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京城枝头泛起新绿，迎亲的红花轿吹吹打打，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戚常愈神色阴晴不定地坐在正厅上首，对身边的七喜道，“去催催二小姐。”


    七喜刚一转身，就见到了戚渚清，一身绣着金丝牡丹花的喜服，双层广绫袖衫，边缘绣着几朵略微小些的牡丹花，戚渚清手拿金丝绣花团扇掩面，黛眉轻染，乌黑如墨的青丝梳成了头顶的发髻，珠翠点缀，华贵美艳。


    这身婚服可见用尽了心思，可见裴湛对她的重视。


    戚常愈眼神往她腕间一瞧，蹙眉，“渚清啊，为父之前送你的那对镯子，为何不戴？那可是为父特意请人为你打造的，让你大婚时戴着。”


    戚渚清盈盈一拜，“父亲忘了？那日大哥刺杀你时，七喜和林寂带着人进屋搜我的院子，打碎了一只，只剩下另外一只孤零零的，戴着寓意不好，不过父亲放心，父亲的重礼自然有好去处。”


    戚渚清这话让他莫名地心生古怪。


    “往后去了七皇子府，一定要恪守妇道，贤良淑德，一切以夫君为主。”


    戚常愈叮嘱了几句，前来接人的裴湛也到了。


    见到戚渚清拿着团扇的模样，他都被震撼了一跳，戚姐姐穿上这套婚服果真好看！


    他从进屋，目光就没离开过戚渚清。


    裴湛几步走到戚渚清身侧，轻轻揽着她的腰肢，忍不住红了脸。


    “戚姐姐，我……我来接你。”


    戚渚清生母留下的嫁妆丰厚，嫁妆箱子绵延不绝地从国公府抬出去，戚照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有些眼睛发热。


    她吩咐身侧的丫鬟，“走，去松溪堂。”


    裴湛成婚的阵仗不小，接到了戚渚清后，他坐在前头的高头大马上，绕了好几条路，多走了许久，若不是喜婆提醒，怕是还要出城去炫耀一番。


    所到之处，执明带着人撒钱给百姓沾沾喜气，得了钱的百姓们嘴里那些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裴湛的嘴角就一直没下来过。


    七皇子府红绸都比旁人成婚多挂了些。


    戚渚清透过团扇，隐约可见周围几个熟悉的身影。


    皇帝携秦贵妃坐在上手，一脸笑意地看着裴湛牵着戚渚清进来拜堂。


    “卿若啊，一转眼湛儿都已经成婚了，朕又想起了当初，朕迎你入宫，那时候朕也是这般欣喜。”说起这话时，皇帝脸上难得地浮现起追忆之色。


    秦贵妃只笑笑，握着他的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官三声落下，外头传来一道声音，“清儿！”


    七喜推着戚常愈赶来，戚常愈拱手行礼，“臣参见圣上，参见贵妃娘娘。”


    皇帝今日心情好，不欲计较他的失礼。


    “爱卿匆匆赶来，脸色也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事？”


    戚常愈还算理智，他面上慈父一般，干笑两声，“臣就是……就是舍不得罢了，臣这个二女儿自幼不在身边，这才回来一年多的时间，便又要嫁出去，臣这心里，实在难舍。”


    皇帝感念他的慈父之心，只有戚渚清，藏在团扇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嘲讽的裂缝。


    裴湛的呼吸忽然让她耳畔一暖，“戚姐姐，你别担心，今日有我在，任何人都不会打扰到我们。”


    戚渚清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可即便裴湛不说，她也不会任由这些牛鬼蛇神在此造次。


    戚常愈一直在想，戚渚清会将那只镯子藏在何处，为何她没有戴着，难不成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湛要招待好友，戚渚清先一步被人带到了正院，走过烦琐的仪式后，她静静地坐在床上。


    裴娴和戚照盈推开门，进屋与她说话。


    “戚姐姐，以后就要叫你七弟妹了，还是觉得好奇怪。”


    裴娴说完，就差点咬断舌头，她这话不就是在说戚渚清比她们年岁大些？


    裴湛还特意说过，不要提及这样类似的话题，裴娴略带歉意地看了戚渚清一眼，“本宫不是故意的，七弟妹，只是之前常常喊你戚姐姐，觉得更为亲切。”


    戚渚清摇头，头上的珠翠玉石轻轻晃动，光华流转。


    “不碍事的，公主殿下想叫什么都可以，或者就叫渚清也行。”


