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棘泽烟尘

作品:《华夏英雄谱

    早春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如同无形的冰蛇钻进骨缝。郢都王宫巍峨矗立,巨大的石阶浸染晨露,反射着青灰色的寒光。高台之上,楚王熊昭端坐于髹漆朱红的宽大王座,身姿如渊渟岳峙。沉重的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余下紧抿的唇和下颌冷硬的线条,透出君王如山的不测威严。殿内空旷,唯有大殿深处,由乐师操纵的巨大铜编钟,被槌敲出低沉而缓慢的音节,如同亘古传来的丧钟,一声,又一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回荡,每一次沉闷的震荡,都狠狠砸在阶下跪伏之人的心口,带来濒死般的战栗。


    阶下,陈哀公姬弱仿佛被抽干了精魄。他裹在粗糙的素麻丧服里,形容比枯木还要憔悴,每一次粗重艰难的喘息,都带出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声,每一次咳,佝偻的身体便痛苦地痉挛一下。曾经属于国君的威仪早已被碾入尘埃,此刻只余下被恐惧和屈辱彻底压垮的腐朽躯体。他身旁,年轻的公子黄却像一团压抑到极致的火炭。虽然同样跪伏在地,但那少年挺直的脊背却如一张拉满的硬弓。他紧咬的牙关在消瘦的脸颊上绷出凌厉的线条,一双眼睛深处跳跃的仇恨火焰,几乎要将面前冰冷的青铜地砖熔穿。


    钟声的余波被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利声音狠狠劈开。


    “楚王在上!陈国社稷危矣!庆虎、庆寅二贼,名为陈臣,实为豺狼!”公子黄猛地直起上身,双手戟指陈国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高亢与不顾一切的决绝,“弑我君父,鸠占国柄!陈室宗庙,于彼辈眼中,直如尘土!专横跋扈,屠戮忠良,其罪……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溅出来的血珠。他话音未落,竟“刺啦”一声,猛地扯开胸前破旧的衣襟!一片略显白皙的胸膛暴露在森冷宫殿的寒气中,但上面赫然盘踞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旧伤——从肩胛斜劈至肋下,疤痕深陷凸起,暗红扭曲如同毒蜈蚣,无声诉说着曾有的致命一击。“此!便是庆贼爪牙所赐!彼等视我公室子弟如草芥,刮骨吸髓,视我社稷如私库!求大王!为我陈国数十万黎庶做主,诛此噬主国贼!”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地低头,前额带着全身的重量,如同擂鼓般狠狠砸向脚下的青铜地砖!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回荡开来。鲜血立时从磕破的皮肤下渗出,殷红的血珠滚落在光可鉴人的冰冷铜面上,洇开小小的、刺目的圆点。血珠的边缘,倒映着大殿幽暗的梁柱和远处王座上朦胧的冕旒。


    那沉重的撞击像一把重锤砸在陈哀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浑身剧烈一颤,口中发出破碎的呜咽,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干涸松弛的眼窝,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滚滚落下,砸在自己颤抖的手背上。“寡人……寡人无能……”他的声音哽咽断续,几乎不成句读,枯瘦的身躯蜷缩着向前扑倒,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致使……致使奸佞窃国……宗庙蒙尘……历代先君九泉之下……魂灵难安……庆氏……跋扈……欺凌寡人如奴……忠良……忠良尽为齑粉……陈国上下……怨气……怨气凝结如黑云……蔽日……不见天光……”他喘息着,一只枯槁如鸡爪的手死死抠进两块巨大青铜地砖冰冷的缝隙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青白色。“今日……携此垂死残躯……与……与逆子黄……冒万死……踏刀山……泣血……伏告上邦……唯愿大王……念陈楚数代盟誓之谊……秉……秉至公……执大义……驱虎狼……复……复清平……救我陈国……于沸鼎……水火……”


    声音卑微到泥尘里,回荡在空旷巨大的宫殿深处,被编钟的嗡鸣无情吞没。


    熊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高台下这两滩委顿于尘土中的陈国君臣。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隐在阴影下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算计。终于,他厚重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幽深殿堂内激起回响:


