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云庐


    包间幽静，山水画前是一张方形实木茶桌，光线柔和地落在瓷杯上，茶香醇厚。


    “伯母、伯父。”盛巍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李英华和周书成落座，伸手轻轻拉开主位旁的椅子，等两人坐下，他才靠着茶盘近的位置坐下。


    温杯、投茶、摇香、洗茶、冲泡、出汤，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又恰到好处。


    周书成是个品茶老手，瞧着盛巍的手法，原本端凝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些。


    茶水沿着紫砂壶嘴缓缓流出，注入瓷杯时声如空谷回音。恰至七分满，盛巍双手扶杯，递到李英华和周书成面前。


    周书成慢悠悠端起，扶袖抿了一小口，眉心悄悄舒展开来。


    李英华却没碰茶杯。她垂眸，目光淡淡地随着盛巍的动作移动，最后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她莞尔，脸上却不见笑容，“盛先生，又见面了。”


    “伯母。”盛巍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理解您们作为父母的心情。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我还是那句话，盛先生如果还有其它顾虑，放过小黛。”李英华端起茶杯，却只捏在指间转了转，“你跟小黛交往，我不意外。”


    盛巍没着急解释，等她将茶杯放下，才不急不缓地接过话：“您意外我们会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李英华眼尾稍抬，算是默认。她本想让女儿自己撞了南墙再回头，只是她没料到，这面墙，女儿撞了半年，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她笑了笑，“可惜，小黛现在并不认为盛先生是南墙。”


    “以后也不会是。”盛巍声音不高，但字字认真，“和您二老见面，就是想当面表明我的诚意，让您们放心把小黛交给我。”


    周书成看了妻子一眼，将茶杯轻轻搁下，他望着盛巍道：“说说看。”


    盛巍先为周书成续了茶，茶汤注入杯中时，他徐徐开口：“我的背景，相信您已经调查过。”


    茶至七分满，他收回手臂，将茶壶搁在桌上，抬眼目光坦荡地掠过李英华和周书成，“关于年龄，我无可厚辩，比小黛大十岁，是事实。这确实意味着我和她之间有些代沟，但我向您们保证，我会跟上她的脚步，不让自己被淘汰。这十年也是优点，正因为年长，我懂得怎么照顾她。”


    周书成盯着又被斟慢的茶杯，没有喝，像是在思考。


    盛巍目光微沉，“关于盛晔——”说起这个名字时他眉眼带着极淡的笑意。


    “他是我的儿子。从我把他带回家那一刻起，他永远都是我的儿子。他也很喜欢小黛。”


    李英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垂眼看向茶杯，手搭上杯身，茶杯底与实木桌的摩擦声清脆。


    盛巍从旁边拿出一封文件袋，双手放在桌上，朝两人推了推。


    “这是我找律师做的财产清算，都会在婚前划到小黛名下。我搬来海市，在这边做些项目，但重心会放在家里。我不会让小黛因为结婚而改变什么，不论是她的生活习惯，还是她的事业追求。”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轻：“不管是我的家乡云港城，还是我长大的地方京市，以后小黛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平静幸福的生活，也是我向往的。”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茶香袅袅，窗外那棵老树影印在窗上。


    周书成重新看向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学过泡茶？”


    盛巍怔了两秒，如实回答：“先去学过一点，手法生疏，还请伯母、伯父包涵。”


    周书成点了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赞赏：“不急不躁，倒是难得。”


    茶是人亦是。


    李英华看了周书成一眼，又看向盛巍。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锐利，“盛先生，你说的我们也听明白了。”


    她放下茶杯，盛巍提壶为两人添茶，茶流如柱，李英华话锋一转，忽然问：“你刚才说在海市做项目，具体做什么？”


    盛巍一边斟茶一边答，姿态谦逊。


    包间里蠢蠢欲动的暗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侃侃的交谈声。气氛祥和，李英华偶尔与周书成交换一个眼神。


    茶过三巡，窗外光影西斜。


    李英华看了眼时间，放下茶杯，终于露出与盛巍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盛先生。今天这茶，泡得不错。”


    “伯母我小盛就好。”


    李英华笑笑没接话，她起身时，又补了句，语气严肃了些：“盛巍，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盛巍起身相送，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定。”


    送至门口，周书成手掌在他肩头干脆地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有分量。


    晚上，盛巍约周黛青出去散步。她在房间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出门时，已经七点多了。


    玄关的鞋柜吱呀一声拉开，又咻地一声合上。


    “小乖，要出门吗？”周书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周黛青正弯腰整理鞋带，应了一声，“是的。”


    李英华抬头看了眼钟，余光瞥向门口，没说话。


    周书成咳了一声，“早点回来。”


