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翎。”


    身后的声音如同泡在蜜罐里的青梅，带着能把人骨头都酥软的温柔。再次响起时，许翎感觉它离自己更近了些。似乎还能感到有温热的吐息，打在自己光裸的脖颈上。


    “小翎……”身后的那个声音似是带上了些哀求：“回头看看我好吗？我好想你。”


    那声音里蕴含着无限的思念与恳求，足以让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


    许翎僵硬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看不清他的神情。肩膀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挣扎。


    从背后看去，他的脊背在雨中显得是那么单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能被暴雨冲刷带走。


    “柳、柳渐青？”他颤动着，低声询问：“真的是你吗？”


    这份回应，似乎鼓励到了身后的存在。


    “没错，是我。”那声音愈发愈，带着一□□哄的意味：“你不想再见到我吗？我也很思念你。快过来吧，我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如、如果你真的是柳渐青的话，我，我真的……”


    许翎迟疑了一瞬，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身体转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


    原本即将转过的身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猛然定住！他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凭借那刁钻的角度，右手快如鬼魅般抬起，夹着一张符纸，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如闪电般朝着身后声音的来源，毫不犹豫地狠狠挥去！


    “混账玩意。”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挤压了数十年的积怨与愤恨。


    “老子想揍你很久了——！！！”


    “轰——！”


    下一瞬，九天之上应声而动！一道无比耀眼的惨白雷霆，如同天神的震怒，撕裂那阴沉的雨幕，精准无比地朝着许翎身后那道幻影猛劈而下！


    耀眼的白光之后，空气中什么也看不见。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电流，向四周散开。


    强光过后，地上缓缓升起一团白雾。


    许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呼”喘气。刚才这道引雷符，几乎耗尽了所有他依靠丹药补充的灵力。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演的不像。”他看着那被炸成一团的烟雾，冷冷道。


    烟雾渐渐散开来，似乎在问他哪里不像。


    许翎冷冷道：“柳渐青说话可你恶心多了。”


    烟雾：“……”


    “再说了，”他几乎是自言自语道，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那个王八蛋才不会想我呢……”


    烟雾开始向四周散去，像是在垂死前的挣扎。许翎看都不看它，转过身，一个响指，“啪！”


    那道雷再一次炸响。


    “差点忘了，我画的雷符，是二重奏。”


    幸好来之前吃了不少补充灵力的丹药（当然他还是没有吃凤羽锻体丸），不然根本激发不了这道双重引雷符。许翎捂着有些抽痛的小腹，就在他打算找个地方歇息会时。


    “喝啊——！”


    一股狂风撕开了烟雾，一声充满混乱与暴戾的嘶吼从他身后炸响！一道人影如同失去理智的凶兽，双目赤红，挥舞着剑，从那翻涌的白雾中猛冲出来，直扑向许翎！正是白朔。


    “！”


    “混蛋！我要杀了你！”


    许翎瞳孔骤缩，乏力的身体再度爆发惊人的反应。他不退反进，侧身精准躲开白朔不管不顾的攻击，左手倏地探出，一把扣住白朔持剑的手腕，一压一扭！


    白朔本就精神不稳定，这么吃疼，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被许翎这么一压，全部身子险些栽倒在地。许翎灵活一闪，整个人绕倒他身后，朝着白朔后脑勺，就是狠狠拍下去！


    “清醒点！”许翎几乎是凑到他耳边大吼道：


    “那都是假的！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白朔狂乱的眼神一滞，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茫然道：


    “啥？”


    许翎松开攥住白朔的手，少年失去重心摔倒在地。许翎也再坚持不住，向后一仰，倒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吐息声。


    “这就是‘幻境’。”许翎抬起一条手臂，挡住自己的脸，与天空中坠落的雨丝。


    “从更早前，我们就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幻境之中。”


    “幻境其一，让你见到此生最恨的仇人，激发你心里的杀性，引你失狂暴乱。倘若人多，还会引发一群人自相残杀。”说到这里，许翎瞥了白朔一眼，白朔有些心虚地扭过头。


    “幻境其二，”许翎顿了顿，难以言喻的复杂：“让你见到此生……最想见到的人，诱你沉溺其中，醉生梦死。直至，彻底沉浸在幻境里……”


    “那我这样的，肯定就是第一种了。”白朔从地上坐起，拍了拍沾上的污泥，自嘲般笑笑。


    许翎沉默半晌，随即肯定地连连点头：“嗯，我也是。”