    “陈侯,请起。”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公子之言,剜心刺骨,寡人……尽知。”略微停顿,那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掌控一切的无情决断,“庆氏贼子,所行所为,悖逆人伦天理,实乃社稷之蠹!寡人受命于天,总领诸侯,代行教化,岂能……坐视此等恶行?”他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侍立于王座右侧,身着玄黑深衣、佩玉垂缨的令尹屈建,目光如最机敏的鹰隼,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示意。他不待王音完全落下,已然踏前半步,对着楚王,也对着高台下的方向,躬身,拱手,动作精准利落,如同绷紧待发的弓弦。


    “传寡人令——”熊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宣告着风暴的降临,“即遣甲士,持王命符节,火速传召庆虎、庆寅!命此二贼,不得片刻延误,速至郢都!寡人……要在此高台之上,亲审其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臣——谨遵王命!”屈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片摩擦,干脆利落。他躬身领命的刹那,抬起头颅的瞬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牢牢锁定着陈国的方向。


    暮色四合,郢都馆舍之内,灯火如豆。公子黄立在临窗处,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苍翠春山,在沉沉的夜色下宛如蛰伏的巨兽。他一动不动,唯有紧握的双拳放在冰冷窗棂上,指甲因极度的忍耐而深深陷入坚硬的沉香木,留下惨白的月牙印痕。指缝间,渗出的汗水浸透了木纹。


    隔壁,仅隔一层薄墙的昏暗房内,陈哀公姬弱枯坐如朽木。面前,一盏细弱的豆油灯灯盏里,火苗微弱却无比执着,在无风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昏黄摇曳的光线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抚摸着他脸上纵横如沟壑的深刻皱纹。每一次光影的晃动,都剧烈地牵扯着他那双浑浊不堪、深陷于眼窝之中的老眼。光与影的每一次交替,都似乎投射出故国都城的图景:庆氏爪牙狰狞的脸,百姓麻木绝望的眼,宫阙残破飞溅的血……每一次变幻,都像是用钝刀在反复切割他仅存的气力。远处楚王宫阙深处,不知哪座宫殿廊檐下悬挂的巨大青铜兽首铃铛,被风惊扰,发出时而沉闷、时而凄厉的呜咽,远远飘来,如同幽冥的低泣,缠绕着馆舍的每一个角落,在死寂的夜里,更添一分难以言喻的不祥与凄凉。


    承载着楚王不容置疑意志的沉重符节,被使者紧缚于胸前特制的铜匣内,如同投入陈国这池被强权搅动、表面死寂、内里早已翻腾欲沸污水中的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的千层恶浪,猛烈冲击着陈国朝堂暗流汹涌的堤岸。


    庆氏府邸深宅,森严宛如堡垒。本该是安寝的时辰,此刻却灯火煌煌,惨白色的光填满了每一处角落,照亮了厅堂内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


    “啪!”一声重响!


    光滑的黑漆桌案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拍得几乎跳起,案上倒满清冽米酒的青铜酒樽猛地一晃,冰凉酒液泼洒出来,蜿蜒爬行在冰冷桌面上。


    “熊昭召见?”庆虎从喉咙深处挤出嗤笑,如同夜枭怪啼。他右手食指用力戳着那枚被摔在桌上的楚国符节,冰冷的青铜纹饰深深嵌入他因怒意而滚烫的掌心。他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中翻滚着被冒犯的暴戾与狡诈的审度,“区区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竟敢以召令之姿,审问我兄弟二人?此去郢都,无异于自投罗网!那是龙潭!是虎穴!”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声。


    “大哥!”一旁焦躁踱步的庆寅猛地停下脚步,沉重的兽皮靴子在地面光滑的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低鸣。他眼中凶光如同毒蛇吐信,猛地挥臂,做了个凶狠至极的劈砍手势,“楚人素来狡诈如狐,反复无常!这召见分明是诱杀!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他的手掌狠狠一落,无声的动作却带着雷霆般的杀意,“先斩其使,据城……杀他个干净!”