    “知道啦。”尾音还没完全落下，门已经带上。


    电梯慢悠悠地上行，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妈女士：周末叫他来家里吃顿饭。】


    【收到，妈女士（敬礼）】


    她盯着屏幕笑了一下，电梯门正好开了。


    出了小区，远远就看见香樟树下的父子俩。


    周黛青小跑过去，“久等了。”她稍稍喘息，伸手捏了捏盛晔软乎乎的脸颊。


    “姐姐！”盛晔甜滋滋地喊。


    盛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不久，刚到。”


    话音刚落，他已经悄悄牵起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周黛青垂下眼睛，弯了弯嘴角，你说刚到就刚到吧。


    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旁边是宽阔的八车道，红绿灯和红色尾灯交替闪烁，头顶上香樟树枝桠茂密，深绿的叶片形态各异，汽车的引擎声在诉说着盛夏的燥热，可她却觉得这个盛夏刚刚好。


    周黛青忽然侧过头问：“盛总，你今天是不是见我爸妈了？”


    盛巍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她也学着他，“嗯？”回去。


    盛巍低笑着说：“是。”


    周黛青声音飘起来，“应该结果还不错。”


    “为什么这么觉得？”


    “盛总约我出来，没看时间么？”她笑盈盈的拿出手机，戳亮屏幕怼到他眼前晃了晃。


    七点的门禁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不就是默许么？


    “而且——”她故意停下来，等他来问。


    盛巍垂眸，很自然地接住她的目光，“什么？”


    “而且，李英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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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诚邀她未来女婿，周末来家吃饭。”


    周黛青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盛巍整个人怔了一下。他落后了半步，被她扯得微微一晃。


    周黛青回过头，他错愕的眼眸闪了闪，慢慢化作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


    “姐姐？爸爸？你们怎么站那里不动？”盛晔离两人几米远，他回头时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困惑。


    周黛青忍不住笑了，“来了来了。”她拉着盛巍的手跑起来，刚洗的长发在身后一蹦一跳，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盛巍任由她拽着自己往前。


    过了马路，三人拐进一条小路。这里安静多了，没什么车，只有偶尔擦肩而过的夜跑人，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夫妻，慢悠悠地聊着家常。


    周黛青低头，故意按颜色踩着人行道上的砖块。


    她走得慢，盛巍也跟着慢。


    她总觉得耳边是似有似无的笑意，一抬头，果然撞进盛巍的眼睛里。


    时间定格了几秒。


    “我们走过这条路吗？”他突然问，声音低低的。


    周黛青摇摇头，“没有。”


    他们从前散步总在他家附近，上一次在这边散步还是元旦凌晨，时间短，哪能来这条路。


    “你走过这条路吗？”


    周黛青低头看脚下，随口答道：“当然啊。”


    可被他这么连着问了两遍，有些不解，侧头询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她，笑得温柔，“不做什么。”


    只是想走一遍你曾经走过的路，宽也好，窄也罢，有你一切都是好的。


    曾经所期望却不敢奢求的，是他们现在正经历的。


    “爸爸我走不动了，腿痛！你抱我一会儿，可以吗？”相视的两人听见甜甜的孩童声才如梦初醒，齐刷刷看去，小身影正扭着身子张开双臂，直直朝着盛巍。


    “来了。”


    腿痛？周黛青眉心微微蹙起，有些担心，又有些疑惑。好端端的腿怎么会痛，她边走边偏头问身旁的男人：“小宝怎么了？”


    盛巍解释：“小宝下午去了跆拳道兴趣班。”


    “啊？哦。”周黛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到盛晔跟前，盛巍半蹲下来，大臂一伸便将小萝卜头稳稳兜进怀里，小宝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盛巍身上。


    盛巍站起身，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周黛青，始终没放。


    周黛青看着盛晔的小脸笑笑，心疼地捏了捏，目光上移，又问：“你让小宝学的？”


    没等盛巍回应，便听见盛晔乐呵呵地抢答：“我自己想学！以后，可以保护你们。”说完他手还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眼睛亮晶晶的。


    周黛青心头一软，凑近了些，“唔，真是一个好宝贝。不过我们要量力而行，不要勉强自己哦。”


    “我知道，姐姐。”盛晔甜甜地应了一声。


    周黛青牵着盛巍的手扯了扯，看着父子俩半开玩笑道：“小宝腿痛就让爸爸捏捏，他按摩可舒服了。”


    昏黄的路灯下，盛巍垂眸看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噙着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按摩舒服？”


    周黛青一愣，随即瞪大眼睛，还好意思问她怎么知道？


    她抬腿踢了盛巍一下，撇撇嘴，没好气地小声说：“老不正经的！”


    盛巍没躲开，挨了她一腿，也听见了她的话。他侧头看她偏向一旁的侧脸，笑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