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退烧方

作品:《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

    陈大夫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胡大夫正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陈大夫没有多话,直接走到陆沉榻边,探了探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然后他站起身,对林玉婉说:


    “用雄黄。”


    胡大夫脸色煞白。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胡兄,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看这脉象——热入营血,毒陷心包,再不用猛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胡大夫嘴唇哆嗦:“可雄黄……”


    “一钱。”


    胡大夫差点跳起来:“一钱?!那是要命的剂量!”


    陈大夫摇头:“寻常病人,一钱当然要命。但陆将军是什么人?他是北境来的武将,常年习武,气血比寻常人旺得多。之前半钱无效,就是因为药力不够,压不住他体内的毒。”


    “现在毒已入心,半钱不行,就得用一钱。”


    他顿了顿。


    “胡兄,你行医三十年,见过几个烧成这样还能撑四天的人?”


    胡大夫愣住了。


    陈大夫说:“他撑得住,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他底子厚。可底子再厚,也有耗尽的时候。再不用药,就来不及了。”


    胡大夫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陈大夫说得对。


    可他真的不敢开这个口。


    林玉婉忽然开口。


    “用。”


    陈大夫看向她。


    林玉婉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榻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人。


    “用雄黄。一钱。”


    她说。


    “若有事,我担着。”


    陈大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方子。


    胡大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刻在心上。


    写完,陈大夫放下笔,对方子吹了吹墨。


    “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去。”


    家丁接过方子,快步跑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陆沉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林玉婉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条已经被体温烫热的帕子,浸进冷水里,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一遍,又一遍。


    城外,隔离营地。


    林清玄站在帐篷外,望着江都城的方向。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交给进城的人带去。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随众方丈去栖霞山超度亡魂,保重!”


    没有解释。


    没有安慰。


    他知道她会懂。


    他转过身,对帐篷里的柳运云说:


    “明日一早,去感应寺接那些僧人。”


    柳运云点了点头。


    林清玄又望向江都城。


    夜色很浓,只有城北那个方向,还亮着一点光。


    祠堂里,药煎好了。


    家丁端着药碗进来,热气腾腾,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玉婉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浓黑的汤汁。


    她不知道这一碗喝下去,会怎样。


    也许烧退。


    也许……


    她不敢想。


    她只是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伸手,轻轻托起陆沉的头。


    他的后颈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缩手。


    她把药碗端起来,凑到他唇边。


    “陆沉。”


    她喊他。


    他当然听不见。


    她慢慢把药汁喂进他嘴里。


    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洇湿了枕头。


    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一刻钟。


    喂完,她重新拿起那条帕子,浸进冷水里,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夜色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再是急促的、拉风箱似的声音。


    而是缓了下来。


    林玉婉低头看着他。


    他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点。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垂下眼帘。


    “陆沉,你好了,我带去堂嫂的甜点店吃你喜欢的甜食,比豆花还好吃。”林玉婉说。


    陆沉也许是烧退了,听到林玉婉的声音。


    他用手拉了拉林玉婉的衣角,表示他听见了。


    林玉婉没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陆沉应该是没事了。


    天亮的时候,陆沉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胡大夫把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又探。


    翻了三次眼皮,又凑近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竟真的……退下来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


    旁边的小徒弟也愣了:“师父,陆将军这……”


    胡大夫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人,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了的药。


    一钱雄黄。


    他行医三十年,从没用过这个剂量。


    不是不知道这味药能解毒,是太知道它的毒了。


    雄黄这东西,用好了是救命仙丹,用差了就是催命毒药。


    半钱是医书上明载的极限,一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昨夜陈大夫写下那个“一钱”时,笔尖落纸的声音,像刀刻在心上。


    可现在,这个人还活着。


    烧,退了。


    胡大夫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向窗边。


    林玉婉坐在那里。


    她一夜没睡,眼眶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头发有些散乱。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盯着榻上的人。


    从昨夜喂完药,她就一直这样坐着。


    胡大夫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林姑娘。”


    “陆将军的烧……退了些。”


    林玉婉点了点头。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胡大夫,这个方子,记下来。”


    胡大夫一愣。


    林玉婉说:“一钱雄黄那个方子。记下来,给我堂嫂。”


    她顿了顿。


    “她那边病患多,有跟陆沉症状像的,可以试试。”


    胡大夫听着,愣住了。


    他在医馆坐堂三十年,见过的病人家属多了去了。


    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六神无主,有的感激涕零,有的翻脸不认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人刚退烧,还没醒,她已经在想这方子能不能救别人了。


    “……林姑娘。”胡大夫艰难开口,“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


    “不用。”


    林玉婉打断他。


    “记方子。”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胡大夫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向那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案,研墨,铺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想了想,开始写:


    “治尸毒入营、高热不退案。”


    他写得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患者陆某,年二十有七,北境军户,体魄强健。初因处理城外尸骸时被野狗咬伤,伤口感染,三日后突发高热,神昏谵语,脉洪数,舌绛而干。”


    “先后用麻杏石甘汤、白虎汤、周氏退热方(含雄黄半钱),皆无效。热势日甚,至第四日,热入心包,抽搐时作,危在旦夕。”


    “后改用雄黄一钱,配金银花、连翘、大青叶、生石膏、知母、赤芍、丹皮,急煎灌服。服药后三个时辰,热势渐退,脉转和缓。”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笔。


    一钱雄黄。


    他这辈子从没开过这个剂量。


    但这个人还活着。


    他继续写:


    “此案说明,雄黄用量不可拘泥成法。若毒深热炽,正气尚支,可酌情加量,以毒攻毒。然非精熟药性、胆大心细者,不可轻试。”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笔放下,把墨吹干。


    然后他把那张方子折好,双手递给林玉婉。


    “林姑娘,写好了。”


    林玉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确认每一个字。


    “多谢胡大夫。”


    胡大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眼眶通红、一夜未眠的女子。


    “林姑娘。”


    林玉婉抬头。


    胡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


    “您……保重。”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陆沉的呼吸,平稳,绵长。


    林玉婉坐在窗边,看着榻上那张渐渐褪去潮红的脸。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眼皮很重。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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