    “住口!”庆虎厉声断喝,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瞬间压过了庆寅的躁动。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庆寅那张冲动扭曲的脸,“此时公然抗命,斩杀楚使,就是直接递刀子给熊昭!他正愁找不到刀柄!这是自寻死路!”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如鹰隼逡巡,最终落在了缩在灯火阴影边缘,一个单薄的身影上——庶弟庆乐。他一直蜷着身体站着,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猝然被两道冰冷目光锁定,瞬间浑身剧震。


    “阿乐。”庆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低沉地唤道。


    “大…大哥?”庆乐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蜡黄的脸颊在明亮灯火下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


    “你,”庆虎的手掌重重按在冰凉桌沿上,指关节发白,“代我兄弟二人,星夜兼程,走一趟郢都。”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是庶出,又素来老实,非此局首要。楚人未必会拿你如何。此去,见楚王,只须伏跪叩首,言我兄弟二人非是故意怠慢王命,实在陈国内忧外患,流言四起,局势瞬息万变如惊涛骇浪!我二人苦撑危局,宵衣旰食,此刻实难抽身远离,恐生不测!”他冰冷的视线逼视着庆乐惊恐收缩的瞳孔,“言辞务要谦卑!姿态务要卑贱!如同尘埃!记死了没?纵使楚王将口水唾在你脸上,也要面带恭顺笑容!明白?!”


    “大哥!我……我不……”庆乐浑身筛糠般剧烈抖动,双腿一软,噗通就要瘫倒在地,一股热流难以抑制地顺着腿根滑下,臊臭的气味弥漫开。


    “你大胆!”庆寅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步跨前,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庆乐惨白如纸的脸上!“啪!”脆响惊心!庆乐的脸颊瞬间红肿隆起,嘴角沁出血丝。“生死攸关!你当是儿戏?!由不得你这废物推三阻四!立刻滚下去准备车驾!敢误一刻……我先将你剁碎了喂狗!”


    几日后,一支在数十名陈国甲士“护卫”——实则严密监视下的马车队伍,驶出压抑的陈都。车轮碾过春寒料峭的道路,最终在昏沉的暮色里,如同自投罗网的鱼,战战兢兢驶入了巍峨雄踞、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郢都庞大城门。黑沉沉的、巨大的城楼阴影如怪兽巨口般将整支队伍吞没。道旁楚人们冷漠、探究乃至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目光,如同无数无形的尖针,从四面八方刺在庆乐因恐惧而僵硬的脊背上。他没有进入楚王那恢弘壮丽的正殿,而是被两名面无表情、甲胄染霜的楚国力士押解般“护送”入一座偏僻肃杀的偏殿。殿内门窗紧闭,空气凝滞,带着一种墓穴般的寒冷。几支巨大的牛油火把在粗大的铁架上燃烧,火焰猛烈跃动,发出噼啪的爆响,将每一个人的影子夸张地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墙壁和地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座之上,楚王熊昭宛如一座沉默的黑色巨峰。他身上笼罩着厚重的玄黑冕服,光线落在他冕旒玉珠之上,只反射出冰冷幽暗的光泽。令尹屈建按剑侍立于王座侧前,如同鹰隼与主人的影子重合,他冰冷锐利的视线,如同两根冻结的冰锥,直刺殿中央那个渺小、颤抖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几个心跳,熊昭威严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宇中骤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庆虎、庆寅……何在?!”


