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一别两宽

作品:《段姑娘每天打两份工

    天色微明,连鸟都不愿路过的这座北镇抚司诏狱,在料峭春寒中更添肃杀之气,从黎明把它唤醒的那刻,便宛如都城里的一块血痂,深深地烙印在人们心中。


    沉睡太久的天,将熹微的晨光迤逦进幽长的街道,不远处,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一行四五个青衣太监抬着肩舆正逼近那扇漆黑高大的狱门。


    门口守卫的锦衣卫没有阻拦,镇抚使王篆更是上前亲自相迎。


    肩舆停了,风声更凄怆,吹皱了行人的脸。


    一名小太监扶着身着貂袍头戴暖帽的刘琨下舆,“公公您慢着点儿。”


    诏狱的门打开,王篆侧身避让,“刘公公,您来了。”


    他显然料到刘琨会来,面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刘琨微微颔首,看也不看王篆,径直迈进那扇连接着人间与地狱的铁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湿冷的凛风会穿过所有缝隙和空洞,像夜里饿极了的老鼠发疯啃咬着犯人单薄的身子。


    这倒不是夸张,诏狱里的犯人,被老鼠啃掉脚趾还算是轻的。


    不过今年年初,诏狱犯人并不多,该处决的早已处决,没处决的似乎仅剩下两人,因此诏狱显得很空。但待久了,总会让人觉得,犯人们的惨叫声犹在这冷风里回荡,徘徊不去。


    若是胆子稍微小点的进到里面来,光是看到墙壁上黏糊的血迹,都要吓个半死。


    若非见惯血腥杀戮,寻常人也不敢靠近这里。


    穿过狭长的甬道,光线一点一点被吞没殆尽,进来两侧都是牢房,左边关着的正是吏部尚书郑鹤秋,他刚受过刑,此时如同丧家之犬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蓬头垢面,浑身血迹斑斑。


    但他并不在意,对面那个人也没比他好多少。谋害皇室宗亲,那可是大罪。


    郑鹤秋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拉个人陪葬,总好过黄泉路上一个人,这波买卖不亏。


    忽然,有人进来了,他努力睁开被血痂糊住的眼睛,看清来人是谁,郑鹤秋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是个两鬓星星的老太监,是他最看不起的阉人。


    一群阉竖,什么都不是,没根的玩意儿,还妄想在男人的世道里搅出什么水花来,真是不自量力。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琨似乎也注意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稳稳当当站在原地,侧着身子,睨了那人一眼。


    吏部尚书,百官之首,天子门生,何等荣耀。


    司礼监的大太监,内廷巨珰亦颇有权势,可在这些士林子弟的眼中,自己终究是他们看不起的狗奴才。


    哪怕这些人平时在他跟前恭恭敬敬、一脸谄媚,心里头却指不定怎么吐口水,骂着狗仗人势的东西呢。


    不过,阉人也罢,权臣也好,总归都被雨打风吹去,都是黄土一抔,谁比谁高贵?


    但此刻刘琨仍站着,并不是因为他身居高位,连这位百官之首都可以蔑视,而是因为他尚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铁链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面前的牢门打开,刘琨把食盒提进来。


    不一会儿,这气味难闻的牢房里多了那么点儿人间才有的肉香酒气。


    “澈儿。”


    “干爹,这地儿脏,您不该来。”


    周元澈身子斜靠在墙角,凤眸半张,贴里的玉色襕衫脏污得不像样子。


    “你昨儿都没吃什么东西,干爹给你带了点吃的。”


    小太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一瓯炖得烂烂的鸽子雏、一碗八宝攒汤、一碟子糟鲥鱼,还有香喷喷的粳米饭。


    “我不吃。”他眉头紧皱,勉力支撑着坐直身子,抬起头道:“干爹,求您……给我拿笔墨纸砚来。”


    刘琨那双锐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可别稀里糊涂就自个儿认了罪啊。”


    “我无心冒犯郡主,孩儿暂时不会认罪的。”


    “给他喂点汤水。”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上前来,把温热的汤汁倒进一只小碗里,送到周元澈嘴边。


    喝完这碗汤,没多久,笔墨纸砚也依着他的意思拿进牢房来。


    撤去饭菜,宣纸缓缓展开,映得他眼底一片雪白,周元澈提笔蘸墨,强撑着身子,自左首起行,打头写下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惦念,也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他与这四个字再无瓜葛。


    从今以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对这结局很满意,可以无牵无挂,安心去地下见母亲。


    刘琨看清那笔力千钧写就的四个字,久久失神,眉目间满是困惑之色。


    “你到底要写什么?”


    “放妻书。”


    屋外,鸟鸣清亮,窗影幽幽飘落,随着拂动的纱帐轻摇,初春的薄寒紧咬着她的肌肤,陈雪游冻得打了个寒战,蓦地睁开眼睛。


    枕衾弥漫着一股潮气。


    “醒了?”


    她掀起眼皮,眼底倒映着妆容清淡的丽人。


    长公主峨眉淡扫,未施浓妆,她的笑容很美,一望便知出身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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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雪游无暇细赏嘉成长公主的美貌,因为,她的面纱不见了。


    她一边亲昵地叫着“姑姑”,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面纱。


    嘉成小心翼翼退开两步,用脚尖碾着地上脏污的薄纱,“你在找这个?”


    她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浮荡在空气中那股薄薄的春气,像寒光凛冽的刀子,生生刮着她的脸。


    “不用忙,你的脸很漂亮。”


    陈雪游摸了摸自己的脸,肌肤滑腻,没有一颗“疹子”。


    她里一咯噔。


    完了。


    嘉成倾身向前,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你可真有本事,你的妆化得像模像样的,连我都被骗了。唉,真可惜,你昨晚临危不乱,处事周全,挽救了天家声誉,本是该赏你的,可……”


    她抬抬手,将一支步摇扶稳,突然厉声道:“你竟妄图取代郡主,那就很该死了。”


    陈雪游心头一凛,浑身骨软,翻身下床跪在她面前,“殿下,殿下!妾绝没有这个想法,妾一心想着郡主的名声,皇室的声誉,不敢轻易暴露身份,这是为了怕人传出去啊。”


    嘉成默了半晌,笑道:“好啊,继续演,继续装,这么能说会道,你怎么不去找个海盐班子唱戏呢?”


    她怔住,哑口无言。


    “咣当”一声,嘉成扔下一把匕首。


    “自裁谢罪吧,我会叫人好好安葬你。放心,说不定啊,你那夫君,很快便会来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不孤单。”


    陈雪游本来全身都在发抖,这时忽然冷静下来,声音嘶哑着恳求道:“殿下,我的脸,我的脸还有价值。”


    “你想说什么?”


    她舔了舔唇,急道:“妾是想问,郡主,郡主她还好么?”


    “她当然是救回来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竟然这么胆大妄为呢?”嘉成轻声嗤笑道。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那就好,”陈雪游拿起匕首,紧紧握在手里,“既然妾必须要死,妾想再为郡主做一件事,以偿她心愿。”


    长公主抬步,长裙迤逦,缓缓绕到她身后,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呵,这可叫我好生奇怪,你一个弱女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那昌乐小淘气得偿所愿?”


    她一脸平静地答道:“郡主不是想要我这张脸吗?无论是活的时候剥,还是死了以后动手,我都可以。”


    至少,他们两个,还能活一个。


    也不算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