    他有些愧疚地看向许翎：“对不起……”


    “没关系。”许翎随口应道：“反正你也伤不到我。”


    白朔：“……”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问对方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那我们现在，”白朔站了起来，掌心放在额前作远眺状，抬头望天。雨没这么大了，看起来有要停下的趋势：“已经算是，离开幻境了？”


    许翎跟他一样望天，他摊开掌心，有雨点滴落在上。凉嗖嗖的。


    这真的，是雨吗？


    兴许是幻境已破的缘故，这次回去的路要顺畅多了。二人飞快地追，终于按照来时路追上大部队。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白朔像是终于按耐不住，凑近了些，问道：


    “许羽兄，”他开口：“我想了想，要是今天真折在这，回不去了。在死之前，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问题——”


    “回春真人，和南云宗主，到底谁更厉害？！”


    “我不知道。”许翎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冷冷道：“他俩从来没有交过手。”


    他几乎是没有迟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补充道：“但是，我觉得柳渐青更厉害。”


    “为什么？”


    白朔还没问完，许翎已经歪头笑了。斜着眼瞥他一眼，笑容有点邪气：“因为那个白……很白的南云宗主比柳渐青矮。这个解释可以吗？”


    他费了老大劲才把白痴二字收回嘴。


    白朔愣了一下，直到后面听到他的解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你会笑啊。”


    许翎：“……我不是面瘫。”


    “不、不是这个意思，”白朔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刚入队时，大家都很想接近你的。”


    “但是你总是冷着一张脸，他们就都不太敢。”


    “我？想接近我？”许翎难以置信地想。


    脑子没问题吧。


    “但我觉得吧，”白朔认真道：“其实你还是很好接近的。”


    “……”许翎沉默片刻，最后斩钉截铁道：“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虽然和刚见面那个冷淡又精致的完美人像比起来，现在的许翎说话不好听，又时不时语出惊人。


    但也却因此……生动得有些可爱。


    比如，他刚说完，头就一转过去，耳朵变得绯红。


    白朔忽然觉得，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和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交集。


    许翎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


    “到了！”


    两人脚步同时一停。


    眼前的景象却让白朔倒吸一口凉气——小队的其余成员全都在这里。只是，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幻觉之中，姿态各异，场面堪称一个群魔乱舞：


    负责带队的郭川轩，不停拿头去撞树干，显然正经历着一番激烈的思想搏斗。


    别看他这样，他可能是这之中最正常的人了。


    有人抱着身边人，流着泪大喊阿娘；


    被他抱着的人，也流着泪，不过喊的是阿爹。


    阮宁蹲在地上，她面前摆放着几块石头。阮宁歪着头，两眼放光：“蜜汁大鸡腿！好耶！”


    眼看就要就要往嘴里塞——


    白朔连忙上前，将她手里的石头一把打掉。


    “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之中？！”


    他震惊道，忽然感到一股后怕。若之前没有跟着许翎离开，恐怕他如今也和这些人别无差别。


    纠结是怎样强大的幻境，才能让他们一群人，不知不觉间一同沉醉其中？


    “要怎么才能把他们都唤醒？”白朔忙得焦头烂额，要防着几个人打起来，还得阻止阮宁把石头塞进嘴里：“许羽兄，你有什么法子吗？”


    “一个一个叫，太慢了。”许翎摇摇头，快速扫视一圈：“你先坚持一下，我找找。”


    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树桩下，一朵看似不起眼的、颜色深紫的蘑菇上。


    “有了。”他眼前一亮。


    “你，你先拦着他们，别让他们互相伤害。”许翎语速飞快：“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他跑了过去，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采下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包裹起来。


    紧接着，他从怀里取出符纸和笔，飞快在上面画着什么。画好后，他将符纸包裹住那深紫蘑菇。


    许翎脸上，缓缓浮出阴谋将要得逞的笑容。


    他看准风向和位置，用上使劲，带着某种决心，将手里的“符纸包菇”朝着人群中心，猛地投掷过去！


    “闪——开——！”


    位于中心的白朔：“？”


    符纸在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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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不大不小的爆炸，恰好将蘑菇彻底炸开。一道响声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味瞬间扩散开来，浓郁到几乎肉眼可见。