    这声音仿佛瞬间抽掉了庆乐全身的骨头,他“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筛糠般剧烈抖动,头死死抵着地面,汗水迅速在衣袍下洇开大片深色水渍。“回…回…回禀……尊……尊贵的天王……家兄……家兄……”他牙齿疯狂打颤,舌头像是打了死结,“家兄二人……实……实在……身染重……恶疾……危在旦夕……卧……卧榻难起……呕……呕血不止……实在……实在无法……跋山涉水……前……前来……”他语无伦次,头在冰冷地面磕得砰砰作响,“特命……特命小人……蝼蚁之身……前来代……代领……代领死罪……”汗水彻底浸透了他的后背,刺骨的冰凉。


    “恶疾?”屈建一声刺骨的冷笑打破了恐怖的沉寂,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与坚硬地板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尖锐刺耳,“怕是丧尽天良的……黑心病吧!”他猛地抬高声音,如同金铁相击,响彻殿堂,“弑君乱国,祸乱纲常!此为三界不容之滔天巨罪!藐视大楚王威!竟敢以如此卑劣搪塞之词玷污王前!此等重罪如山,岂是你这般替死鬼能担待丝毫的?!”他的手臂猛地挥起,如同一道无情的令旗斩下!“甲士何在?!将此藐视王威、助纣为虐之逆臣走狗,立刻拖出!于殿前——斩首正法!以儆天下效尤!”


    “天王饶命!饶命啊天王——!我……我是被逼的!是被逼的啊——!我不想死——!”


    凄厉到非人般的惨嚎声撕裂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疯狂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庆乐涕泪横流,鼻涕拖得老长,双手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绝望地扑腾,指甲刮擦着光洁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留下道道白痕。两名身材魁梧、面目冷酷如同青铜面具的楚国殿前力士,穿着冰冷的青铜胸甲,上前如同拖拽一只待宰的鸡犬。他们一人死死拧住庆乐一只胳膊,钢铁般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肉,另一人揪住他的后颈头发,硬生生将他从地面上提起。拖拽中,庆乐破烂的鞋子被甩飞,露出肮脏的袜底。他整个人被悬空拖行,双脚徒劳地踢蹬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在地面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痕,被粗暴地拉向那扇洞开的、吞噬一切的殿门。


    沉重的殿门被轰然打开。


    殿外,正是午后刺目无比的阳光,如同滚烫的金沙瀑布般倾泻而下,无情地泼满了庆乐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脸!每一道线条都在疯狂地抽动、变形!金色的阳光刺得他双眼一片空白!


    宫门之前,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两名早已等候的刽子手,身形高大壮硕如同岩石,上身赤裸,露出虬结鼓胀、油光发亮的古铜色肌肉,手中所持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两柄沉重无比、刃口宽厚、闪烁着无匹凶戾寒光的青铜大钺!那沉重的斧钺被巨力高举过顶的瞬间,冰冷的寒芒刺破金色阳光,锐意撕裂空气!


    “饶……!”庆乐最后的音节尚未完全出口。


    “嚓——!”


    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冰冷的弧光闪电般掠过!


    凄厉到穿透灵魂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


    “嘭!”


    名贵的彩绘凤纹漆案几在狂怒的巨力轰击下应声碎裂!残片混合着破碎的酒器,裹着残存的清冽酒液,向四面八方飞溅!


    “熊昭——!屈建——!”庆虎如同重伤濒死的凶兽爆发出震碎屋瓦的咆哮,脖颈的青筋根根暴突如同虬龙,眼球充血赤红得几乎爆裂开!剧烈的愤怒与剜心之痛让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杀我同胞血亲!此仇!此仇!不共戴天——!永生永世!誓不两立!”


    “啊——!”一旁的庆寅更是彻底失控!他如同一只被烙铁烫伤的凶兽,猛地抽出腰侧锋锐的佩剑,寒光闪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疯狂地劈砍向身侧那根支撑殿堂的巨大朱漆木柱!锋利无比的剑刃深深嵌进坚实的千年古木之中,每一次狂暴的劈斩,都伴随着大块大块木屑雪片般炸裂激射!发出沉闷又令人胆寒的爆裂声响!“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真当我庆氏儿郎是砧板之上待宰的鱼羊猪狗不成?!反了!今日就他娘的——反了这楚贼!”他的狂吼带着破音,在空旷厅堂里掀起回音巨浪。


    “自今日起!”庆虎的声音如同两柄锈蚀青铜刀剑相互割刮,刺耳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怨毒,在死寂的太庙深处疯狂回荡,撞击在冰冷的石碑和梁柱上!“陈国与楚国,至此——恩断义绝!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手臂运起千钧之力,狠狠将手中那枚象征楚国王权的沉重符节,向下猛掷!那坚硬的青铜巨兽带着死亡的回响,重重砸在祭坛下方铺就的巨大青石板地面中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铛——!咔嚓!”