    裴湛杜绝了一切闹洞房的可能，却还是百密一疏。


    裴妩带着几个嬷嬷和一群丫鬟，声势浩大。


    裴娴一见她就鸣不平道：“三皇姐，今日是七弟大婚的日子，你这是想做什么？”


    裴妩右手食指轻轻卷着头顶垂下的赤玉绿松石流苏，“六皇妹看不见吗？本宫是来送礼的，今日好歹是七弟大婚，本宫就是想做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啊。”


    裴妩看她的眼神不屑，她可是皇后的女儿，裴娴的母妃，只是一个不问世事，一心修心养性，侍花弄草的贤妃女儿。


    裴娴拦在门口，一步不肯退让：“那礼呢？”


    裴妩指着身后的一个丫鬟，丫鬟手上抱着个盒子，“那不就是吗？”


    “臣女多谢三公主的贺礼。”


    裴妩循声，看向戚渚清，今日的盛装让她的容颜更添了一抹别样的风情。


    裴妩素来不喜美艳的女子，她尖声道：“你既嫁给了七皇弟，那以后就是皇家人了，本宫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戚国公府发生的事，闹得风风雨雨，本宫已经听说了，你看看如今的国公府，能让你嫁进皇室，已经是父皇仁慈，本宫不管你以前如何，但往后，你代表的可是七皇弟的脸面，所以本宫今日特意送了几个人来，教教你规矩。”


    站在她身后的大宫女拍了拍手，走进来四个人，两个年纪稍长的嬷嬷，两个年轻一点的丫鬟。


    裴妩笑着介绍，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是刘嬷嬷和叶嬷嬷，在宫中伺候母后多年，也算是母后身边有头有脸的人，春兰与夏荷做事机灵，模样讨喜，留在身边伺候，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裴娴脸色不太好看，这不是明摆着塞人吗？


    “三皇姐，七皇弟才刚刚大婚，且七弟妹的规矩，瞧着是极好的，不知三皇姐又是从哪断出，七弟妹需要学规矩？”


    裴妩的一巴掌落在她脸上，眼神凌厉，“本宫最不喜被人反驳，凭你也敢质疑本宫？本宫的母后是皇后，舅舅乃平安侯，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受宠的贤妃所出，你哪来的胆子敢忤逆本宫？”


    裴妩言辞尖锐，仗着自己的身份，料定无人敢反驳她，也同样认定戚渚清必定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在她再次扬起一个巴掌想要教训裴娴时，一只手攥住了她，裴妩神色大变，“戚渚清，你放肆！”


    “三公主，您方才的话暗指臣女没规矩，可您的规矩呢？身为姐姐，无故殴打妹妹，只因妹妹说了些你不爱听的话，论起规矩，你我二人究竟谁更需要这四个人？”


    “戚渚清，你知不知道得罪本宫，有什么下场？”


    戚渚清哼笑一声，“三公主方才说，您的母后乃当今皇后，舅舅是平安侯，可三公主别忘了，这天下姓裴，何时轮到刘家做主了？还是说，刘家，平安侯给了你什么信号，要让这天下易主？”


    所有人被这话惊得大气不敢出，裴妩也变了脸色。


    “本宫何时说过这话？你少在那揣测！”


    裴妩原本想着，今日能在她身边安插人手，也好注意七皇子府的动静。


    戚照盈适时站了出来，“既然三公主没有这个意思，不如将这几个人收回，她们伺候皇后娘娘伺候惯了，如何好叫娘娘割爱？”


    裴妩的眼神深深看了她好几眼，似在记住她的模样，“你是戚三小姐？”


    戚渚清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敢问三公主，您可曾听闻前朝的武安侯，定安侯，冠军侯？可为何本朝没有这些封号？”


    裴妩一下子反应出来她要说什么，气得脸色铁青，片刻后，她又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来，“七弟妹，今日是本宫心急了，本宫今日本是一片好心，你们国公府在京中的名声不太好，本宫也是害怕影响到七皇弟，这才自作主张，向母后要了人过来，希望七弟妹不要往心里去。”


    戚渚清扬眉，“三公主殿下身为公主，竟愿意向我道歉，实在是折煞我了。”


    裴妩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快蹿了上来，“希望七弟妹往后可要一直这么顺心才是！”


    裴妩带着四个人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离去之前，她的目光多次落在戚照盈身上，恨意一闪而过。