    一股混合着臭豆腐、榴莲、腐烂鱼虾、死掉的老鼠以及——


    连续一个月没有洗澡的大汉在一堆臭袜子山中挑挑拣拣最后精准地选出那只三个月没洗正面穿不下去只能反过来穿却发现反面早已穿烂破了个大洞本来是纯白现在已经全黑的袜子将它穿上脚那一刻的气味，在每个人的鼻腔里回转。


    许翎早有准备，屏住呼吸，接连后退好几步。


    位于中心的白朔可就遭了殃。


    一时间，咳嗽声、干呕声，尖叫大骂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臭到极致的气味给生生熏清醒了。


    阮宁一怔，松开手，刚要送入口的大石头，恰好便砸中了身后白朔的脚。


    “嗷——！”白朔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脚，单脚蹦跶。


    喊阿娘和喊阿爹的两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紧紧抱着的是个大男人，纷纷小脸一红，娇羞地推开对方。


    郭川轩一个激灵，最先从刺鼻的气味和幻境的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支撑着站起身来，喘着气，快速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确定无人受伤，才只是精神都略显萎靡。


    “醉香菇，”许翎拍拍手，语气轻快：“曾经参选过鸡你死纪录之最臭物。因为太臭，据说把评委都给熏晕了。没想到这里居然有。”


    “要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很简单的，”许翎：“只要从外界，施加一点点刺激就行了。”


    白朔崩溃道：“那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哎呀，”许翎故作无辜道：“不好意思，忘了。”


    “安静些！都给我安静！——”现场一片乱哄哄，郭川轩摇了摇头，强打精神喝道。


    他摸了摸着自己仍有些胀痛的额头，试图驱散脑中残留的眩晕。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茫然、或余悸未消的脸，最后落在不远处倚树而立的许翎身上。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问题，难道这不该问自己吗？”许翎瞥了他一眼：“你刚才一股劲拿自己头撞树。”


    郭川轩脸一红，他天资聪颖，一向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何曾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候！


    还是在自己亲弟弟面前！


    “你们都陷入了幻境之中。”许翎双臂环抱，神色疏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郭川轩不愧是领队，许翎这么一说，他立刻反应过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探手入怀，脸色随即一变，又迅速摸向袖袋、腰间。心头猛然一惊——寻物符不见了。


    难道是在刚才的幻境里……他心头一沉，一股寒意混着焦躁猛地窜上心头。失去了这唯一的指引，在这茫茫林海、山峦重叠之中寻找，无异于海底寻针。


    许翎双臂抱胸，看似漠不关心地靠在树上。


    郭川轩眯了眯眼，为什么，他总觉得他这个弟弟，并不是非常在意这件事。


    “那为什么你没有陷入幻境？”他冷声问道。


    许翎眉梢微动，刚想说话，白朔就已经开口：


    “郭师兄，”白朔不着痕迹将他挡在身后，坦坦荡荡道：“方才我与许羽兄离队时，早就陷入幻境。关键时刻，是许羽兄当机立断，第一个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这才将我、将所有人都唤醒过来。”


    其实是被幻境中的柳渐青气得清醒过来的许翎默默点点头。


    郭川轩捂了捂额头，狠狠压住太阳穴。是他脑子一热，现在不是怀疑任何人的时候。


    “所有人听令！”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与力道。


    其余人闻言，迅速收敛心神，检查自身状况，清点随身物品。庆幸的是，除了灵力消耗与精神萎靡，并无人员重伤，法器物资也基本完好。


    郭川轩沉声部署：“寻物符已失，但任务必须继续。现三人一组，以此地为圆心，向外分散搜寻。重点留意异常灵力痕迹、近期人为活动迹象，以及任何形迹可疑之人。搜索区域勿要重叠，经过之处留下清晰标记，彼此保持距离，以宗门烟花为号。遇险即刻示警，不得冒进！”


    话音落下，众人迅速开始组合。郭川轩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许翎的身影，他心中有许多疑问盘旋，正欲开口将他编入自己这组以便看顾，一道轻盈的身影却已先他一步。


    一位少女已经走到许翎面前。


    “许羽兄，”阮宁眼睛亮亮的，双手背在身后：“我想跟你一组，可以吗？”


    许翎点了点头。


    郭川轩到嘴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那就我们三人一起行动吧。”白朔自然走到阮宁身旁。


    很快，其余弟子也各自结伴完毕。郭川轩再次重申一遍安全准则，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最后重重一挥手臂：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