    刺耳的碰撞碎裂声混合着青铜变形产生的哀鸣,响彻太庙!碎裂的玉屑和崩裂的青铜碎片激射开去。符节那象征着“天命所归”的威严棱角在青石板上撞出了细微的白色星痕!


    “熊昭无道!诛我使节!辱我国门如践泥壤!我庆氏一族!对天盟誓!世世代代!永——不——奉——楚!”庆虎的声音带着撕裂喉咙般的血性,直冲太庙穹顶悬挂的层层铜磬。


    庆寅早已急不可待!他一步抢到神龛之侧,那里高悬着一面数人高的巨幅锦帛旌旗——深青色的锦帛边缘已经泛白,中央绣着缠绕相交的双蛇巨兽图腾,一只象征着楚国,另一只代表着陈国,这便是数十年前楚陈缔结盟约时,两代先君亲捧悬挂于此、象征永世修好的“楚陈兄弟同裳旗”!庆寅脸上肌肉疯狂扭曲,眼中燃烧着摧毁一切的、病态的疯狂火焰,他手中紧握的锋利佩剑带着全身体重和滔天恨意,猛地挥出!


    “刺啦——!”


    一声极其尖锐、异常刺耳、令人心悸无比的巨大帛裂之声,猛然响起!


    那面凝聚着厚重象征意义的巨大旗帜,从象征着兄弟纠缠的中缝处,被无比暴戾地一分为二!撕裂的巨大创口触目惊心!断裂的半幅旗帜颓然委落于冰冷地面,象征楚国的那条狰狞巨蛇只剩半个身体,兀自留在旗杆上,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破碎而凄凉的巨大黑影。


    “传我庆氏将令——!”庆寅猛地回身,对着肃立在太庙门口阴影中、早已被他庆氏心腹替换掌控的亲卫将官,发出声震屋宇的暴烈嘶吼,“紧闭陈都四门!落下万斤闸!城中所有披甲战卒!立登城墙!布强弩!堆滚木礌石!火油煮沸备守!凡城中有敢言亲楚、通楚,或散布动摇军心之言者——杀无赦!灭其满门!即刻派遣死士死间,持我庆氏金印,轻车快马,潜越楚军封锁线,全速北上!觐见晋侯!诉楚之暴虐!陈国,自今日起!背楚!投晋!生死相托!共——诛——楚——贼!”


    这道裹挟着血腥暴戾的“杀”字将令,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沉沉夜色里,借助一条条隐秘的传令通道,瞬间在陈国都城蔓延。死寂的街道上骤然响起甲叶沉重冰冷的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密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四座巨大的城门在无数绞盘链条刺耳的绞动声和守门士兵狂乱的吆喝声中,轰然落下重达万斤的巨大青铜裹角实木闸门!那沉闷巨大的撞击声仿佛砸在所有陈都居民的心头!巨大的门闩由数十名强壮的士兵合力抬起,“哐当”一声死死嵌入卡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高大的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火把在夜风中疯狂摇曳,骤然亮如白昼!原本象征王室和楚国的旗帜,被庆氏私兵粗暴地扯下,揉成一团,随意丢下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在血色火光中猎猎狂舞的巨大旗帜——墨色的锦帛上,以金线嚣张地绣着狰狞无匹、似虎似狼的猛兽图腾,那是庆氏的族徽!狰狞的兽头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物!戈矛的锋芒和弩车的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与城下无尽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形成惨烈的对峙。