    裴娴见她走了，面带歉意，片刻又无奈地笑了起来，“七弟妹得罪了三皇姐，她最是小心眼，恐怕以后要给你难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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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公主，您不怕她？”


    戚照盈很是好奇地问了一嘴。


    裴娴摇摇头，“不怕，三皇姐这个人，看似有脑子，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会被脾气左右，就和大皇兄和皇后一般，她就算想动本宫，那也得过问父皇，母妃与贵妃娘娘交好，性子娴静，但好歹也是四妃之一，父皇还不至于昏聩到只听她们一面之词。”


    她拿起团扇，笑意盈盈地递给她：“快遮好，一会儿我们也该走了，七弟还要来却扇呢。”


    裴娴很快就将自己的情绪哄好，还打趣了几句。


    戚渚清刚想说话，外面便传来了闹闹嚷嚷的声音。


    裴娴眉头一皱，只当是裴妩去而复返，她往门缝里一看，却让她瞠目膛舌。


    “是七弟和三皇姐，他们在院子里争吵。”


    戚渚清捏着扇柄的手指骤然一紧，将扇子放在床边，起身就要往外去，却被裴娴拦住。


    “别，新婚夜你可不能踏出去，你回去乖乖坐好，我去替你们瞧瞧。”


    戚照盈留在屋内陪着她，院子里，裴湛身后的人拦住了裴妩一行人的去处。


    裴妩压着自己的脾气，好声好气询问：“不知七弟这是何意？”


    她指着裴湛身后凶神恶煞的几个人。


    裴湛浑身的酒气还未散去，但此时脑袋清晰无比，“裴妩，你是不是以为，你是皇后的女儿，我这七皇子府都得给你面子？”


    他轻轻嗤了一声，“皇后和刘谆的面子，我都不给，你又算什么东西？哦对了，还有你大哥，他的面子我也不给。”


    “七皇弟是喝醉酒了，皇姐这里有醒酒的方子，你兴许用得上，还是不要耍脾气了。”


    裴湛一脸惊恐又嘲讽，“哎哟，可不敢，你给的方子，谁知道有没有毒？”


    他定定的目光落在裴妩身上，“才新婚夜，三皇姐就带着这么几个乌合之众要为难我的皇子妃，三皇姐就不怕，你成婚时，我往你院子里也塞些人？”


    裴妩身边的大宫女摇了摇头，裴妩到底没说什么，反而放低姿态。


    “七皇弟，既然你与七弟妹感情这么要好，那做姐姐的，就该恭贺你，本宫方才是来送礼的，只是看到七弟妹身边伺候的人太少，这才一时动了心思，不过都是一片好心，既然你们都不喜欢，那么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想走，却被裴湛伸着手臂拦住。


    “还有什么事？”


    裴湛没给她什么眼神，只是一直默默看着那间婚房。


    “你必须道歉。”


    裴妩捏紧拳头，只恨自己今日没有多带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现在困在这，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嘴皮子，“对不起。”


    却料裴湛并不满意，他直接伸手将裴妩用力一掀，裴妩险些被掀翻在地。


    “你的道歉，我都不满意，更何况清清？你现在跟着我说，直到她原谅你，明白了吗？”


    裴妩屈辱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湛看向那未熄烛光的屋子，一板一眼地说道：“你现在跟着我喊，世界上最可爱善良美丽的戚渚清，七弟妹，我对不起你！”


    裴妩深感屈辱，她倔强地不肯开口，裴湛一个眼神，执明的剑已经出窍。


    “三皇姐，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连最蠢的大皇兄都明白。”


    裴妩咬着牙，指节攥着衣裙一角微微发白。


    “世界上……最可爱，善良美丽的……七弟妹，本宫对不起你！”


    “说漏了，还有，一字一句跟着我重复！重来！”


    裴妩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你……”


    对上的却是那把剑，她深呼吸几次，重新说道：“世界上最可爱善良美丽的戚渚清，七弟妹，我对不起你！”


    说完，她看裴湛的眼神充满恨意，“这下你满意了吗？”


    裴湛随意摆摆手，“执明，收了吧，现在我倒是觉得尚可，不知道清清觉得如何？”


    戚渚清不知何时走到了院子里，她含笑道：“殿下满意，妾身便满意了。”


    裴湛眉头一紧，“清清，戚姐姐，你不必自称妾身，你不许自称妾身！”


    裴妩丧着脸跑了，裴湛搂着她，“往后，你也可以做你自己，先是你自己，才是七皇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