能走。”孙知见看着她说。


    蜘蛛精一愣，表情立刻狂喜起来：“多谢二……”


    孙知见挑了挑眉，打断她。


    “先别急着谢我，蚕精还没到岗，如果你们蜘蛛精走了，花果山的工作很难展开。既然蜘蛛丝遇水变滑，正是防雨的好材料，我命你们尽快做出雨棚，这段时间是你将功折罪的时间。”


    “还有，以后任何人都不要轻易下跪。花果山收你们，是看中你们的能力，做错了事情是要罚，但膝盖别软。这次罚蜘蛛精一族一个月的工资，除了基础饮食柴火之类，其她福利暂停，一个月考察期后，看表现决定去留。”


    她眼睛一抬，扫了一圈其他人。


    “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各位精怪虽然垂着眼睛没说话，但心里都觉得，这确实是公平合理的处罚。


    但比起这个，大家更震惊于，二大王没有把她们当成饿到过来讨生活的乞丐，又或者是任人宰割的虏隶。


    她让她们不要跪，她把她们当成和她一样的人。


    她们真的只需要在这里打工养活自己而已。


    见众人诡异地沉默着，林黛玉笑道：“吓傻了？说话啊。”


    “……是、没问题！”


    “可以可以我没意见。”


    众精怪七嘴八舌地回应，显得有些笨拙，有些混乱，但神态里的那种卑微、警惕和逃避，顷刻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