    城内的长街小巷,死寂如同巨大的坟场。唯有庆氏精锐步卒手持兵器、三人一队快速穿梭的沉重脚步声和铠甲兵刃碰撞的铿锵噪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清晰地反复回荡、撞击,如同丧钟的倒计时。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后,都隐藏着无数双惊恐绝望、麻木或者愤怒的眼睛。刺鼻的火油气息、煮食的焦糊味、生铁锻造的血腥气和人群深处酝酿的恐惧气息,在冰冷潮湿的春夜空气中丝丝缕缕汇聚、凝结、发酵……如同沉重大幕之下缓慢沸腾的开水,表面寂静无声,内里却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狂澜。


    楚国郢都,王宫正殿。晨曦穿过巨大的雕花窗棂斜斜照射进来,将殿中九鼎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当庆氏举旗叛楚、公然地倒向晋国的绝密急报被浑身尘土的斥候将军嘶声喊出,犹如一滴滚油落入了早已蓄满沸油的巨鼎!


    “嘭——!”


    坚硬的髹漆王座扶手在暴起的巨力猛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楚王熊昭霍然挺立,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巨兽骤然苏醒!沉重的冕旒珠玉疯狂撞击摇摆,叮当作响,冕冠之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桎梏,喷薄欲出!炽热的烈焰几乎要熔穿穹顶的琉璃藻井!


    “背主逆贼!寡人要活剐其皮!”他的怒吼如同九霄惊雷炸裂,声浪在空旷宏伟的殿堂里翻滚咆哮,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庆氏!丧家之犬!竟敢悖逆狂吠!寡人必亲统六师,碾碎陈城!诛杀二獠!悬颅于郢都城楼!曝晒三载!以慑四方不臣!”他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尸山血海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令尹屈建如标枪般立于玉阶之下,他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在楚王怒雷歇息的瞬间,他向前一步,甲叶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撞击声,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大殿的喧嚣:“臣,屈建!斗胆请旨!庆贼鼠辈,癣疥之疾!大王万乘之躯,岂需亲蹈此龌龊之地?微臣不才,愿尽提虎贲精甲,星夜兼程,为大王前驱!必以迅雷之速,踏平陈邑!取二贼项上之头来献!”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一旁如枯木般佝偻站立、面色惨灰如金的陈哀公姬弱:“且陈侯已在王驾之侧,哀怨之情,四海同悲!若以陈侯为质……不,为旌,亲临城下,宣示王威,昭彰楚之大道!则陈都逆民,焉有不知天威者?开城献贼,或未可知!”


    熊昭的怒火稍敛,眼中有冰冷的闪电掠过:“善!寡人便将此功,全付屈卿!即刻点兵!发车!寡人要在郢都城门,亲见贼酋之颅悬于竿顶!”


    呜——呜——呜——


    低沉的犀角号声瞬间撕破郢都的宁静!如同远古巨兽的悲鸣,响彻云霄!整座都城瞬间化为一座庞大无比、高效运转的战争熔炉!沉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金铁交击声、车轮辚辚声、甲片摩擦声、将士低吼声、战马嘶鸣声……无数充满暴力因子的声响狂暴地交织在一起!


    屈建浑身甲胄鲜明,冷硬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钢。巨大的“建”字帅旗在他身后被凛冽的晨风展开,呼啦啦作响!他端坐于巨大的驷马主战车之上,左手轻扶车轼,右手搭在腰间佩剑冰冷的青铜剑格之上,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指东北!在他身后,是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披坚执锐的重装甲士方阵,手持长戟与巨盾,踏着撼动大地的步伐;战车如林,轮毂发出沉闷如雷的滚动,车兵驭手面容如铁;强弓劲弩兵紧随其后,腰间箭壶中白色的箭羽在冷光中汇成一片肃杀的波浪!


    而在这片钢铁洪流之中,一辆装饰华美却明显局促不安的驷马副车显得格格不入。车帷低垂,隐约可见车内陈哀公姬弱枯槁佝偻的身影。车轮碾过逐渐远离郢都的故国土地,扬起漫天的黄褐色尘土。他透过车帷颤抖的缝隙,望着远方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却越来越清晰的故国都城轮廓。那曾经象征着庇护的巍峨城墙,此刻在逆乱中,却如同匍匐于巨大危险之上的恶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和扭曲的死亡气息。他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车轼,指节因毫无血色的惨白而几乎透明,深深陷入冰冷的金属纹路之中。浑浊而近乎呆滞的老眼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狂舞不止的狰狞庆氏大纛!那面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跳动得如同濒死困兽的心脏之上!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炽热铁砂!


    屈建的主车在距离陈城一箭之地外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城楼上早已严阵以待!无数张强弓拉成满月,寒光闪闪的箭镞密密麻麻地指向城下!冰冷的杀机凝聚如寒霜!


    屈建缓缓站起身,手搭凉棚向城头望去。他冷硬如石的面容线条仿佛未曾因长途奔袭沾染丝毫尘垢。目光扫过城头攒动的人头,最终定格在城楼中央隐约可见的两个模糊身影处。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若撞响的黄钟大吕,洪亮、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清晰地穿透两军对垒的死亡寂静,狠狠砸向城头:


    “庆虎!庆寅——!”每一个名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被巨锤砸入坚木!“弑君之贼!叛国之獠!悖逆楚盟!罪——无可赦!今大楚王师已至!天罚当前!尔等若尚存一丝悔惧!即刻弃城投降!开城!负荆!面缚请死!王恩浩荡!或可……免尔家小族众化为齑粉!使陈城黎民免受池鱼之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千钧巨钺直劈而下:“若执迷不悟!继续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破其城!焚其庙!屠尽你庆氏九族!寸草!不——留——!”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片刻的死寂之后,“嗡—嗖嗖嗖——!”城头一角猛地射下一阵略显稀疏杂乱的箭雨!冰冷的青铜箭镞带着破空尖啸,狠狠撞在楚军前阵早已高高举起、排列如林的巨大橹盾之上,发出密集如骤雨的“叮叮当当”声响!火星在冰冷的盾面上零星溅射。徒劳!绝望!


    楚军的包围犹如铁箍,死死扼住了陈城的咽喉。高耸的城墙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如冰冷的囚笼。庆虎焦躁地在城守府布满地图的殿堂内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目光落在城外那连绵如黑云压顶、秩序森严的楚军阵列之上,屈建“建”字大旗在风中飘扬的每一个姿态,都像是抽在他脸上的鞭子!强攻?无异以卵击石!坚守?粮秣虽暂足,人心已如累卵!


    他猛地停下脚步,焦灼如焚的眼神闪过孤注一掷的狠戾毒火:“加固城防!把城墙!再给老子加高!加厚!挖深护城壕沟!把楚军的云梯,通通给我隔绝在壕沟之外!将滚木礌石堆满城头!热油!给我昼夜不停地烧!把金汁给老子熬起来!我倒要看看!屈建小儿,如何越过我的‘铁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道裹挟着无尽压迫与死亡的军令,如同呼啸的冰雹,狠狠砸在陈城早已摇摇欲坠的天空。城中所有被强征抓来的青壮役夫,士农工商不分,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庆氏精锐甲士明晃晃的刀枪和沾满皮屑血痕的倒刺皮鞭逼迫下,麻木地涌向城墙脚下的巨大工地。


    春寒料峭,天空始终阴翳密布,偶尔飘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针扎般的疼。巨大的木制夹板如同怪物的肋骨,被役夫们喊着不成调的嘶哑号子艰难竖起。护城壕被命令向下加深拓宽,泛着寒气的泥水裹挟着腥臭的淤泥气息,浸透了役夫们单薄的草鞋和几乎无法蔽体的破麻裤腿。沉重的黄土被一筐筐倒入夹板之内,役夫们排成长蛇阵,传递着巨大的夯杵,喊着几乎窒息般的号子,一下!又一下!拼命地夯击着湿滑粘稠的土墙核心!


    “噼啪——!”


    冰冷的皮鞭如同毒蛇的响尾,抽打在任何一个动作稍缓、因饥饿寒冷而趔趄的役夫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凄厉痛苦的惨嚎在湿冷的工地不断回荡,如同鬼哭!监工的庆氏家兵头目眼神漠然如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虐待的惬意。


    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如风中枯柴的老役夫,蜷缩在角落。连续数日的水米未进和恐怖的体力消耗,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之火。他双眼昏花,双手枯瘦如爪,青黑色的筋脉盘踞手背,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试图搬起一块硕大的夯石,放到那传递的队列中去。脚下踩着湿滑冰冷的淤泥,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钻脑髓,眩晕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哎——!”


    一声绝望虚弱短促的惊呼!


    他瘦小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吹倒的稻草人,完全失去重心,猛地向前踉跄栽倒!枯瘦的肩膀失控地重重撞在身旁一段支撑夹板的关键木桩上!


    那根承重粗大、外表看似无异的木桩,其内部核心靠近根部处早已腐朽不堪!只是靠表面的硬木层勉强支撑着夹板带来的巨大横向压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木纤维彻底断裂的爆响骤然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那老役夫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对毁灭降临的巨大恐惧!


    “轰隆——!!!”


    仿佛城墙崩塌般的巨响猛烈炸开!地动山摇!尘土暴起,遮天蔽日!整整一大片,接近三丈长的巨大夹板墙体,失去了这根关键木桩的支撑,如同被砍倒的巨兽腰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哀嚎,带着万钧之势!向内轰然倾覆!夹板内尚未彻底夯实的、混杂着尖锐碎石的湿土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啊——!”“救——!”“娘——!”


    惨绝人寰的凄厉嚎叫几乎同时爆发!却又在瞬息之间,被铺天盖地砸下的厚重湿土和石块彻底淹没!七八个正在下方清理护城壕沟泥泞、或传递物料的年轻役夫瞬间被活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渺茫!无数湿冷厚重的黄土石块如同贪婪的沼泽,急速吞噬着他们的身体!只能看见几只在疯狂扭曲的泥浆土堆中痉挛地向上抓挠、渐渐失去力气的灰黑色手臂!指缝间混杂着鲜血和泥浆!


    “废物!废物!一帮没用的老废物!”一个炸雷般的咆哮裹挟着狂怒从旁炸响!得到消息快马赶来的庆寅,暴跳如雷地冲上附近一段居高临下的城墙马道!他睚眦欲裂地盯着那片巨大的塌方狼藉,眼神之中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怜悯,只有铺天盖地的、对工期被阻延、无法及时抵御楚军的狂暴怨毒!“耽误军机!就是叛国!全都该死!该死!”


    他血红的双眼扫过废墟边缘那个瘫软在地、抖成筛糠、双目空洞失神、因惊吓过度而屎尿失禁的老役夫。极度的憎恶与杀机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护卫背上背着的硬实长弓,又从其箭囊中粗鲁地抽出一支沉重的狼牙箭!金属的弓弝在他手中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岩石堆垒,巨大的弓身瞬间拉成一轮冷峻如铁的半圆!冰冷的青铜箭镞稳定地锁定,瞄准了下方那个在血泥废墟边缘、如同蝼蚁般渺小抽搐、命不久矣的老朽!


    “延误军机者——杀无赦!”他的咆哮压过了工地上零星的呻吟和哭泣,如同最凶残的野兽!


    “嘣——嗖——!!”


    弓弦惊雷爆响!狼牙箭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死神迫近的尖锐呼啸!


    “噗嗤——!”


    沉闷而可怕的、金属贯穿血肉与筋骨的闷响!


    精准!狠毒!那力道强劲的重箭带着巨大的旋转动能,如同烧红的铁钎捅入朽木!瞬间洞穿了老役夫单薄干瘪、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胸膛!箭镞从前胸贯入,从后背带着搅碎的心肺脏器碎片混合着大团鲜血和碎骨,猛烈透出!


    鲜血如同最浓稠的泼墨画卷!在刚刚倾倒、还散发着湿冷气息和死亡恐惧的黄土废墟之上,炸开了一朵巨大、刺目、妖艳到诡异的猩红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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